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玫瑰》□□

2、河水 南方山城

　　南方山城的冬天格外冷，玫瑰一直这样认为，这里的冬天远远胜过北方省城的冬天，虽然那里更北一点。省城的冬天太干了，天也总是灰蒙蒙的，树也光秃秃的，这其实更符合冬天的定义，可是玫瑰不喜欢。她喜欢林光县被山林松柏包围的冬天，喜欢寒冷但湿润润的冬天。
　　林通河是横穿林光县城的河，解放前曾一度因为堵塞而弃之不用。经过50年代重新挖深修缮过才重新开始使用，玫瑰的外公就曾经挖过这条河。玫瑰从来没见过外公，外公三十年前就去世了，那时玫瑰的妈妈才17岁。妈妈说玫瑰的生日和外公的生日是同一天的，所以每次玫瑰过生日时妈妈总是会很难过，玫瑰明白那种难过，听外婆说外公最疼的就是唯一的女儿，妈妈受尽外公的宠爱，倒是几个舅舅反而受冷落。外公去世后妈妈一个月都没有说话。一个月后，妈妈让得肺病的大舅在家休养，让二舅出去学木工手艺，11岁的小舅舅则被妈妈用巴掌送进了学校。她没再去读书，和外婆一起进了生产大队挣工分。那年冬天格外冷，妈妈带上斗笠去山里烧窑，一阵风把她吹进了山坳里，直到半夜才被看守山林的人拉出来。拉上来时，她已经被冻得两眼发白，是守林人给她灌了一口烧酒才救活了她。
　　“你说这么冷的天我要是被风吹进山坳里会不会冻死？”玫瑰看着寒泠泠的河水，好像是在问邱然，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邱然看着玫瑰的背影，她的雪地靴已经陷在碎雪中，好在天气太冷，没有浸湿靴子，“刚才你说爸妈要离婚了，怎么回事？”
　　“他们要是真的要离婚反而好了，”玫瑰冷笑两声，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邱然，“邱然你知道吗？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希望他们能够真的离婚，这样也就不会折磨我这么多年了。”
　　邱然看着玫瑰，她似乎有些激动，他走上前想要安慰她抱抱她，可是她的架势就在告诉他：不要离她太近。邱然定定地看着玫瑰说：“你不要这样想，一家人哪里有隔夜仇，有矛盾化解开来就好了。”
　　玫瑰直直地看着邱然，她一言不发，转身看着河面，幽幽说道：“邱然，你过来。”
　　邱然走到她身边，玫瑰指着河水，“你看看那河水，冬天的河水，如果没结冰，和夏天的河水看起来有区别么？”
　　邱然看着玫瑰，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冬天的河水，只要不结冰，看起来和夏天的河水就没有什么区别。只有结了冰的河水看起来才会让人寒冷。现在我们都站在河边，如果现在我掉进河里，站在河边的你是不会感觉到河水的冷的。你更不会知道我有多冷。但是如果有人掉进结了冰的河里，所有人都会明白他有多冷。‘没有隔夜的仇？’你站在河边，你怎么能明白我的冷我的痛？我宁愿那就是一条结了冰的河流，那样我反而不用在人群中假装，这种冷，这种痛，甚至说都说不出来。你想恨，却恨不下去，想爱，却又痛到不敢爱，你以为一句轻轻松松的‘有矛盾化解开来’就可以解决问题么？你不过是站在河边看风景的人。”玫瑰有些激动地对着河水，说完了，却又很平静。
　　山城的夜越来越深了，河水在高高的河岸下静静地流过，玫瑰和邱然一言不语地站了很久，直到玫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冲邱然笑笑：“我回家了。”
　　玫瑰的家离县城有些远，是林光县最东边的一个乡，站牌边有不少人跺着脚呵着热气等着最后一趟回家的公交。玫瑰看着旁边有些面熟的乘客，非常客气地让邱然先回去。邱然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站牌边有很多面摊，煮馄饨的大锅冒着热气，玫瑰上前买了一碗馄饨坐下来慢慢吃。吃完了车也来了，上车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玫瑰插上耳机闭上眼开始听音乐。车快开的时候，突然有人咚咚地敲车窗，玫瑰睁开眼一看，邱然拿着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站在窗外，玫瑰打开车窗，邱然将糖葫芦递给玫瑰，“过大桥时看到有卖糖葫芦的，想着你喜欢，就买了给你送来了。”
　　玫瑰拿着糖葫芦，看着邱然头发上细细的冰霜，刚要开口让他早点回家，车已经开动了，邱然跟着公交小跑着说：“我不是站在河边看风景的人，如果你掉进去了，我要是没法拉你上来，我就也跳下去，总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冷的，你相信我……”车子越开越快，终于把邱然和他没说完的话都扔在冬夜的寒风里，玫瑰探出头看着路旁街灯下的邱然站在那里，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