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萱歌》叶落君山

4、前尘往事下 少年时的恋

　　唐无歌望着她红扑扑的脸盘，眉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你很快乐，那就好。”
　　远处的山水灵动，平静的水面上洒满月光，这月光细细密密仿佛年少时的那细细的雨。
　　幽冥岛派来的人是谁自己不清楚，也懒得去调查，这一战本该轰轰烈烈，唐无歌却毫无兴致，输也罢赢也罢，自己一点也不想去想，因为他一向对自己很有信心。此时此刻的唐无歌就像每日午后在院子里晒太阳，漫然神思并无什么不妥。
　　然而萧小雨提到萱草却让唐无歌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幽冥岛这一年为什么偏偏把决斗的地点选在西子湖畔，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唐无歌想到的不是阴谋，却是西子湖上的一个女孩子，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当年情事早就抛之脑后，岂知有意克制的东西在这样的情况下全都充斥脑海。
　　他一直对自己很有信心，即便是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也毫不畏惧，只是今天为何如此心神不宁？那个女孩子幽怨的眼神……也许这些年自己从未放下她吧，只是现在连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对她的思恋是爱还是愧疚。
　　唐无歌永远记得自己年少那时西子湖上的细雨霏霏，平静的西子湖面上，一只画舫轻过。船头静静站着一个撑着白伞的女子。
　　那女子白衣白衫，轻笼白纱，便是面色也是极白。清冷的眉眼如画，淡然一川烟雨。一头青丝如瀑，流泻万古诗意。少年站在断桥上，紧紧抿着嘴角，静静看着这只小船，看着小船上的人。
　　如今唐无歌站在西子湖畔，只希望曾经的人站在小舟上轻轻飘过，就像曾经。唐无歌突然发现姜西陵很像这个女孩子，所以当年见到她第一眼就带她回静虚宫。
　　唐无歌暗自叹了一息，心道：好快啊，十一年过去了。小晚，你还好么？这十一年了，他也找过她许多次，可是她从天地间就这样消失了，仿佛不曾来过。
　　萧老人望了望天，道：“时间还早。”便自行坐到柳树之下，萧小雨伏在他的膝盖上，和萧老人一起望着唐无歌那孤寂的身影。
　　唐无歌却望着这西子湖，默然无语。
　　这决斗本该充满肃杀，可是唐无歌却一点也静不下心来，是否曾经的人在这里笑过？
　　那一年，自己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他还记得十九岁的自己还不叫唐无歌，而是叫……萧璁……唐无歌微微皱眉，这个名字离自己太远了，如果不好好思索一会儿，几乎被自己忘了。
　　那一年，那个女子就这样神情淡漠，像是对什么都不曾在乎过。船上的女子冲他微微一笑。少年望着那女子，脑袋中只有那女子的音容笑貌，像是痴了。这时候，什么宏图大业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鬼使神差一般，少年每天都跑到断桥之上，静静看着西子湖。
　　鬼使神差一般，那只小舟总是在傍晚轻轻荡过西子湖，夕阳里，细雨中，无论晴雨，那女子总是一柄白伞，独立小船之上。待经过断桥时便冲少年微微一笑。那女子望了望自己的白伞，暗自叹了一息，她讨厌阳光，也许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明明心思龌龊，还能在阳光下还能笑得如此心安理得？
　　久而久之，少年也买了一柄白伞，静静站在断桥上。
　　又是一个落雨的天气，少年撑开雨伞，自嘲地笑了笑，这下总没人说我是傻子了罢。
　　少年颇有兴致地一阶一阶走上断桥，抬眸一看，不由得呆了。一个白衣女子正在从对面缓缓步上断桥，还是那柄白伞，还是那个人。
　　雨细细地下着，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雨中。一抬眸间从那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少年冲她一笑：“是你？”
　　那女子居然也笑了起来，清冷的目光里是点点喜悦：“是我。”
