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宁半夏》十秋

1、第 1 章

　　不宁半夏

　　引子
　　子秋拿起电话，随手拨出一个号码，响了数声，无人接听，她长吁一口气，颓然倒在床上。
　　不是不庆幸的，其实怕透了电话那头传出熟悉的浑厚嗓声。
　　令夏的声音曾是她的最爱，低沉的男音，似乎饱含沧桑，又不乏柔情。
　　想到他的声音，子秋不由牵了下嘴角，划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怎么会忘记呢？如果不是在那个陌生的电话里，听到这个打动她心弦的声音，又怎会有两人的今天？

　　那还是两年前的情人节，早已抱定独身主义的子秋，依旧在这个节日，选择了跟三个女友一起K歌。在喧闹的音乐声中，正跟女友嬉戏打闹的子秋，似乎听到短信微弱的声息。谁会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给她发短信？子秋疑惑地打开手机。
　　“亲爱的，我的玫瑰先到，我的人后到，你更希望看到哪个呢？”后面跟随着一串陌生的号码。子秋哑然失笑，竟然有这么粗心的男人，情人节的短信也能发错。她信手回了一条：先生，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发错短信，小心你的女朋友拿着你送的玫瑰，跟别人跑掉哦。发送后，子秋随手关掉手机，重新投入到跟女友们的喧闹中，反正在这个日子，是不会有人想起骚扰她的。
　　子夜时分，四个女人虽只浅酌了些洋酒，却都挂起了朦胧迷离的醉意。又一个情人节过去，她们的单身女子PARTY也到了尾声。子秋撑起一个懒腰，买单，然后拉起三位好友，走入了清冷的夜色中。出门时，KTV内恰好传出一曲《都是夜归人》，和着旋律，四个人轻轻哼唱：我们于是流浪在这座夜的城市，彷徨着彷徨，迷惘着迷惘，选择在月光下被人遗忘。
　　子秋有些怅然，摸出手机，打开，一条短信窜了出来。
　　“抱歉打扰，并谢谢提醒，希望没让你的朋友误会。”子秋一愣，恍然想起关机前那个错发的短信，不由哑然一笑，按了回复，打出一行字：没有打扰，也不必致谢，在一个暧昧的节日，中国移动也会放错电。看着短信发送出去，猛然醒起，此时已是午夜，不知会不会扰了别人的好梦，看来真是被酒精麻痹了神经，有些错乱有些轻狂。
　　女友们约了下次聚会的时间，便散了伙。
　　子秋回到家时，已凌晨1时。她打开房内所有灯，光明登时撕开黑暗的帷幕，只是在窗外黑夜的映衬下，灯光竟有些刺目。子秋眯了眯眼，忽然有种想找人聊天的冲动，她拿出手机，翻看着通讯录，一个个的名字在脑海中滑过，否定，否定，再否定，她有些泄气的松了手，有些怔忡。
　　一阵悦耳的铃声突然响起，子秋愣住，左右张望下，却没发现什么在响，猛觉醒是自己手中的手机在叫，她举起手机，屏幕上一个陌生的号码在闪烁，她犹豫片刻，还是按下接听。
　　听筒中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
　　“哪位？”子秋轻声试探的问。
　　又一片沉默，就在子秋失去耐性，准备骂人时，里面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你还没休息？”子秋一愣，是一个低沉的男音，很磁性，也很好听，她使劲想了下这个号码和这个声音，还是没有印象。
　　“你是？？”子秋的声音客气起来，有些迟疑的问。
　　话筒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仿佛有一股电流，顷刻穿破她的耳膜，刺入她的末梢神经，心脏不由颤了一颤，她忽然有种被人看破心事的恼火，对着话筒，正要骂人。
　　“不好意思，没打扰你吧？我就是昨天晚上让中国移动放错电，发错短信的人，”那边停顿了下，“我刚看到你的短信，猜想你这个时间也许还没休息，所以冒昧打了这个电话。”
　　子秋愕然，真有比她还无聊的人。不过这个男人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正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男音，也因此，她没有立刻挂掉电话。
　　“还在吗？”男人的声音打断她的浮想。
　　“你打电话是为了道歉？其实不必如此，又不是什么大事。”子秋恢复了冷静，语气马上疏远起来。
　　“呵呵，道歉是应该的，不过，我更好奇电话那边的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因为我对你一个发错的短信，做了无聊的回应？这个时间您更应该陪着女朋友吧？还有这个闲心来好奇别的女人？”子秋的言辞锋利起来。她一向讨厌随便与女人搭讪的男人。
　　“呵呵，”那边又是一声轻笑，“希望没有冒犯你，我只是。。。。”顿了下，“没什么了，虽然已经过了午夜，还是祝你情人节快乐吧！再见。”话筒里只留下嘟嘟的断线音。
　　子秋不可思议的愣在那里，仿佛自己的一拳狠狠打入了空气，整个人莫名其妙地陷入失重状态。
　　半响，她回过神，直接冲到柜子前，翻出老黄历，想要查查黄历里是否写着今日不适宜与手机接触，翻了一半，她放弃了自己这个近似抓狂的举动，编撰黄历的时代，好象还没有手机的诞生。
　　她很快把自己的无稽和无辜归咎于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她很想拿起电话，再打回去，可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恨恨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刚才想要找人聊天的心情，早已烟消云散，只有困意一点点袭来。

