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我叫青鸢。
自我记事起,就和青鸾住在眉妃的栖梧宫。
栖梧宫的秋,总显得比隆冬腊月还肃杀。
服侍眉妃用罢早膳,我俩就爱窝在榻上剪窗花,无非是闲来无趣找点乐子打发时辰。
我总也不在行这舞针弄线的活,三两下功夫,就乏味得很。
青鸾今日却显得格外专心致志,手起刀落,一片片精巧的窗花飘洒,像夏日菁苑繁盛的蔷薇,煞是好看。
素日里甚喜跟着眉妃摘抄些诗文词句。我托腮凝望那些粉红的薛家小楷,猜想藏在青鸾裁刀下的,该是一个如何绮丽的妙境。
见我盯着她发呆,青鸾好笑地凑近我,小心翼翼将窗花一朵朵铺陈在我眼前,居然拼凑出了一首动人心弦的诗。
恰好,我知道此诗出自《诗经》，名叫《汉广》。
回想起今晨,他冒着寒凉的水雾,在后山竹林里苦等了我两个时辰,窘迫而执拗地把这首《汉广》硬塞进我手里的情景,我情不自禁就着满榻窗纸轻吟: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也许,连我自己都不曾察觉,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曾动容过。
说不上有多难过,因为不曾期待,所以也不会有失落。
可是,却也没了玩乐的心情,沉吟半晌,终是忍不住问青鸾:“送诗的人,可是瑾殿下?”
青鸾没有抬眼看我,却笑得百般娇羞,轻轻点了点头。
晌午,我照例去了趟掖庭。
临近分娩,沈常在看上去越发虚弱。
按照眉妃的交待,我先给行动不便的沈常在擦了身子,又陪着她用了些饭食,顺带给她讲了些宫中趣事解乏。
看着差不多时辰了,我正起身准备离开,却被沈常在一把抓住手腕。
顺着她瘦骨嶙峋的手臂一路往上看,便是一张脱了形的瓜子脸,依晰想见从前的清隽。
沈常在的眸光一瞬亮得惊人,语声却仍旧和缓平静:“回去告诉她,沈汐就是死,也绝不原谅她。”
真不知,她这苦,究竟为谁而吃?
念着曾经的一段姐妹情,我心中酸楚,忍不住宽慰她:“莫再提那字,阿汐,必将因祸得福。”
沈常在的眼眶蓦地泛起泪意,咬着唇摇头对我说:“鸢娘,我心里有数。”
我顿时扭了脸不忍再看,哽咽道:“阿汐,可还有心愿未了?”
半晌,我终于听见她嘶哑的声音。她说:“若她还念往昔情份,只求她,放过我腹中的孩儿。”
回到栖梧宫,我径自去了眉妃的来仪殿。
“凤凰只栖梧桐树,” 眉妃将我拉到她身前,望着棱花镜中自己绝世的容颜,哂然轻笑,“那个人曾为哄我展颜欢笑,不顾朝臣非议,执意为我修建栖梧宫,满宫满院遍植梧桐。”
她说,那个人最爱看我红裙逶地,凤舞九天。
她说,那个人曾揽我跪拜天地,眉山竹舍红烛成双,他对我说‘月神为证,秋水为媒,永不负卿相思意’。
那晚,她说了那么多的话,我却只记得她抚上我眉间的朱砂,望着我,忽地泪流满面。
我唤她,娘。我说:“娘,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眉妃苦笑,将我搂进怀里:“鸢娘,娘只想告诉你,莫信情爱,天家薄幸,男子的情意能值几钱?”
虽然早知我的一举一动必定瞒不过她,可是,仍觉气恼。
我故意指着眉间那点朱砂红,疾言厉色:“娘当年亲手为我种下这‘天机’,给我满身苦楚,夺我时间和容颜,不正是要我忘情绝爱,孩儿又怎会再轻易看上这世间男儿,何况区区一个赵烈瑾?”
其实,我只想告诉她,我自小见惯了‘红颜未老,恩先断’,岂还会信这世间真有‘地老天荒’?
如我所愿,眉妃果然瞬间面白如纸,颤着声问我:“鸢娘,栖梧宫八年冷月,为奴为婢,你可曾怨娘?”
“不怨,”我倔强地抿着唇,睨着她,“只是孩儿不明白,那个人虚悬后位,只为等娘回心转意,八年了,娘为何却始终耿耿于怀?”
眉妃若有所思,轻叹一声:“鸢娘,你还小,又怎会明白一个女人的心思?”
我继续质问:“那么,为了你那莫测的心思,就可以冠冕堂皇地残害阿汐吗?”
眉妃纤眉微挑:“沈汐就是这样告诉你的吗?”
母亲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洞若观火的神明。在我记忆中,她似乎从来就是这样独断独行。
我怒不可遏:“难道不是吗?”
相较于我的激愤,眉妃却显得格外平静,她甚至轻轻笑出了声:“傻孩子,人善被人欺,看事情永远不要只看表面。”
我禁不住心伤,哽咽:“人之将死,她所求不过一个孩子。”
眉妃不顾我的挣扎,一把将我拉向她,替我拭去满面泪痕。
她纵容地望着我,轻叹:“我儿啊,娘再教你一点,永远不要听信后宫中的女人,知道吗?”
