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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哑女如花 ……玲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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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无月,尉迟山庄,后门。
纤细的手指在门上叩了三下,隔一会儿,又叩了两下,顿了一顿,又接连叩了六下。
门轻轻地开了,开门者乃是五十上下的老人,一见敲门人,就激动道:“少主,你终于回来啦,老仆还以为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少主了。”喉头一哽,泫然欲泣。
敲门者连忙作个噤声的手势,轻笑道:“李总管是在咒我死吗?”
“呸呸呸,少主莫要胡说,少主会长命百岁的。哎……这些年来少主不在,老庄主可惦记得紧哩,他口里虽没说,可老仆看得出。老庄主每次见着小姐就忍不住叹气,大家都以为他在思念已故的少庄主,只有老仆知道,他是在想少主你啊。”李总管一面提灯引路,一面老泪纵横,絮絮叨叨:“记得少主上次回来还只是个十岁的娃儿,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呢!只是清瘦了些,这些年来没少吃苦吧!呜呜……”
她沉默不语,静静听着,李总管越哭越伤心,她只好出言打断:“李总管,你是要惊动众人,逼我离开吗?”
李总管闻言迅速收声,小心道:“是,是老仆糊涂了。”他默默啜泣,低头前行,不再多言。
周围的一切于她,既熟悉又陌生,六年了,六年前,她十岁的时候来过,当时也是这般光景,园子没有重整过,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似乎都没动过。她记得园子的尽头就是老庄主的书房,六年前他就是在那见她的,那次也是这样一个无月的晚上,是首领尉迟翊将她带来,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
十岁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凤凰泣血养的一个杀手,一个不学武只读书的杀手,那天之后她才知道,她——柳依,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尉迟絮,是武林第一庄尉迟山庄已故少庄主尉迟延的女儿,当今武林盟主尉迟峰的嫡亲孙女。“柳依”之名,大概是因了她本名里的一个“絮”字吧。
“少主,到了,老庄主就在书房等你。”
屋内亮着灯,在这漆黑的夜,显得格外醒目。
她轻轻推门,只推了一半,就有人把门拉开,一见她就一把抱住,唤道:“絮儿。”
那是一个年近七旬,须发尽白的老人,她看了他一眼,微一迟疑,轻声应道:“爷爷。”李总管悄悄带上门,自觉地退开了。
这一幕尽收他眼底,直到门关上,他才回过头。有柳依的地方就会有长风,他如鸮一般在黑暗中蛰伏。
此刻,他坐在屋顶上闭目养神,长剑抱胸,屏息静听,长年累月的杀手生涯让他养成这样的习惯,即便睡着了所有的感官也都是醒着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那个十岁的小丫头长大了,那个他表面恭敬,内心却不屑一顾的小丫头……
十六岁时,他已是组织里排名第二的杀手,有一天,首领告诉他,他不必再为自己效力,从今以后他要跟随一个叫柳依的人,他以为那是某个有三头六臂的大人物,见了才知道是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小丫头,瘦弱苍白,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拜见姑娘。”他单膝跪地,向那小丫头拜道。
“从今天起,他将听命于你,护你周全,以后有何差遣,尽可要他去做。”首领如是说道。
小丫头瞪了首领一眼,转头对一旁儒雅的中年男子哭泣道:“老师,难道只能如此吗?”