　　子秋是个独立的女人，性子里有男人的磊落和刚强，不是不知道柔情似水才是女人的终极武器，只是打小跟男孩一起玩耍打架的她，早就忽略了温柔这个词在自己身上展现的可能。因为看多了身边男人女人的分分和和，对感情早就没了期待，宁肯独守一片自己的天空，即使无人喝彩也甘愿。
　　随着情人节过去，春节期间的促销大战总算告一段落，子秋所负责的产品也取得了不错的销售业绩，作为这家公司的零售主管，子秋这一年做的也算顺风顺水，得到了老板的器重。子秋为人并不花哨，不会刻意迎合老板，全是凭自己对工作的热情和塌实肯干，用别人谈恋爱的时间来琢磨工作，才有了今天的成绩。
　　这日下班前，老板特意吩咐子秋留下，晚上陪几个商场的经理吃饭。因为老板的态度比较坚决，子秋虽然不喜却也无从拒绝，不过好在老板知道她不喜应酬，只在几个不得不出席的饭局才会叫上她。
　　晚上准时开席，桌上大多是熟面孔，只有几个不认识的，互递名片后，场面很快其乐融融。子秋把精力集中在自己爱吃的几道菜，很快吃了个半饱，席上各位依然酒意酣畅，她找了个机会溜了出去，坐在外面休息厅的沙发上透着气。
　　“你在哪儿呢？”身后忽然传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子秋皱了下眉，侧了头，目光向身后扫去，一个男人正拿着电话，停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虽然只看到侧面，但子秋断定不认识这人，不过他的声音蛮好听，子秋眯起眼享受了下男人偶尔遗漏过来的声音片段。她猛然睁大眼，想起来了，这个声音，难怪熟悉，就是那个发错短信，又打了个莫名其妙电话的男人，子秋凝神听了下，没错，应该就是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太特别，应该不会听错。她再次看向男人，仔细打量了下，很干净的气质，脸部的线条明朗，并不英俊，却也耐看。看起来不象个变态男人呀，子秋在心里嘀咕了下。
　　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向子秋这边看来，子秋慌忙收回视线，拿起手机，装做要打电话的样子，她翻开已接电话的菜单，发现那个陌生的号码竟然没被删去，心生一计，她迅速拨出这个号码，边听着电话边作四处张望状，看那个男人依然没有挂断电话，而自己的手机里也传出了“正在通话中”的指令，她挂掉电话，心中完全确认，把这个男人与这个号码对号入座。
　　男人终于挂断电话，径直走到子秋面前，温和地看着她，问：“小姐，我们见过吗？”
　　子秋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直接过来搭讪，摇摇头，“我不认识你，也没有见过你。”
　　男人又看了她两眼，微微一笑，“可能是我误会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说着，转身离开。他边走边拿出手机，按下一个键。
　　子秋松了口气，忽然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清楚地显示着刚才她打过的那个号码，她一抬眼，那个男人已经停下脚步，正诧异得看着她。
　　子秋接也不是，挂也不是，只见男人挂断电话，随之自己的铃声也停了下来。
　　男人一扬眉，又走了回来。他再次按下自己的电话，子秋的手机毫无疑问的响起，男人笑了起来，把电话按掉，饶有兴味的看着子秋。
　　子秋尴尬地站在那里，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没想到这个未接电话竟然是你的，我们真的不认识？”
　　子秋有些气恼，自己总是不小心惹一些麻烦，刚才的行为还真是只能以自作聪明来形容。她恨恨地瞪着眼前这个男人，却不肯开口说话。
　　男人仔细看了遍号码，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然后，一点笑容在他的脸上扩大。
　　“我记得你了，你的电话号码跟我女朋友的只差一位数，情人节那天我发错过短信，我们还通过电话，对吧？”男人慢声说道。
　　子秋松了口气，他自己想起来，就不用自己多解释了。
　　“是我，没错。刚听你的声音很象，就多事打了个电话试了下。”
　　“呵呵，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这样都会遇到。”
　　子秋生生挤出一个微笑，“大概这家饭店太有名了，大家都喜欢没事跑这里吃饭吧。”
　　“我叫令夏，这是我的名片，既然有缘相逢，大家不妨认识下。”说着，男人递给我一张名片。
　　子秋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总是自己理亏在先，只好接过名片，说，“我叫子秋，名片随身没带，下次有机会再给你。”
　　这时，子秋的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是老板的号码，她松了口气，对男人摆摆手，“我先走了，老板找我了，再见。”说完不等男人回话，转身就走，边走边祈祷，还是不要再见了。

