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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初(1) 拾暖阳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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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幼时的记忆里,父亲是个病秧子,整日整日的躺在床上或者医院里,不断地指使母亲忙前忙后。
母亲为了他变卖家产,四处借钱,寻访名医,后来都没有亲戚再愿意支援我们,沦落到一家三口只能挤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求天拜地。
日子过得穷的打紧,偏偏父亲嘴挑,只吃荤不吃素,母亲只能从她八百块钱的工资里,省了又省。
我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她补了又补,补了再补,补到实在没地方可补了,母亲才会咬咬牙带回一件从地摊上和小贩砍了半天才拿下的衣服给我穿,虽然衣服的款式永远都是丑丑的,但对我来说却是最好的。
每次只要有新衣服穿,我就显得格外兴奋,于是,我知道了我的衣服只有破的没法再补了母亲才会给我换新衣服。
后来,我只要想换衣服穿,就会故意把衣服弄破,母亲知道后,抓着我一阵痛打,我哭的厉害,她打着我的手也跟着颤抖的厉害,然后,她就抱着我哭,她常常向我发誓,等以后有钱了天天买新衣服给我穿。
我读不懂她的委屈和她的悲伤,总认为她是个无底洞,永远有数不完的钱给父亲买猪肉吃却不愿意为我买一件新衣服。
因此,每当她举起大手向我挥来时,我总是能哭的足够委屈足够悲伤。
六岁那年,母亲带我去了一次超市,我有幸初尝糖果。
之后的岁月,我总是咂巴着嘴巴在母亲面前不断的描述糖果的味道有多么令人回味,母亲却从来都是不以为意的转身忙她的事,但我却总能在她不以为意的表情中看到她眼中闪烁着的泪花。
也就是在那时,我病怏怏的父亲再一次令我们这个穷苦家庭雪上加霜。
父亲发病的那天我在小区前面的草地上玩耍,邻居张阿姨急急忙忙的把我叫过去说我的父亲快不行了让我喊我母亲。
母亲回来时看到躺在床上却不断抽搐的父亲,二话不说的背起他往医院赶。
我就这么跟在他们后面,好多大人围着我的母亲劝她把我父亲放下,我母亲是个极其倔强的女子,她咬着牙用坚毅的目光向四周摇头。
那是我第一次憎恨我的父亲,憎恨他拖累我的母亲,憎恨他的自私,憎恨他可能让我这辈子都无法买新衣服,吃糖果。也是我第一次意识这个倔强而顽强的女人她是我的母亲,如果失去她我将一无所有。
我用胆小而恐惧的目光看着周围,手掌紧紧的抓着母亲的下摆。
我们经历了好长一段路程,母亲背着父亲气喘嘘嘘的问我“小初,你累不累”
我点点头。
母亲托了托父亲的腿,微笑着说“前面没有多少路了,小初,你和妈妈再坚持一下好吗?等到医院,妈妈给你买糖吃”
我高兴的手舞足蹈,我说“我还要吃上次那个糖”
母亲笑了,然后我们又开始永无止境的奔跑。
但是,母亲并没有实现我的愿望,当我们终于到达医院的正厅时,母亲终是累的一头栽倒在地上,连带肩上的父亲一起摔倒在地上,父亲被摔痛,疼的直叫,而我的母亲却怎么喊也不醒。
我晃着母亲的身体焦急的哭了起来。
就在同时,医院的大门口,一个身穿蓝色条格病服的小男孩抓着医院的手推车同我一样伤心的哭了起来,不同的是,他比我哭的更撕心裂肺,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漂亮女子,他们的神情一致,仿佛天塌了一般,疯狂地追着手推车跑。
我瞥了一眼手推车,上面正躺着一个如同我父亲般病怏怏的中年男子,他高举着手在空中直直的伸着,想要抓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抓不住。
正在此时,医院的医生护士已围到我这边,他们用推车抬起我的父母,我依旧是半蹲的姿势,隔着医生护士腿中的缝隙,我看到那个男孩追着手推车与我们擦肩而过——
母亲醒来时,已经是半夜,我坐在凳子上用手支着脑袋打量着母亲。
我的母亲长相极其清秀,如果不是因为劳累而满脸皱纹,她一定是个人见人爱的漂亮主妇。
此时熟睡的她,鼻翼微张,呼吸中略带几分急促,像是有什么让她牵挂,我用小手轻轻的附到母亲的微微皱起的眉宇间,在看着皱起的眉头被我的小手慢慢的抚平,我觉得格外有成就感。
母亲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狰狞的撅起整张脸,慢慢,慢慢的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
我晃着圆圆的脸蛋凑到母亲面前,母亲马上就清醒了,她问我“我们在哪?”
我用我稚嫩的声音告诉她“妈妈。我们在医院啊”
母亲瞬间又变回了平常的样子,她凶巴巴的说“都几点了,你为什么还不睡觉”说着她就执意从床上爬了起来,将我塞了进去。
我假装闭起眼睛,从假寐的眼缝里我看到她瘦小而憔悴的身影正背对着我走到父亲的病床前低低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