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惜谣》久病

1、楔子 人界忘川，

　　人界忘川，妖界渭河。
　　渭河，百里毒瘴的渭河都没能挡住她吗？桃花马，凤饰银盔，火红的披风，如一团烈焰灼灼烧在眼前。天将倒吸了口气，这分明是一尊煞神。
　　凤绛略垂着头，鸦黑的发挡了半边脸，发梢额角凝着血块，半边身子被染得殷红殷红。腰际的盔甲被那该死的渭河水蚀了一大块去，大腿处也是血肉模糊，那蚀骨的青绿仍在蔓延。她在南天门打杀了一天一夜，若不是夺了守门天将一匹马，怕是已废了条腿。眼下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抖，眼前有重影了，这指着自己的长戟似乎铺天盖地的多。
　　呵，还从未这么狼狈过呢。
　　“神君！请回！”“请回！”声声呼喝震得耳膜都刺痛，四重天镇神兽蒲牢，最爱迎风吼叫，惹得这守门天将都个顶个的嗓门大。吵极了。她仰头。四重天天色可真暗啊。
　　忽然一道银弧劈下，将天幕撕成两半，紧挨着，又是一道，不间断的，将这灰蓝的天劈得支离破碎。她叹道，如此瑰丽异常。忽而想起有人许诺带她来四重天看电闪雷鸣，仿似昨日的事。拉钩上吊，一万年不许变呢。
　　“妖孽！”她回神便见一根枯木杖颤巍巍指向她，一个驼背老者幻化而出，一说话喷着满口唾沫星子。
　　“妖界神君？狗屁！三界混乱，妖也封神？罔顾天道啊！”他怀里抱着个酒葫芦，已是喝得脸红脖子粗。“尔竟还敢擅闯天界，果真不知尊卑，不识好歹！”
　　呲，破空声，血溅得三尺高。
　　“尺素真君！”天将冲上前去，只来得及接住斜抛过来的下半身。尺素半边身子还在地上蠕动，拖出一行蜿蜒血迹，嘴里还嗫嚅着，依稀听见是妖孽二字。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鞭子，垂在地上，曳出一条血痕。四周炸天雷响，在天将耳中，却是万籁俱静，眼中只有那长鞭立马的一妖神。曾听说妖界七千年前出了个小神君，传言中最是天真烂漫，却不料是眼前这副嗜血模样。
　　雷声太吵了，耳朵都要聋掉了，当初真是鬼迷了心窍才放弃花前月下不去，答应来“赏”这要死的景致。
　　“可……都到这儿了呢。”凤绛低声道。
　　她手腕翻转，屏息凝神的天将立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上千执戟天兵刷刷也跟着后退。
　　“神君，请……”话音未落，鞭影化作长蟒，吐着信子掠了过来，却在近前了，电光火石间，被一屏银光堪堪截住，瞬间化为无形。
　　“凤小神君犯了天条了，可莫要再造杀孽。”素袍银发，男子从半空莲台上走下，道了声佛号，念了句“ 回头是岸。”
　　凤绛歪着头望着他，眼神渐渐有了焦点。
　　“知鹤。”叫出口，声音便哑了。“还以为你也不肯见我。一路上，他们都挡着我。”
　　“凤小神君……”
　　“呵，知鹤，你知道我在天庭除了你们也没什么熟人，连个带路的都没有，煌煌又去了蛮荒还没回来……”
　　“凤小神君，煌公子率众在蛮荒叛乱，已被诛杀在万灵山。”
　　“……是吗？”她握鞭的手勒出了血痕，她望着他，嘴角慢慢溢出一抹笑，“对了，他呢？是不是在等着我，可别像你一样，盼得头发都白了。”
　　“凤小神君，我是来宣口谕的。”
　　“口谕？”
　　他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无悲无喜。
　　“千岐山神君凤绛偷渡渭河，擅闯天界，杀天将一千三百八十人……”
　　视线越来越模糊，她快要看不清眼前是谁。
　　“……责革神职，抽神魂，打入无间地狱，永不得轮回。”
　　“永不得轮回。知鹤，这是哪个王八羔子的口谕啊？”
　　他闭眼，沉默了数秒。
　　“天帝召南。”
　　一道惊雷劈下，却是直直劈到她背上，将本已残破的盔甲劈出一道狰狞的豁口，马儿嘶鸣着跪伏在地。天将慌忙退到四重天门后，一片哗然。
　　“是斩天雷！”
　　雷声轰隆隆地响，她抬头，漫天银龙甩尾而来，刺目的光烧得双目灼灼。
　　她想，漫长的岁月里，神也需要执着于什么吧。
　　“过去我总试图将自己投身于某种癖好，尝试跳舞、炼丹、下棋……却总是无法付诸持久的热情，所以我时常苦闷，偶尔陷入不安。而我遇到你，终于欢喜，似乎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全身心沉浸的方向，一个可以安放喜怒哀乐的理由。
　　在这个虚无缥缈不知始终的宇宙里，整日昏昏沉沉漫无目的的我，仿佛突然生长出心肺，仿佛情绪的黑洞终于有了一个出口，牵引出别样的怦然心动或痛苦难耐。原本的未知都开始明晰，所有的惶惑都逐渐安定。
　　有何不好？
　　我无癖好，就让你成为我的癖好吧。
　　曾信守不宠无惊，无爱则无怖畏，在爱面前懦夫一般的我也似乎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纵使深知前路必然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可……
　　霎时眼中淌出泪来，却是妖异的血红色。
　　“召南啊。”
　　原来寻着了，等她的也不过一场天罗地网。