近日,北边战事连连告捷,南晟帝龙颜大悦。
征北大将军赵烈翎不日就要搬师回朝,同行的是北甄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
一时,大胤朝举国上下欢欣鼓舞,民间四处流传着北甄逐月公主无伦的美艳。
虽然眉妃不喜热闹,但栖梧宫或多或少也受到这种欢庆气氛的感染,宫中女婢偶尔私下里也喜欢八卦一番。
湄苑里,青鸾一边将采到的凤仙装进花篮,一边悄声问我:“鸢娘,你说,眉妃娘娘穿月白狐裘对襟衫参加今日的夜宴会不会将那劳什子北甄公主比下去?”
看着青鸾一脸的孩子气,我忍不住摇头轻笑:“依娘娘的脾性,我猜,她不会去参加夜宴。”
“为何?”青鸾不解。
“无趣呀。”我存心逗她。
“怎会无趣?”青鸾不依不饶。
“你想呀，一群母鸡为抢一只公鸡争奇斗艳,怎不无趣?”我指桑骂槐,反诘。
青鸾闻言,慌忙扑上来一把捂住我的嘴,胆战心惊地四下里扫了一圈,狠狠刮了我一眼,嗔怪道:“鸢娘,休得糊言!”
青鸾显然被我说得心有余悸,但她生来乐天,很快又活泼起来,话题一下又被她跳回到赵烈瑾:“鸢娘,你觉得瑾殿下如何?”
我尽量让自已忽略掉心里的那点不自在:“阿鸾觉得他如何?”
青鸾仿佛陷入了某段回忆,忽然变得恬静。
“鸢娘,如何是好,”青鸾甜蜜地娇嗔,“只这般想起瑾殿下，我心实悦矣。”
采完凤仙花回来,就见赵烈瑾的信鸽又像往常一样徘徊在我窗前。
我解下鸽子脚上的竹筒,看也不看扔向窗外。
自上回情诗事件之后,我就一直故意避着赵烈瑾不见。他的信鸽却日日来催,搅得我心烦意乱。
青鸾与我自幼一起长大,既然赵烈瑾招惹了她,就是再好,我也不会要他,谁让这世间只得一个“青鸾”。
心里烦闷,我索性裹了件皮裘,去掖庭看沈汐。
来到沈汐殿门前,却意外窥见一道熟悉的青影。
匆忙间,我只好藏身窗下。
我看不见眉妃的表情,只听得她语声凉薄:“沈汐,你利用青鸢来试探本宫,可怜那孩子一直将你视作好姐妹。”
“好姐妹?”沈汐似乎是嘲讽地笑了,“小人福薄命贱,高攀不上。”
眉妃似也笑了,语声却越发冰凉:“青鸢那孩子心眼死,认准了就很难再改变,你若伤她,本宫定不饶你。”
沈汐闻言,不紧不慢地说:“眉妃娘娘,别忘了,小人手上还牢牢握着您的把柄。”
“本宫平生最恨受人威胁,”眉妃笑语,“说吧,你想怎样?”
说了这半日话,沈汐显然体力消耗过多,止不住轻咳。
半晌,我听见她淡然道:“小人不想怎样,只想保住腹中的龙子。”
屋内忽地传出眉妃的大笑声:“是不是龙子,你比本宫清楚。”
沈汐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就像我心中多年的信任碎了一样疼。
“那么,小人便与娘娘扯平了,请娘娘高抬贵手替小人保守秘密。”沈汐说得从容。
眉妃哂笑:“本宫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沈汐语声微变:“你想怎样?”
我躲在窗下,听见屋内形势逆转,心底却一阵凉过一阵,终是忍不住偷眼向窗内望去。
这一望之下，却见眉妃将一只烫金锦盒递给沈汐。沈汐打开盒盖,只一眼,便瞬间面白如纸。
“本宫不想怎样。只要你将此药服下,本宫便承诺保你腹中孩儿一世安康。”眉妃轻言慢语,仿佛所谈不过今日天气如何。
良久,沈汐望着我的方向,轻问:“为何娘娘始终不肯放过我?”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眉妃妆容精致的侧脸,她难得温柔地说:“你将为人母,又怎会不懂本宫这做娘的一片心?”
我踉踉跄跄逃出掖庭,不知几时已是红霞漫天,竟还飘起了小雪。
从前我总以为眉妃铁血无情,可是经过今日,我才发现原来真正绝情的人是我。
我口口声声说与沈汐情同姐妹,却眼睁睁看着她将那药丸吞下,才安心地离开。
眉妃纵有千般不是,可她毕竟是我娘亲。就像她不能冒险留下沈汐来祸及我的安危,我更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把柄落在沈汐手上任人摆布。
失魂落魄地回到栖梧宫,我将自己锁在房内。
不多会儿,便听得青鸾在门外唤我去来仪殿。
本想装作若无其事,可是,当我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青影,眼泪便止也止不住了。
眉妃正背对着我,坐在妆台前打理满头青丝,听见我的脚步声,她轻唤我:“鸢娘,你说,娘今晚穿什么好?”
听见她唤我,赶忙抬起手糊乱一抹,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碧玉梳,反问:“娘可是要去参加夜宴?”
眉妃望着镜中的自己,蓦然轻笑:“对,不过娘要赴的,却是你爹的‘鸿门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