男子温言道:“柳儿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明白自己的使命,该怎么做,老师都教过你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小丫头几近崩溃,扯着他的袖口放声大哭:“可是,可是柳儿做不到,做不到啊,呜呜……”
首领道:“下令吧,不必你亲自动手,只要你一声令下,长风会为你做好一切。”
男子笑着喃喃低语:“长风,司徒长风。”
他看向首领,首领冷笑着微微颔首。
男子失声笑道:“哈哈哈……柳儿,下令吧,老师没有遗憾了。
在首领的催促下,老师的笑声中,她下了人生的第一个命令:“长风,杀了老师。”
明明说得斩钉截铁,噙泪的眼里却写满“不要”,但他只管听,不管看,他缓缓拔剑,指向男子,男子细细地将他打量,无视他手中的剑,只是捋须微笑:“好,好,好……”第三个“好”字只说了一半,男子就倒在血泊之中,含笑而逝了。
小丫头扯着嗓子尖叫,对他拳打脚踢、破口大骂,他却跪地俯首,纹丝不动,明明是使出了全力,对他来说却犹如挠痒,她当真是手无缚鸡之力啊!他不明白男子在笑什么,也不明白男子在“好”什么,只是他也无须明白,于他而言,只要服从就够了,为谁效力,杀谁都一样。
这之后,她将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他就在屋外守了整整三天,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他想这样一个单纯任性的小丫头,怎么能在凤凰泣血中生存,如果她饿死了,自己算不算是护主不周呢?
所幸第四天她出来了,形容憔悴,面带泪痕,却看不见一丝悲伤,相反,她在笑,笑得天真烂漫,干净无邪,与她的年纪正好相符,但在他看来,却显得——诡异。
她捂着肚子,抬头望向在树上坐着的他,娇声道:“长风,我好饿啊,你去拿点吃的过来吧。”
难道她疯了?
两年后的一天,她突然问:“长风,为什么第一不是你,明明你的剑很快啊!”
“南门的剑虽然没我快,但内力深厚,不是我一朝一夕能赶得上的。”他如实答道。
“长风,我们杀了他,做第一好不好?”
他只当她随口胡说,便点头应道:“嗯。”
“我要好好想想怎么杀他了。”
见她认真思量起来,他问:“姑娘是当真要杀他?”
“嘻嘻嘻……难道我看起来很不认真吗?”她笑得很灿烂,好像他们在讨论的只是去哪儿玩而不是杀人,但他渐渐明白,她笑得越灿烂就越认真,所想的也就越可怕。
“南门常年跟着首领办事,他要是死了,首领会不高兴。”他提醒道。
“才不会呢,要是南门那么容易就死了,那就代表他只是个废人,首领不会可惜一个废人,他只器重有用的人。”
才十二岁,就看透了首领的性子吗?
“可是,万一失手怎么办?”
她眨巴眨巴眼睛,道:“就算失手,被杀的也只有你,等你死了,会有第二个长风在我身边,不是吗?”
他不禁倒吸凉气,十二岁的年纪就能将事情看透,自己跟了她两年,对她来说却好像只是个无关痛痒的路人,她的心,怕是比任何一个杀手更冷、更硬吧!
她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冲他嫣然一笑。
一个月后,照着她的计划,南门死了,他们成了凤凰泣血中排名第一的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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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过后不久,尉迟山庄多了一个女婢,本来一个丫鬟而已,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人会注意,只因这女婢容色出众,庄中女眷丫鬟竟一个也及她不上,引得小厮们心痒难挠,丫鬟们人人侧目,一时才会有诸多议论,只可惜美中不足,她是个哑子。
絮园里,凉亭上,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坐在石椅上歇脚,一旁站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丫鬟,那少女眉清目秀,面色苍白,但身着华服,举止端雅,一看便知是大家闺秀,这庄里本就只有一名女眷,那她自然就是庄主的孙女尉迟絮了。
凉亭下,身着柳色衣衫的小丫鬟端着酒菜匆匆路过,虽然她头也没抬,步子极轻,但还是叫尉迟絮注意到了,她问丫鬟晴柔:“那是谁?眼生得很。”
“小姐,那是新来的丫鬟,叫茹清。”尉迟絮并未发话,晴柔却高声叫道:“喂,茹清,看见小姐在这儿也不过来请安,你好大的架子啊。”
茹清唬了一跳,连忙过来,福身施礼。
尉迟絮道:“抬起头来。”
茹清微微仰头,尉迟絮不由得赞道:“长得真好看。”
晴柔撇撇嘴,喝道:“喂,这里是小姐养身子的地方,不知道闲杂人等不能随便进来吗?”
