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爱千年》红河

2、第二章

　　山中天气，白日的太阳把人烤得头晕脑胀，晚上却又被冷风吹得站立都困难，如果在室外被吹上一夜，第二天定成一尊石雕，一敲就碎。
　　今天阿卡路尔的运气不坏，找到一个山洞栖身，不必在砾石堆背风处辗转难眠。听着外界呼啸的寒风，他暗暗祈祷不要下雪，以免耽搁行程。抗冷力差是路维尔莱全族统一的弱点，即使是身为首领的他也不例外。
　　躺在旺火旁，暖意困乏大脑，他渐渐睡了过去。
　　浅睡中，一阵奇怪的触觉将他惊醒，睁眼看去，错愕地发现有什么钻进了他的衣襟，再定睛一瞧，居然是几缕红色的毛发似的东西。
　　红？！
　　刚要转头，红发忽如绳索般缚住他的四肢与脖颈，把他整个人从地面提了起来。
　　他的双脚悬空，被缚住的身子动弹不了，只能任那怪东西把他牵过去，带到一副红得刺目的轮廓前面。
　　红发，就是从这里延伸出来。
　　随着靠近，他慢慢看清，那抹与他一般高度的红影拥有人类的外形。
　　这不是幻觉吧？他吃力地想。
　　这真的是个人？红得似火的眼，胜血的衣，甚至仅用头发就将能够一次制服数只猛兽的他完全控住……
　　是人才怪！
　　在进入希塔什之前，他并非没想过可能遇上妖魔袭击，但想不到会这样猝不及防，且一开始就碰上这种一看就知极不寻常的妖魔。
　　心底感叹自己这糟糕透顶的运气，阿卡路尔盯着那双红瞳，忽然感到莫名的熟悉。
　　这样一双内里犹有火焰燃烧的眼睛，他曾在哪儿见到过？
　　红……红呢？
　　「你是人类。」火瞳的主人出声了，低低沉沉的嗓音，居然很动听。
　　阿卡路尔白他一眼：「废话。」
　　洛赛提兴然挑眉：「喔？还不是普通的人类。」倾过身，细细嗅着这具身体上，与他所见过的任何人类都大不相同的气味，一抹笑容浮现唇边。
　　阿卡路尔认得，那种笑容称作食欲，所有野兽在准备享用美味前都会露出与之相似的表情。
　　确认了对方怀有敌意后，他知道，他必须做些什么才行了。
　　「你到底是什么种类的人？」洛赛提沉吟般地问着，流连在阿卡路尔胸前的头发开始游移，犹如自带生命力的触手。
　　「皮肤很好，肉也很结实，嗯，口感一定不错……」
　　被当成食物点评的阿卡路尔啼笑皆非，要不是手在忙着别的事，早就送上一拳作回答。
　　「血闻起来也很香，很特别，就是稍微凉了一点……」
　　点评到此暂停，洛赛提鼻端凑过去，果然，离得越近，那美妙的血气就越是浓郁诱人。
　　忍不住回想，他有多久没动过人类了？应该不会太长吧，可是为什么这种香味会让他觉得饿了几百年？
　　他满意一笑：「决定了。今晚，你就是我的食物。」
　　阿卡路尔还以哈哈两声：「你当我是死的啊？你说吃就吃？」
　　藏在他袖口的短匕首落入掌心，割断缠住胳膊的红发后，立即直取对方而去。
　　叮！
　　刀刃被折断，断在妖魔修长过度的两指之间。
　　「啊，断了。」
　　洛塞提没诚意地叹了口气，「你怎么能用这种东西防身？太疏忽了。」
　　说话间，阿卡路尔的手臂再度缠上红发，并且被牢牢地置在身后，再做不出反抗。
　　眼看着洛塞提的手缓缓探来，却蓦地收缩一下，滞在原处。
　　狐疑望向对方的脸，眉头微蹙，仿佛也在疑惑。但疑惑只有短短一瞬，很快便继续取向目标。
　　这一回，他明显地感觉到对方的手在他颈上僵住，甚至连缚住身体的发丝也骤然失了力，软软垂落。
　　机不可失，他大步退后，想取过地上的长剑，却见那红头发的妖魔居然半蹲了下去，半点不复先前的盛气凌人。
　　从不认为妖魔会对到手的猎物心生仁慈，他深感意外，盯着对方猛瞧。
　　在那披风般的红衫下，一只脚踝上有东西在闪着微光。
　　那是……？！
　　这边厢，洛塞提的惊讶不亚于阿卡路尔。
　　第一次的刺疼，他忍了，没想到竟还有第二次，甚至痛得钻骨，令他连魔力都动用不了。
　　他摸向痛楚传来的位置，却找到了一条硬硬的石串。
　　他不认得这是什么，只肯定不会是好东西，必须得取。然而不论他怎样努力，那串石链恁是生在脚上般的紧。
　　洛塞提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以他的力量，怎样都不可能对区区一串石头没辙。除非，上面被施了咒语……
　　这时，看清了他脚上链坠的阿卡路尔愕然开口：「红？红的项链怎么会在你那里？」
　　洛塞提抬起脸，没好气地反问：「什么红的绿的，我也想知道这鬼东西怎么会跑到我脚上！」
　　懊恼跺脚，踝上的项链仿佛嘲笑他的无用功般，发出了一串叮咚响，他更是气急败坏，「该死，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对啊。」阿卡路尔挠头，「这串项链是我亲手给红带上的，没理由跑到你那里。不是你从红那儿抢过去的吗？」
　　洛塞提气结，腾地跃去拽起他的衣襟，一双漂亮的眼睛里火光肆射。
　　「谁会抢这种东西？还戴着脚上？！」
　　洛塞提把面前人重重搡倒地上，右脚踩上他的膝盖，命令道，「给我取下来。」
