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纪》泊云舟

2、金鳞怪鱼 郭炜一行人

　　郭炜一行人的船已是在海上行驶了两个昼夜，虽然收获寥寥，却也是风平浪静。夜里他们根据星宿的指引，白日则依靠太阳的方位，一路向西行去，渐渐的似乎已经逼近了传说的碧落海。

　　阿丁擦了擦脸上的汗，望着没有尽头的大海，心里泛出一股说不出的空虚，就好像一根羽毛永远飘在风中落不了地，为了避免这样不安情绪的蔓延，他决心转移一下注意力，便拍了拍船身拉着的渔网说道：“快到碧落海了，入海前我们最后收一次网。”

　　其余几人闻言皆是默默的点头，郭炜心内知道，若是这次拉网依然一无所获，他们就必须闯进碧落海最后一搏了，不知不觉间心里的担子又沉了一些，满腔的希望，都落在这最后一次拉网上了。

　　阿丁往手里啐了一口，拍了拍手，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他拉住渔网，深吸了一口气吼道：“一二三，起！”

　　“嘿呦嘿呦！”其余几人喊着号子一边应着，一边牟足了劲，开始一点一点收网。因为是与大海力量的抗衡，每一次收网，即使颗粒无收，也是要耗得渔家少年们精疲力竭的，他们无从拉网的轻重中感知收获与否，唯有渔网漏出水面的一刻，一夜的行驶与努力才能得到最终的答案。

　　“嘤嘤嘤……”

　　伴着少年们响亮的号子声，渔网被渐渐拉向船身，远远的传来了一阵若有似无的啼哭声，那声音听起来好像是婴孩的哭声，又像是早春的猫叫。但在这连陆地也望不见的大海里，无论是哪种声音，都显得如此诡异莫测。

　　魏生的胆子一向最小，他被这若有似无的声音骇的一下松了网，原本已被收回一小截的渔网，又再一次坠向了海里，那声音随之戛然而止。

　　“奶奶的，魏生，你搞什么鬼！”站在魏生前面拉网的大龙，显然因为他猛然松手而吃了力，心里窜起一股子无名火。

　　魏生跌坐在甲板上，脸色有些发青，哆嗦着说道：“你们没听到吗，是鬼音，是鬼音！”

　　“放你娘的屁，我怎么没听见鬼音，你少在这妖言惑众！”大龙气急败坏的向海里啐了一口吐沫。

　　原本整齐有序的号子声因为这一小小的变故被打乱了节奏，大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海面又回归了死一样的沉寂，偶尔几只海鸟飞过，发出尖锐的鸣叫。

　　郭炜的目光沉了沉，心里好像坠了一块石头一般沉重，因为刚才他也确实听见了那诡异的啼哭声。

　　阿丁见众人神色惶惶，赶忙安慰道：“也许是海鸟的叫声，大家不要大惊小怪，抓紧在进碧落海之前把渔网收了，若是这一次收成不错，我们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相比碧落海的恐怖莫测，这几声诡异又隐隐约约的啼哭声当即就显得不那么令人畏惧了，大家都努力暗示自己，那的确只是偶尔飞过的海鸟叫声，没有什么可怕的。

　　于是，一行人又重新摆好阵仗，随着阿丁的指挥，喊起了号子，一是给自己鼓鼓劲，二是壮壮胆。

　　此时日头正在当中，又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炙烤得几个少年均是汗流浃背，偶有轻微的海风拂过，也夹着蒸腾的热气。随着渔网一点一点的收紧，大家都已是感到精疲力竭，头晕目眩。

　　“嘤嘤嘤……”

　　正在渔网马上露出水面的档口，那诡异的啼哭声再次响了起来，只是相比上一次越发清晰可闻了。

　　“奶奶的，还真有鬼音！”大龙也被这哭声骇了一跳，魏生则是双腿打着颤已经不能自抑。

　　郭炜闭上眼睛，努力从这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中分辨着方位，半晌才不可置信的睁开眼睛，惊道：“哭声是从海底传上来的。”

　　杜晔闻言不禁脱口而出：“该不会是我们网住了什么怪东西吧？”

　　想是郭炜早已料到，他和阿丁对视了片刻，眼神中闪过复杂的光，最后还是赞同的点了点头：“不管是不是在渔网里，我们都要先把网收回来再说，到时候是个什么怪东西便一眼见分晓。”

　　大家深知郭炜说的没错，与其胆战心惊的害怕，还不如弄个清楚明白，便重新绷紧了身体，使出浑身的劲头，和着号子，继续收网。果不其然，随着渔网的收紧，那啼哭声就越发尖锐嘹亮，大家都已确定，那发出诡异声音的怪物就被困在渔网里。

