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慕西比

2、1 那是关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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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关于一个人漫长的旅途。

　　他在途中经过郁郁葱葱的树，清澈见底的溪流，寂寞无声的海。有时候从树木缝隙照进来的暖阳晒得他一身斑斑驳驳，下过雨后的空气泛着一股浓重的潮湿，高大广袤的山谷无限延伸在头顶隔绝了天空。他一路踩碎了无数的叶片，任他们在脚下稀稀疏疏响，太阳落下了一次次，由周围的橙渐渐蔓延至天边的紫，令人内心安定。他也到过村庄，城镇，稀少的人群守着一个个宁静安逸的家，那里没有嘈杂，人们的身前身后是大海或山峦，连绵无垠，似乎将这个世界都分割成了一片片。他会在那些地方住上一宿，向那里的人们询问他寻找的一个人，然后第二天再踏上旅途。

　　没错，他在找一个人。

　　但是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不知道那个人的年龄，甚至描述不出那个人的样貌。

　　但是他觉得就算是那样也没关系，就算那个人是个已经眼睛老花得习惯眯起眼来看事物，皮肤泛出老人斑，连走几步路都要颤颤巍巍的老人，他仍旧想找到他，他仍旧想见见他。

　　时间对整个世界来说是苍白无力的，倘若这个世界明天就要毁灭，倘若他明天就再也看不见。

　　他又翻过一座座山，拨开那些扎人的树枝，一点点的朝前走。秋天的黄叶铺了整整一个山头，他小心地走，迎着前方隐隐透入林间的光，苍白又无助。然后他走出了山，又是一大片蔚蓝蔚蓝的海，似是他以前见过的海，又似乎不像。他看见海边有个孤独而简陋的小屋，他不紧不慢地朝那里走去，咸湿的海风吹得他皮肤冰凉，他扣了扣门，小屋里有一个金色头发的青年。

　　他和往常一样，对青年说了他在找一个人，却是对那个人的所有都全然不知。

　　那个金发的青年跟以前他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没有笑话他，也没有觉得他是个古怪的人，更没有觉得他受过什么刺激，青年垂下宝蓝色的明亮眼眸，沉默了一会后出乎意料地问了他一句：“如果那个人死了呢？”

　　他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问，对方的语气严肃而又认真，他微微一愣，然后笑着回答：“不会的。”

　　他抓了抓头发，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傻了。。但是我真的觉得，在那之前我一定会找到他的，他不会死的。”

　　金发青年瞪大了眼睛看他，然后移开眼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如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在这个海边的小屋里借住了一宿。窗外是平静的海，波浪轻轻拍打沙滩，一阵阵唰唰的声音均匀得像人睡着时的呼吸声，软绵绵似乎催人入睡。海面上方是密密麻麻的点点星空，和底下的大海一起绵延到天的尽头。

　　他不知为什么，看了一边的金发青年许久，突然就想问他一些事：“你一直都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青年没有看他，只是无感情地回了他一句：“。。。算是吧”

　　接着他在窗外的海浪声中陷入了安详的睡眠。整个夜晚都静静地没有声音，叶子在夜风的轻柔吹拂下偶尔会有稀稀疏疏地响动。

　　第二天一早他就照常准备启程。天还蒙蒙亮，那种灰白的天光只能在屋里照出微弱的视野，咸湿的空气又有些微凉，附在皮肤上竟让人觉得有点冷。他很快整理好衣装和行李，想对那个金发的青年表达感谢以及道个别，却在回头的一瞬间闻到一股微弱的好闻的太阳味道，好像陌生，又好像熟悉，让他转过去的头整个僵硬了起来。他看着那个青年，很久不能移开视线。

　　他问那个青年，缓慢地开口，声音艰难生涩，“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青年没有说话，金色的刘海被窗外吹进来的海风刮得微微晃动，那双宝蓝色的眼睛看向他，似乎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会之后，他看着面前的这个青年似乎是在忍耐什么巨大的痛苦般，身子微颤，脸上却挂了苦涩而又无奈的，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微笑。