　　「呃？」阿卡路尔被这急转的局势闹得莫名其妙，「你不会自己取吗？」
　　「我取不掉。」洛塞提恶瞪他一眼。
　　「连你都取不掉，为什么认为我能取？」
　　「不是你说这东西是你戴上的？能戴当然能取。」
　　「可我当初是给红戴，不是给你。」
　　「废话真多。」暴躁的妖魔死劲朝脚板下的膝头一踩，「叫你取就取！」
　　阿卡路尔皱了皱眉，不是因为膝上传来的压痛，而是这怪异的情况实在教他困惑。
　　定睛细看后，这串项链确实就是他给红戴上的那串，可怎么会跑到这个妖魔脚上？红到哪里去了呢？……
　　想了想，他抬起头，深灰色的瞳孔中全无惧意，却问：「如果我顺利给你取了，你是不是就要吃我？」
　　「当然。」洛塞提投去『这还用问』的目光。
　　「那如果这串东西留在你脚上，你就无法随心所欲的对我下口？」
　　「……也许。」
　　「喔。」阿卡路尔摊开双手，「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帮你吃我自己？」
　　话音刚落，那团妖艳红发突如烟雾绽开，弥漫四周。再看红发的主人，眼睛里的火几乎烧到阿卡路尔脸上，一副恶灵煞鬼态。
　　「好一个不怕死的人类。」
　　许是怒极，洛塞提冷笑起来，「我可不信这只是你的好运。不妨直说，你到底在链上动了什么手脚？在我睡着的期间，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阿卡路尔茫然眨眼，「我和你才初次见面，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哪有机会接近熟睡的你？」
　　「何必装傻？」洛塞提冷笑更甚，「你既然敢做，为什么不敢认？说。你想要什么。」
　　鄙夷地看着眼下的人，英俊的面容，健壮的体格，以及那不言自发的厉害气势，显然非普通人物。然而，终究是个人类，有贪心，有欲念，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不惜出卖灵魂给妖魔。
　　这样的人类他早已见过太多，只是这个人的手段倒是他前所未见的高明，居然能凭一串石头就将他洛塞提牵制。
　　但那又如何？难道这个人真的以为，这条项链能将他一直制住？
　　愚蠢，可笑，却又可恨之极……
　　「唉。」阿卡路尔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不想要。你怎么不反过来想，在妖魔面前，任何人类都会以性命第一吧？我不帮你又有什么不对？你真想摆脱那条项链，把脚砍掉不就得了？反正你是妖魔，断掉一条腿也有办法很快找到接替品吧。」
　　「你！」
　　怒不可竭，漫天的长发势如藤蔓向对方袭去，还未到达，却再次虚软垂落。
　　脚踝犹有刀割火燎的剧痛，若是普通人必定早痛得趴了下去。而从不惧痛的洛塞提，也不免连退几步，险些站立不住，即便当真砍掉这只脚也不过如此。
　　他渐渐发觉了，只要他一对这个人类出击，项链就会朝他发出痛的警告，简直像个机关，处心积虑地保护此人。
　　还敢说没动手脚，还敢说没接近过他？！
　　洛塞提的双手紧攥成拳，咬牙质问：「你究竟对它下了什么咒？」
　　阿卡路尔也察觉对方的不对劲，但确实无辜，一再被逼问令他烦不胜烦。
　　「我再说一次，我从没对你或者项链做过什么。它怎么会跑到你脚上，我比你更想知道。」
　　「……」
　　怒气冲天的洛塞提直想扑上去，捏断那根曾勾起他食欲的脖子，然而思及之前攻击带来的反效果，还是忍了下去。
　　他承认自己比较暴躁易怒，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能做，大小分寸他是不会失的。
　　眼下，明显是他处于劣势。
　　败阵虽不是他的风格，但一时求急，只会损己利人。
　　最后恶瞪对方一眼，洛塞提甩头向洞外迈去，很快便消失无踪。
　　阿卡路尔坐在原地，先前由于情势紧逼而来不及想起的惊悚，这才开始在心底冒头。
　　倒不是怕，但刚才他的确差点丧命。如果他死了，他的使命怎么办？他背负的几千族人的命运又该怎么办？
　　所以不得不庆幸，他没有死。而救他一命的恩人，就是那条本该挂在红脚上的项链。
　　尽管不清楚这都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看那妖魔不甘不愿地离开，说明项链对其的控制力相当有效。短期内，他应该不会再遇见今晚这样的危险了。
　　但这只是暂时性，他不可能轻易被放过，这是肯定的。若想顺利走出希塔什，他势必得尽快想些应对。
　　记得以前听说过，妖魔的魔力与其形态有直接关联，拥有人形的妖魔必定不弱。而在此基础上，妖魔头发的长短更与其强大程度成正比。刚才那个妖魔头发那么长，一定极强极强。
　　一个如此强悍的魔物，如果不是敌人而是同伴，那该有多好……
　　洞外，山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