　　渔网的重量开始渐渐变轻，意味着整个网身很快将脱离海面，大家一边用力收网，一边屏着气，目光紧紧盯住海面，意欲一探究竟。

　　“嘤！”

　　伴着一声短促的鸣叫，渔网终于完全脱离了海面，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网身里并不见什么骇人的怪物，只有一尾一尺来长的金鳞小鱼，张着嘴巴，鱼鳍一张一合，好似还不习惯脱离海水的境况。

　　众人将渔网提到甲板，抓出唯一的战利品，只见这尾小鱼鱼身的鳞片光可鉴人，色泽金黄，异常美丽，肉质是否鲜美并不可知，但若是拿到富贵人家，应该也可以换上几个钱。

　　“我还以为是什么鬼东西，原就是这么一条小鱼作怪！”大龙不耐烦的撇下渔网，独一人坐到船头抽烟，心下却是郁郁不解，又是一次一无所获，看来是必须去碧落海里搏命了。

　　阿丁也摇了摇头，将这条金鳞小鱼扔进了水桶里，对魏生喊道：“还有多久驶入碧落海？”

　　魏生抬起头看看太阳，又低下头掐指算了算，方说道：“约莫着还有两个时辰，等到日落时分，便可抵达。”

　　阿丁点点头，又嘱咐刘一手做一顿好吃食来犒劳大家，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一旦进了碧落海，也许就是吃一顿少一顿的命运，倒不如吃点好的，也算对得起自己。

　　全船的人唯独刘一手不怎么把进碧落海这档子事挂在心上，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从鱼窖里拎了两条大鱼出来，三下五除二的刮了细鳞、清了内脏，又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包，里面都是入味的药草，也不分说的尽数塞到了鱼肚子里，再在鱼身上用刀开了几个口子，抹上盐，在日头下晒上片刻。

　　“唉刘一手的鱼最鲜无比，赛那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馋死小伙子唉撑死老爷子唉~”许是阿丁嘱咐他做顿好的，让他终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这哼起来的歌也是越来越不上道。

　　郭炜一边听他唱曲，一边笑着替他生了炉灶，添上炭火，刘一手便顺势架上铁锅，将过去剩的鱼汤和两尾刚腌制好的大鱼扔进锅中，不消一会，甲板上就飘满了鱼汤鲜美的味道。

　　幸苦劳作了一天，此时大家都已是饥肠辘辘，阿丁的弟弟阿桂是船上最小的，今年不过十四岁，现下闻到香味，更是馋虫大动，忙跑去锅前想夹块鱼肉尝尝，却挨了刘一手一巴掌：“去去去，还没做好呢，一会少不了你的！”

　　阿桂撇了撇嘴想要反驳，但闻到鱼汤的香味，硬是憋了回去，老老实实的做回到甲板上。

　　刘一手见状很是满意，起身从船舱里取了一袋晒好的笋干，一股脑的倒进了汤里，又把上船前带的饼子贴到铁锅周围，氤氲的水汽将发硬的饼子熏得又软又香。

　　阿丁看他这样折腾，不禁笑道：“我让你做顿好的，你还真不过了啊，这点好东西今天都用上了，我看你以后拿什么做饭。”

　　刘一手却是不以为意笑道：“只要有这大海里的宝贝，还怕我刘一手饿死你们不成？来，吃饭！”

　　几人闻言，赶忙围坐到锅前，分了饼子和鱼汤，据案大嚼起来，也不知道真的是刘一手的鱼炖的太好，还是出海这几天太累太饿，他们竟觉得这鲜美的鱼汤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郭炜一边吃饼子，一边嚼着笋干，温润的鱼汤让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舒适，他好像又看见了很久以前的光景。

　　那时候大姐还没出嫁，两个妹妹也尚在家中，他每日退潮时从海边礁石上抠了贝壳回来，父亲便拿到集市上去卖，然后一家人围坐在土炕上一起吃饼子喝汤，虽然那时家里的情况并不比现在富裕多少，却是那么快乐难忘。想着想着，他的眼睛就湿润起来，直至有些辨不清身边的事物。

　　“糟糕！下雾了！”阿丁忽然大叫一声，猛地让郭炜醒了神，他才发现让他视线模糊的并不是泪水而是这突如其来的浓雾。

　　“想是我们已经进了碧落海！”魏生颤抖着嗓音说道：“可是下了这么大的雾，我根本分不清方向，更别提追踪星宿了。”

　　郭炜将手中的碗筷放到甲板上，支起身子，努力向远处望去，却看见好似有一人形的生物扒在船尾的围栏处。

　　“什么东西！“他喝了一声，向船尾行去，那东西忽然松开围栏，扑通一声沉入了海里再不见踪影。郭炜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扫到如海藻一样青色的毛发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