茹清指手画脚,示意自己正赶去西厢房,只因走絮园较近,不是有意冒犯,比划了半天,见尉迟絮仍是一脸茫然,不禁焦急冒汗,晴柔见她这副模样,不禁掩嘴偷笑。
尉迟絮蹙眉,问道:“她在比划什么?难道她不会说话吗?”
“是的,小姐,茹清是个哑子。”晴柔在“哑子”二字上故意加重语气。
尉迟絮道:“她看上去很急,她到底想说什么?”
晴柔耸耸肩,道:“奴婢也不知道。”
尉迟絮一挥手,道:“你有事就快去吧。”
茹清如释重负,向小姐褔了福,端着酒菜就要离开,晴柔却一把将她喊住:“诶,等等,小姐正好饿了,你将酒菜留下。”
尉迟絮疑惑地看着她,晴柔冲她一眨眼,示意别作声。
茹清面露难色,往西厢房望望,又往厨房的方向看看,正为难间,晴柔厉声道:“你这小蹄子,竟敢不把小姐放在眼里,让你把酒菜留下没听见吗?还是说,你不仅是个哑子还是个聋子?”
茹清无奈,将酒菜端到石几上,晴柔这才放她离开,见她火急火燎地望厨房奔去,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尉迟絮问道:“她那样急究竟是为何?”
晴柔笑答:“小姐,您身子不好,总在园子里养着,于外间的事自然不知道。再过十天就是武林大会,届时将会选出新的武林盟主,这几日,陆陆续续有好些武林人士来到庄里,想想这些江湖中人,大抵上都粗鄙得很,可又是庄里的贵客,怠慢不得,她方才行色匆匆必然是要赶去西厢房送酒菜,这一耽误,惹得客人不快,怕是要受罚的。”
尉迟絮不解道:“你很讨厌她吗?”
晴柔一努嘴:“小姐,您不知道,全庄里所有人都讨厌她。”
尉迟絮问道:“为什么?她看上去很是老实乖巧啊。”
晴柔咬牙切齿:“那是表面,其实她骨子里就是个骚蹄子,她一来,就开始招蜂引蝶,庄里的小厮们无不成天围着她转,就连卫少都对她另眼相看。她这样的人,要是不给个教训,以后还不登鼻子上脸啊。”
卫平哥哥。尉迟絮心里咯噔一下,道:“听起来好像讨厌她的只有丫鬟而已啊。”
晴柔一时语塞,尉迟絮道:“我看你们是瞧她生得好看,嫉妒那些小厮们接近她吧。可惜了,这样好看的姑娘,却不能说话,如果她能说话,大约会更动人吧,这般动人的姑娘想叫人不动心都很难吧。”言及末句,神色有些黯然。
“小姐胡说,她再好看也及不上小姐半分啊。倒是晴柔近日常想,小姐已到出阁的年纪,您说庄主会不会在武林大会上为小姐觅一如意郎君呢?”
尉迟絮心烦气躁,咳道:“你别浑说,爷爷从没和我提过此事。好了,我乏了,扶我回去。”
“是,正好小姐也该用晚膳了。”晴柔扶着尉迟絮款款回屋,留下石几上的酒菜任蝇虫腐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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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后,白日里尚还暖和,到了夜间就显寒凉了,茹清跪在后院里,原本身子就单薄,在这空旷的院子里就更显瘦弱。后院是粗使丫头搓衣洗被的地方,到了夜间少有人来,偶有两个丫鬟路过,见了她便闲言起来:“那不是新来的茹清吗?怎么跪在那儿啊?”
“你还不知道啊,张妈让她给客人送酒菜,结果她去了半天也不知道送哪儿去了,气得张妈罚她在后院跪着,听说要跪到二更天呢!”
“活该,这狐媚子准是偷懒不干活,跑去勾引男人了。”
“就是,明知道自己是个哑巴还这般嚣张!”