　　少年道：“想不到你居然上来了。”
　　女子转身站在少年平日所站的地方，幽幽叹道：“你不下去，我不上来，这并非好事罢。”
　　少年一想，也是，两个人之间总有一个人得主动一点。她就站在面前，少年突然变得很笨一般，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下萧璁。敢问姑娘……”
　　女子也不多说话，只轻轻说了三个字：“白晚天。”说罢，长叹一声，遥遥向那个地方望去。唐无歌看到她指尖拈着一朵纤弱的白色小花。
　　少女显然看到了他的目光所及，嫣然一笑道：“这是萱草，又叫忘忧草，我喜欢自由自在地生活，但是人在世间又岂会无忧无虑？”
　　少年笑了笑，道：“你这样年轻美丽本该无忧无虑，何以这么伤神？”
　　女子心中一动，眼睛里像是惊艳出一朵花：“你说我美丽么？”忽而又黯然道：“人活着，大概总有一些不好的事情吧。”
　　少年笑了笑，道：“你当然美丽，但是如果这么小小年纪就忧虑，那么这一生那岂不是要忧虑死？”
　　女子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道：“也许我早就死过一次了。”
　　“给你。”少年把一个通透的圆子放到女子手里。“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从阎王殿拉回来！”
　　“这是什么？”
　　“你猜。”
　　女子仔细端详着那个小小的圆丸子，随后放到鼻尖闻了闻，一闻之下不由得大惊失色。
　　“凝神丹！”
　　少年得意地笑了笑，道：“是，这不仅仅是凝神丹，也是我的命，人在江湖总得有点保命的东西。”
　　凝神丹是昔日昆仑山天音阁里流传出来的药物，传言可以增加功力甚至起死回生。天音阁早就覆灭，也许这只是世上唯一的一颗了。女子垂下了头，黯然道：“这样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少年想了想，忽而凝神望着她道：“你值。”
　　女子面上无惊无喜：“你给我？”
　　“是。”
　　少女淡淡一笑，突然把手中的凝神丹抛进西子湖。
　　少年大惊失色，不知她在搞什么鬼，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他一直很聪明，但是在这个女孩子面前却像被牵着鼻子走一般，实在是不折不扣的笨蛋。
　　女子凝视着少年，郑重道：“一个人若是该死，他的命岂是药石能够留得住？你说是么？”
　　少年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并不怪她，她不喜欢扔了就是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却像是多年的好友一般。
　　白晚天嫣然一笑，竟是倾国倾城的妩媚。
　　“既然如此，扔了也不可惜是么？”
　　少年会心一笑。
　　少女甜甜一笑，道：“我吹笛子给你听。”
　　“好啊好啊！”
　　笛声悠扬，直到一曲终了，唐无歌还沉浸在笛声里。“这曲子叫白萱歌，自由和爱情的寄托。”白晚天臻首低垂，少年的脸也红了起来。
　　“以后我天天吹笛子给你听好不好？”白晚天说完这句话，面色羞得如同熟透的苹果。
　　少年呆住了，结结巴巴道：“那……那真是太好了，小晚，小晚，能得你的青睐，我真是……真是……太高兴了。”
　　随后，两个人便结庐西子湖畔，小小的竹屋檐下挂着竹制的风铃。门前是一片萱草。
　　每一天，她吹笛子，他就坐在屋檐下笑着看她清秀的模样。
　　幸福本来就如此简单啊，一颗年轻的心，一对相爱的人，相逢烟雨里，相知两不疑。
　　如果静虚宫没有广发武林贴，自己是不是还和那个人幸福地活着？天天听她吹笛子不也是很好的事么？
　　那一年将过，大雪倾覆。小竹屋里，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那女子在火光照耀下更增丽色。
　　他们围着小火炉喝了许多的酒。酒本来就容易醉人，何况满腔愁绪？她很快就醉了，倒在少年的怀里。
　　“别走好么？”
　　“好。”少年亲吻着她的额头，把她紧紧抱住，直到她困倦的缓缓闭上眼睛。
　　少年把女子抱起放到小屋子里面的床上，轻轻关起门。
　　少年看着手上的请柬，上面署名蜀中唐门唐无歌，但是真的唐无歌早已死在自己的刀下。少年嘴角微微上扬，紧紧攥住请柬。