　　嘀嗒。嘀嗒。嘀嗒。
　　水声。
　　嘎巴。嘎巴。嘎巴。
　　有东西在啃骨头。
　　还以为要在这里承受万世孤寂，原来无间地狱也这么吵啊。
　　“小阿九。”
　　凤绛眼睛转了转。那人又唤了声。
　　凤绛还有个名字叫凤九惜。可知道的人太少了。这无间地狱难不成还有亲戚？
　　“谁？”
　　“你猜猜。”
　　凤绛不说话，那人突然笑了，四面八方都传来他刺耳的笑声，然后戛然而止。
　　“不好玩了。”
　　声音陡然变得阴沉冰冷。水声没了，啃骨头的声音也消失了。
　　无间地狱。看不见，听不见，触不到，一切都是混沌的，时间仿佛过得很快，又仿佛停止了一般。
　　“听说有血池地狱，可不可以让我去沸腾的血水里泡一泡，还有火山地狱，让我去炙热的火上烤一烤，可不可以……”
　　没有人回答。渐渐地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每一秒都是心死。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发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淡薄，每次都是被那个叫她“小阿九”的声音唤醒，于是甚至开始期待那个声音出现。
　　“小阿九。”
　　“诶。”
　　她睁开眼。
　　“我要叫你很多声你才会醒了。”似乎有点生气了，那人犹豫了一下，又道，“神魂被抽了，神识散去的话，神也会死的。”
　　“哦……这样啊。”她本来想说今天你的话有点多哦。
　　“哎。”他重重地叹了一声。
　　她以为他又走了，正要闭上眼。
　　“你想出去吗？”
　　“嗯？”
　　“你肉身被天雷轰散，神魂被抽，身上只有微弱神气，我……可以让你出去，但你走不了多远，到了时间还得回来。”
　　“我想……出去。”她眼睛终于有了神采，很快又黯淡下去。“若放我出去，怕是会害了你。”
　　“偷偷出去应也不会被发现。也不是白出去呐，我要你帮我搜集七滴泪水，妖的泪水，神的泪水我都要，不过，妖我要七千年以上的老妖，神我要九重天以上的神，你可办得到？”
　　“千年的老妖怪和没心没肺的神，好难啊。”
　　那个声音又开始笑，笑了许久，见凤绛只是发呆，觉得无趣，便渐渐止了。
　　等她发完呆，她点点头。
　　“我办得到。”
　　“好，你身上有上万道锁禁，有这些锁禁你是离不开无间地狱的，你每搜集一滴，我便帮你破一些锁禁。你……好自为之。”
　　他话音刚落，凤绛脚腕处突然撕扯着痛，一道细碎的金光裂开，顿时觉得脚上轻松了不少。
　　金光浮在半空，聚成一个镂空的小瓶子，落在她手心。
　　“我要去蛮荒。”
　　“蛮荒太远，你还去不了，等破七千道锁禁，我便送你去。”
　　“是吗？”她喃喃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半晌没有回答，她抬头，四周仍是混沌一片。
　　……
　　“谢谢你。十殿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