　　那个青年说：“怎么可能啊，你就算是要搭讪也太晚了点吧？”

　　于是他又继续踏上了他的旅途。现今的秋季很快就要过去，深冬到来的时候，他会迎接那些铺着厚厚白雪的路。山路上崎岖不平，再覆盖着雪就会变得很难走。他在以前的无数个冬季都在山路上摔倒过一次又一次，从嘴里呼出的气息呈雾状在寒冷的空气中盛开，变得可以用肉眼窥见，然后再缓缓四散开去。

　　不过他不知道，当他离开那个海边的小屋时，那个金发的青年转身回房间用小刀在木头墙壁上刻下了一横。然后那个青年笑笑，用手指指着那面墙壁上远看并不明显的凹槽就数了起来，数到头的时候，他轻轻摇摇头，然后小声念到：十一。

　　他有很多东西都不知道，因为他忘了很多东西。

　　在很多年前，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十几岁少年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拥有金色头发和宝蓝色眼睛的青年，那个青年被村民们寄放在他和爷爷相依为命的家。青年刚来的时候伤痕累累，把他吓了很大一跳。村里的医生帮青年挑掉了他卡进左腿里的子弹壳，他帮着医生的忙帮那个青年包上了干净的纱布。之后青年就在他家养伤，几天后醒来只说他是战场上的伤兵。

　　当时世界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他所出生的村子因为地界偏远才不受波及。

　　那个青年在他家养了一段时间的伤，对村民们道了谢说是也该走了。而他鬼使神差地不知为什么就说要和那个青年一起去。

　　这些他都不记得了，接下来的那些他就更不记得了。

　　战争依旧持续，他看了那些士兵看见那个金发的青年回来后都一个个敬了礼，才知道这个金发的人是怕村民们泄密，没有说实情。而他的那些士兵，都没有想到长官能活着回来，惊喜万分。

　　之后他也加入了战争，明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迎接死亡，可是却出乎他意料地并不感到恐惧。

　　倘若这个世界明天就要毁灭，倘若他明天就再也看不见。

　　金发的青年问他：“你为什么要跟来？有和平的地方不待，来战场，你是笨蛋吗？”

　　他回：“那你呢，为什么要回来？”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一样，我本来就是军人。”

　　尚还年少的他一时回不上话来，一口气堵着无处发，赌气般地开了口：“我不想待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就算你死了我也不知道的地方，不行吗？”

　　金发的青年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他在长久的时间里看着那个金发的人镇定自若地指挥士兵，从容不迫。套着白色手套的左手会在想要褒奖他的时候拍拍他的右肩，宝蓝色的眼睛在垂下的时候带着一种宛如海水般的静谧安详，他几次靠近都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太阳气息。然后他就在那战争年代的某一天里，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吻上他的唇。

　　之后战争局面一边倒，敌方军队破罐子破摔地用了生化武器。拜那个所赐，金发的青年在那之后发现自己的样子不怎么变老了，而相对的，他的身体变得十分虚弱，之前作为军人时所拥有的素质全部丧失贻尽。

　　而他，脑部受到撞击后昏厥了很长时间，情节性失忆。

　　战争结束了。

　　之后世界重新沉淀回和平。他忘了很多东西，却总觉得他要找一个人。

　　于是他就这样踏过群山，村庄，城镇。

　　没来由地，他就是觉得他找得到，说不清道不明。

　　但是之后他的记忆力也变的很差，很多到过的地方，遇见过的人，都经常会忘记。有时来到了来过的村庄，面对村民们熟络地招呼过来，他却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而当他在第十一次来到那个海边小屋的时候，与之前十次都不同的，他却对那个他整整找了十几年的人问出了之前见过吗这样的话。

　　他不知道当时，那个人几乎就要当场流下泪来。

　　时间对整个世界来说是苍白无力的，倘若这个世界明天就要毁灭，倘若他明天就再也看不见。

　　于是他的旅程还在继续。

　　这是关于一个人漫长的旅途。

　　一个人寻找被自己所忘记的，最重要的人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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