　　静虚宫这次选女婿，若是能够胜出，则财富，权势，地位这些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便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待他年自己掌控天下，就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个女子。何况这些本来就是自己所追求的啊！怎么能够为了一个女子放弃自己的梦想？
　　少年撑起伞，静静走出小屋子。
　　站在雪地上，天下一片宁静，可是他的心里却不宁静，小晚小晚自己真的能够舍弃么？明明是至爱，却不得不离开。唐无歌叹了一息，心中拂过一丝不忍。
　　就在这时，一双玉手从身后环过来，紧紧抱住他。
　　“别丢下我。”这样温柔的声音，这样娇怯的女子，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爱意。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反身把女子拥抱在怀里。雪地上的一双玉足冻得通红，他把她拦腰抱起，又走了回去。
　　少年慢慢揉着冻得通红的脚：“小晚，这么冷的天，干嘛不穿鞋子？”
　　女子凄然一笑道：“我怕穿上鞋子就赶不上你的脚步了。”
　　少年默然不语。
　　那双玉足着实可爱，圆润晶莹的脚趾头，在手中柔若无骨他忍不住亲了一下。随后轻轻揉搓着她的玉足，只想让她暖和一点。
　　女子望着他，道：“你别去静虚宫好不好？”话一出口，她自己就有些后悔，也许不该这样要求他，他有他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好。”他想也没想。
　　“我嫁给你给你做媳妇儿好不好？”
　　少年望着她，苍白的脸上泪痕依然在，但这眼泪却让她变得更加柔弱和美丽，一双明亮的眸子宛若天边的星星，女子怔怔望着他。他望着这双明亮的眼睛，几乎热泪盈眶，却微微笑道：“你本来就是我的。”
　　“萧郎，萧郎，萧郎……”白晚天从床上坐起来紧紧抱住少年，少年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额头，她的脸，她的脖子，一双手游走在光滑柔软的肌肤上。女子冷不丁打了个冷颤，身子在他手底下颤抖着像是受惊的小兔子。少年只觉得浑身炙热如被火烧，反身把少女压倒在身下……
　　次日，清寒的天气，天色尚早。
　　少年轻轻爬起来，蹑手蹑足走出小屋子，走至门边回眸见到的是被子外苍白的面容。那女子素唇紧紧咬在嘴里，眼角边挂着泪痕，想来自己一离开她便已经知道了却忍住没叫住他。少年叹了一息，低下头，暗道：小晚，我对你不住，他年定然好好补偿你。
　　少年头也不回向着前方奔赴，耳边渐渐想起低声抽泣。可惜无论多伤情的抽泣也阻止不住前往静虚宫的脚步。
　　静虚宫里，宫主慕容婴的义子慕容逸风一柄长剑大败所有人，正在睥睨群贤的时候，少年拈着一柄薄薄的刀走了上去。当所有人嘲笑他不自量力的时候，少年大败了慕容逸风。只三招，槛外清风名动天下。
　　那时候，慕容婴的眼睛里放着光，像发现了宝贝一般。当场宣布了他的婚礼，最初嘲笑的最厉害的一群人纷纷上前祝贺，慕容逸风恨恨地望着他，看着少年入主静虚宫。
　　洞房花烛夜，揭开新娘子的面纱，新娘子很温柔，很美，可惜却不是她。新娘子面色微红，娇俏可爱，唐无歌一刹失了神，仿佛看到火炉边偎在自己怀里的美人，心中一阵颤栗。
　　婚后，唐无歌对慕容亦萱益发温柔，权柄越来越大，直到慕容婴的死亡，唐无歌直接继任宫主。慕容逸风却从此低落沉默，再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然而唐无歌却知道为了保证利益和权势，慕容逸风站在慕容亦萱身后操纵一切与自己抗衡。他有的是足够的包容，因为在这种心机的角逐中，从来都是力强者和有心者胜。
　　他要的是权势，她的父亲要的是一个能够对抗幽冥岛的人，他和她的结合本就是阴谋与野心的结合，也算是两两不相欠吧。而对她好，只是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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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人渣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