　　饭局散后，子秋回到家，打开皮夹时，看到那张名片静静躺在夹层里。
　　她拿起名片，仔细看了下，呵，也算是年轻有为了，一家跨国公司的市场总监。她看了眼名字下面的EMAIL，想了下，打开电脑，登陆到自己的邮箱，写了封简单的邮件，表达了下对自己今天冒昧行为的歉意，发送出去。潜意识里，子秋不想被那个男人看成是个轻浮的女人吧。
　　第二天上班时，子秋意外地发现了邮箱里的回信。令夏的言辞也很简洁，把昨天的事一笔带过，还留下了自己的MSN，方便网上交流。
　　子秋很快加了他，两个人从此也算熟悉起来，经常就彼此熟悉不熟悉的领域发表议论，令夏时有惊人之语，子秋也不乏点睛之笔，又常常会不谋而合，逐渐，两人的沟通愈加放松和愉悦。
　　两人办公地点离得不是很远，熟悉以后，偶尔会约在一起吃顿便饭，子秋喜欢跟令夏聊天的感觉，那是她比较轻松的时刻，然而在心里，子秋知道自己其实最喜欢听到他的声音，就象第一次曾被他的声音所迷惑，大概除了在聚餐时刻，能听到他声音的机会实在有限。子秋并不常与令夏通电话，虽然这是个听到他声音的好途径，可是子秋总以为，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电话聊天，应该更适合恋人之间的亲密，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日子渐行渐远，子秋心中多了一份牵挂，与令夏聊天的内容开始左右她的情绪，她总是隐约感觉到什么，想要捕捉时，那丝心绪却似滑不溜手的鱼，一个漂亮的转身，从容而去。 她开始辗转难眠，犹豫猜测。
　　直到有天跟好友聚会时，三个好友对着她上下左右打量好久，啧啧齐问：“怎么看你眉眼之间越来越象女人了，有那么一股子风情啊，是不是谈恋爱了？”子秋一愣，连忙否认，她一向不喜做小女人姿态的。中午吃饭时，她趁去洗手间时，对着镜子看了好久：我变成小女人了吗？只是眉眼之间确实多了些以前没有的光彩。子秋愣愣得看着镜中的自己，是因为令夏吗？她自问。她又否认。
　　下午，四个女人接着逛街，在大小的商场间穿梭。
　　子秋一路上想着自己的心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恍惚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的目光追随过去，果然是令夏，旁边挽着他胳膊的女孩，就是他的那个女朋友吧？虽然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仿佛可以感受到他们的和谐与幸福，只是这种温馨却象些细密的刺，慢慢地刺痛了她的心。她呆怔在那里，直到女友催着她前行。
　　深夜，子秋心里塞着满满的情绪，象是有着千般的委屈和悲哀，渗透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她终于按捺不住，打开电脑，登陆到邮箱，输入令夏的地址，思索半天，写下一封信：
　　令夏：
　　请原谅我不想再隐忍，也不想再欺骗自己，我想，我对你的感情已经超越了一个朋友的情谊，我相信，你对我的感觉也不是朋友那么简单，也许这只是我的自作多情，但我很想你能告诉我，你我究竟如何？我期待你的答案，因为如果一切是错，我会斩断一切。
　　子秋。
　　子秋反复看了几遍，虽然觉得信写得跟她的心一样混乱，但她想以令夏的敏感与聪慧，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咬了咬牙，点了发送。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子秋每天都急切的打开邮箱，可是没有令夏的邮件，而她因为怕在网上面对令夏，三天没有登陆MSN。
　　第四天中午，子秋打开邮箱，终于看到令夏熟悉的地址。点开。
　　子秋：
　　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你，我们不能就这样继续吗？
　　我喜欢你，这是事实，我也无法否认。但是我也无法放弃我相恋多年的女友，也无法回馈你同等多的感情，而我更不想失去你这样一个红颜知己。
　　我喜欢与你交谈，喜欢看你的微笑，喜欢看你说话带刺的样子，只是有时，婚姻和爱情是两回事，我与女友即将结婚，这是我无法逃避的命运。
　　我们还象以前一样好吗？我的心中会始终有你。
　　令夏

　　生生咽下涌到唇边的苦涩，脑中片刻空白，子秋关掉电脑，找了个理由走出公司。
　　无须太多理由去猜测，爱情，早就沦为奢侈品，也许大多人只是喜欢被粉饰出的华美
　　然后面对现实时，一切理由纷纷退让
　　当然，或可指责爱得不够，但在面对取舍时，谁不是先着紧地护着各自周全？
　　子秋并不贪心，并不想争取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只是曾经有个美丽的错觉，让她恍惚后又迷惑
　　所幸，清醒来得并不晚．

　　尾声
　　看着手中没有回应的电话，过往的片段在眼前一幕幕划过。
　　子秋打开短信，找到那条发错的信息，按了回复，慢慢打出一行字：
　　不能给爱，不要言爱，虽是红颜，却无谓做知己，祝你幸福，从此你我各自单行道，不再交集。
　　发送，删除。去掉手机里关于他的一切记忆，让一切也从短信结束吧。
　　从桌上拿起令夏的名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名字，撕成碎片，打开窗，随风而去。
　　一群鸽子恰从楼顶飞过
　　子秋庆幸自己依然可以从容的仰视飞翔
　　视线依然可以自由，了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