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云大无雨

4、四

　　苏渊从小就被嘲笑是野孩子。
　　他和他妈妈住在漂亮的大房子里，不愁吃不愁穿，可是他还是被同学嘲笑说是没爸爸的野孩子。
　　苏渊当然是有爸爸的，即便他的爸爸一年也出现不了几次，即便他从来也不会像其他爸爸一样接他上下学，陪他去动物园，拍他屁股骂他顽皮，可他是有爸爸的。所以他狠狠地揍了那些嘲笑他的破小孩，顺便颐指气使的告诉他们他是有爸爸的，而且他爸爸还很有钱，可以让他和妈妈住大房子。
　　他看着那些被修理的东倒西歪的破小孩，心里满意极了，满意得都顾不得身上脸上的伤跑回了家，可是漂亮的大房子空荡荡的，他的爸爸不会怪他跟别人打了架，不会一边骂他混小子一边给他流血的地方擦药。
　　我是有爸爸的，明天他就会来。小苏渊眨眨眼，明天继续和那些破小孩打架。
　　他一直和妈妈住在一起，他妈妈很漂亮但看起来有些柔弱，他当然不会把他在学校打架的事告诉妈妈，每每流了血就说是摔的，然后妈妈就会心疼得为他擦药包扎，他觉得他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可这样好的妈妈每次出门却总有些邻居坏蛋要对她指指点点，一边客客气气地跟她打了招呼，一边说她什么狐狸精，坏女人。小苏渊其实听不太懂她们在说什么，可是他知道那不是好话，所以他每次都狠狠地瞪他们，恨不得上去揍他们。
　　他的妈妈只能由他来保护，他想，等他长大了，一定不能再让她受委屈。可是还没等他长大，她的妈妈就高高兴兴的告诉小苏渊，他们可以回家了，爸爸会来接他了。
　　在苏渊十岁那年，好几辆黑色的气派车子停在他家门前，他的爸爸从车里走下来，抱着他妈妈说：“我来接你们了。”
　　他看到他妈妈哭了。然后他们就回了妈妈无数次说过的他应回的家--苏家。
　　苏家很大很漂亮，小苏渊从来没见过这么气派的房子，大大的铁门，汽车开进去是大路，两别种着漂亮的花草，下了车还要走好远的路。她和妈妈被领进了大厅，大厅很大，华丽的水晶灯，漂亮的地砖，左手沙发上坐着几个人，苏渊看着他们，觉得他们一点也不友善。正对面是通往二楼的直通式楼梯，铺着漂亮的地毯，连扶手都做得那么精致。
　　沙发上的人看见他们进来，站了起来，打量了他们几眼就转身对着他爸爸说话：“正华，你真的想好了吗？爸爸那边同意了吗？”
　　“我想过了姐，我让阿月在外面委屈了这么久，怎么也得给她个名分了。”
　　“可是你这样总归是惹爸爸不高兴，再说了，沈家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爸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他虽然没点头可也没说什么，至于沈家……”
　　苏渊正听他们说着话，可突然地大家都噤了声，直刷刷地看向楼梯。
　　楼梯上走下来一个老人，看上去约六十岁左右，但气势却依然十足，并不因年岁大了有所颓唐。
　　他从上面走了下来，也不看苏渊和她妈妈，径直地走到了左手的沙发上坐定。刚刚还在和苏渊爸爸说话的人就在他周围站定。
　　苏渊看到他爸爸走上前对他说：“爸，这是阿月和小渊，我带回来给您看看。”
　　老人这才转过头看向他们，目光扫过他妈妈却停在苏渊身上。苏渊这才知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爷爷。
　　老人看着苏渊，气势逼人的，可是苏渊从小虎惯了，也不怕人，直愣愣得看回去，他妈妈急得在背后偷偷地扯他，生怕他得罪了老爷子。
　　老人却转了头看向他儿子：“人带回来了，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苏正华听他爸爸这样说，心里也有些急，苏家虽说现在名义上是他当家，可老爷子还是主事的，尤其是这样的家事，不问过他同意，他也不能把人带回来，可是阿月已经为他受了这样多的委屈，他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把他们母子带回家：“爸，我想让阿月和小渊回家。”
　　“回家？这么说，你是想给他们正名。”
　　“是的，阿月为我生了小渊，又受了许多委屈，不管怎样我……”
　　“你什么！阿画才去了没多久，你就要往家里带人！还要正名！”
　　“可是爸……”
　　“正华!你先少说两句，别惹爸爸不高兴。爸爸，不管正华再怎么错，这个孩子……”苏正如看看苏渊，又转头对着她爸爸：“这个孩子终归是正华的孩子，我们苏家的孩子，再怎么说也不能没名没分的在外面飘荡啊。”
　　老人又看了苏渊一眼没接话。
　　“要不先这样，人先留下，名分的事以后再说。”
　　“可是姐……”
　　“好了正华，你别又惹爸爸不高兴。爸爸，您说这样好吗？”
　　老人也不点头也不摇头，随即闭上了眼，也不说什么话，坐了一会，又走回楼上去了，苏正如说她自己好久才回来一趟，晚上留下吃个饭，于是也张罗晚饭去了。
　　这一场入门的风波就这么定了。
　　何月深知自己没什么身份讲话，一直低着头不吭声，但看老爷子似似乎同意了她和小渊留下，心里也忍不住一阵激动，虽然没有名分心中还是有些苦涩，可是现在能留下已是万幸。这么多年来，她被那样偷偷地养在外面，自己也觉得委屈不堪，可是实在对苏正华爱得深，狠不下心离开，又有了小渊，每次见小渊被人嘲笑，她心里也在滴血，如今好了，至少，小渊能光明正大地喊一声爸爸了，她摸摸儿子的头，告诉他：“小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和妈妈，还有爸爸，会一直住在这里。”
　　苏渊看着漂亮的大房子，心想我以后就住这里了，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切实际，十岁的孩子，心里大约也只会觉得不过是从一个房子换到了另一个房子。
　　他从门外一直看到门内，从漂亮的水晶灯看到铺着地毯的楼梯，视线里原本空荡荡的楼梯尽头却站着一个人。
　　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乖乖柔顺的黑发，宝蓝色的英式少爷西服和剪裁得体的小西装短裤，脚上蹬着圆头西式皮鞋配着黑色及膝长袜。
　　苏渊常想，苏文青他妈精致得就像个动画片里的娃娃。
　　他在楼梯的尽头站着，下巴微微抬起，大眼睛微向下阖着，就那么看着苏渊，明明是小鬼的年纪，穿得人畜无害像个娃娃，眼里却没有天真没有可爱，只是那么一片漠然的看着他，眼角却有一颗淡淡的泪痣，无端得让没什么表情的脸生出几丝可怜。
　　他在上苏渊在下，仰着脖子看他，就好像被他从头到脚蔑视一样，苏渊心里一跳，突然生出一股烦躁，说不清道不明的，他从小骂娘打架惯了,被这么一盯,开口就想骂人。
　　谁知那小孩却甩头走人了。他就那么从上往下蔑视了苏渊一阵，之后轻轻的扭头朝着二楼左侧深处走去了，苏渊甚至还看到了他转身时黑发轻微的飘动。
　　他那一口气就那么上不去下不来的梗在那里，梗得他心里直难受。
　　谁知这穿的比孔雀还光鲜亮丽的瓷娃娃就是他那传说中从小娇生惯养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