“你们在说什么?”一声怒喝,两人大吃一惊,待看清来人,连忙低头唤道:“卫少。”
那男子斥道:“若是再叫我听见这些不干不净的话,小心我把你们撵出去。”
两人吓得面如土色,连声应道:“是是是,奴婢再也不敢了。”
“还不快滚!”
“是是是……”
茹清听得响动,脑中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人的身世来历:卫平,年二十五,出身京兆卫家,少年时惨遭灭门之祸,幸被尉迟庄主所救,带回收养,人称“卫少”,现任尉迟山庄副总管。
听得脚步声近了,茹清只是垂手埋头,并不理会他走到跟前。
卫平蹲下来,温言道:“你不必理会她们说什么,起来,我送你回去。”
他拉起她的手臂,她慌忙挣脱,含水的眼眸紧张地看看他又指指月亮。
“哎,难道你真要跪到二更天吗?你放心,张妈那里我自会与她言明,绝不叫你为难。”
茹清摇摇头,咬着唇继续埋头跪着。
卫平失笑道:“想不到你这么个瘦瘦小小的人儿还挺倔强。好吧,你若是硬要跪着,我也不勉强。”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两个馒头,交到她手里:“跪到现在一定还没吃东西吧。给!”
茹清看看手中的馒头,又抬眸看看他,不知是吃好,还是不吃好。
“张妈让你跪着,可没说不让你吃东西吧?”
茹清侧头细想,冲他摇摇头。
卫平暗笑:她还真的再想有没有这回事啊,这个傻丫头。
“那你这么固执干什么,快吃吧,也就两个馒头,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见她仍是迟疑,他索性道:“反正我是要看着你吃完才离开的,你要是不吃,我就陪你跪到二更天。”说完一撩袍角,便与她并肩跪着。
她急急扯住他的胳膊往上一提,比手画脚,眸里噙了泪,眼看着就要掉出来了。
卫平笑道:“哭也没用,总要等你吃完我才起来。”
她只好埋头一点一点地啃起馒头,不吃不觉,一吃就饿,她越吃越快越大口,他忍笑地看着她几近狼吞虎咽的样子。
忽然,空气一僵,她一动不动,瞪大双眼,面色泛青,竟是哽住了,他忙舀水喂她饮下,嗔笑道:“要么不吃,要么噎到,你是存心和我作对啊!”
茹清慢慢顺了气,但噎到的难受却叫她控制不住眼泪,卫平抬袖正要帮她拭去,却见月色朦胧下,两滴清泪挂在眼角,云雾般的眼眸中好似含了情,愈发楚楚动人,玲珑的鼻线下,是一张半张着微微喘息的小嘴,那上面剔透的绯色犹如刚成熟的樱桃,叫人忍不住就想尝上一口。
卫平望着她,有意无意地嗅着少女那幽兰般的体香,不觉间,喉头干哑,眼神逐渐迷离,抬起的手没有抹去她的泪,却抚上她漾着酡红的脸,不由自主地,不由自主地,慢慢凑近……
似被什么猛地推开,他恍然醒神,正对着她那一脸惊恐,他心中一凛,定了定神,便拔腿逃了。
好一会儿,未听得再有动静,茹清一勾嘴角,笑道:“长风,这戏我做得可好?”
身后悄无声息地落下一道黑影,柳依转头对上他漆黑的眸子,纵然此刻她笑靥如花,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这一切,他早已司空见惯。
“好。”他淡淡答道。
“哎呀,多说几个字是能要了你的命嘛?”她得意地笑着,并不指望他会回答,径自闭了眼,以手作枕,仰面躺下,翘起右腿搭在左膝上,随意晃动,意态慵闲,自言自语:“今天我看见那个冒牌货了,真是没用,连一个丫鬟都管不服帖,这样丢我脸的人,将来该怎样处置呢?嘻嘻嘻……”
少女那比银铃还要动听的笑声低低地徘徊在这方小小的院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