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你半生垂眸》如宝

9、繁星

　　度生和夏然一直坐在河床上仰望一片飞虹般的崖壁。如此奇妙的时光旅行，除了夏然之外，这个世界上怕是绝无仅有的。想到这儿，夏然有些兴奋，转头看向这个距离一千年的“古人”，她还记得人类学教授上公开课时曾说人类的相貌虽然长期稳定，但也在慢慢地发生进化，主要体现在额头和颧骨。夏然心里想着，眼睛便不自禁地细细打量起度生的侧脸。他是汉藏两族混血，因此额头宽阔饱满，鼻梁比汉人要挺拔很多，尤其是从侧面看去，度生的睫毛浓密纤长，一眨一眨的，就像是频频挥动翅膀的蝴蝶。夏然继续看他，不料却跌进了两汪闪动着羞涩与悸动的眼眸里。

　　呼吸一滞，夏然脸一下子烧的通红，连忙撇过脸，装作欣赏红霞的样子叹道：“真美啊！”

　　度生的两簇眸光就在距离她脸颊两尺的地方，夏然虽不敢看他，却隐约感觉到了他的欢喜。

　　崖壁上的晚霞越来越深，天就要完全黑下来了。虽然是夏天，但敦煌昼夜温差很大，在外过夜是不可能的。二人意犹未尽地起身往回走，夏然不时打听这里的风土人情。

　　“真的有女子休夫？”

　　“休夫倒是没见过，但合离确有！”

　　“听说唐朝不吃牛肉，为什么？”

　　“牛？！一户一牛既要拉车又要种地，就如家人一般，怎忍心食之。”

　　“听说唐朝民风开放，到处是胡姬酒肆。敦煌城里也一定有吧，怎么样，胡姬好看吗？”

　　“……”

　　一边走一边聊，多半时候都是夏然在说话，度生简单回答。可是越靠近村子，度生的情绪和说话声明显低沉了下来，又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个切切诺诺的样子。夏然心里知道他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人，一直这么压抑地生活，不可能因为她的几句话就变的开朗坚强。

　　两人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大黑。虽然烛火依稀，但满天星辉照的大地一片清亮，夏然深吸一口气，叹道：“没有污染，这儿的空气真好啊！”

　　度生问：“污染？什么是污染？”

　　夏然笑着回答：“就是一些不好的东西飘散在空气中，把空气弄脏了。”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走，过了好半天突然问我：“夏姑娘，你……你是从长安来的吗？”

　　“长安？”夏然一愣：“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从长安来的？你不是说我从天上来的吗？”

　　度生认真回答：“长安是万邦之都，无奇不有，所以我觉得……”

　　“所以你觉得我是‘奇’”，夏然心情很好，故意逗他。

　　度生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是说……你很不一样。”

　　夏然得意的想笑，但心里却忍不住失落。在现代，她是个再普通平凡不过的女生，除了父母没人在乎，可是一千年之后，度生却认为她很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不是来自于夏然本身，而是因为时代的巨大差异。如果度生和她一样生活在现代，他一定不会再这么认为，甚至……夏然扭头看了他一样，心里哀叹道：甚至像他这样英俊的男生根本不会看我一眼。

　　见夏然没说话，他语气也紧张了起来：“你……你别生气，是我见识太少，其实……其实……”

　　夏然苦着脸抬头看他，度生的眼睛在月光下闪动着急切与慌乱，与平日里的沉默毫不相同。夏然想说没关系，可是度生一直道歉个不停。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就觉得你是从……”

　　“度生，我只不过是……！”

　　两句话同时出口，两个人都愣住，度生小心翼翼地看着夏然，夏然对他笑了笑：“度生，你别管我是从哪儿来的，我现在只不过暂时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等明天你送我回到鸣沙山上的石窟，我就会永远消失不见了。”

　　说完之后，夏然看着度生眼眸中的小火苗慢慢熄灭，最后变成一片沉灰。唉，不是故意想要瞒他，而是觉得就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旁人也一定难以理解。

　　与昨晚一宿无梦直酣睡道天亮不同，夏然在千年之前的最后一晚睡得很不踏实。度生依旧虽在地上，寂静无声，就连翻动很没有。而夏然前半夜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好容易睡着却又噩梦连连。迷糊之中，夏然似乎看到度生坐了起来就着烛光静静看着自己，他慢慢伸手过来，可快要触到夏然的脸颊时，却收了回去，夏然翻了个身背对向他，梦里涌起一阵酸涩。

　　第二天一早，他俩便起身向鸣沙山出发。路上度生一直很沉默，夏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和度生认识不过几天，但夏然对这个孤苦的男孩还是充满了好感，虽然没问过度生，但她也依稀觉得他对自己也有留恋。不过，无论如何，这些都没有意义，隔着千年的时间，他不能往，而她也不愿留。

　　中午的时候，夏然终于又回到了S14洞窟，站在山坡上，夏然一直沉闷的心情立时变得大好。古代之旅在奇妙也不如自己生活的时代舒服，她心里想着回到现代后，一定要好好洗一个澡，狂吃一顿烤羊腿，然后大睡三天，把这几天受的苦全都补回来！

　　夏然几乎是小跑着冲上了山坡，度生在她身后一直沉默地跟着。夏然跑进洞窟，里面还是一片黄色的草墙，就像离开时一样。夏然从度生手中接书包，又整理了一下衣服，对他说道：“你回吧，我一会儿就走了！”

　　度生从怀里拿出一个鲜红色的佛珠手串送到夏然眼前：“这是净难师傅送给你的，带着吧。”

　　那是一串赤红色的琉璃手串，闪动着盈溢的光彩，夏然双手先合十行礼，在恭谨接过戴好，笑道：“正合适”。

　　度生这才挤出一个笑容：“那就好”。

　　夏然赶紧也搜寻书包，里面装的是她描摹的画本，还有一卷《敦煌壁画赏析》，夏然将这本赏析送给度生，说道：“度生，你画画儿很有天赋的，这敦煌的洞窟就是你展现才华的舞台，千万别看轻了自己！”

　　度生沉默地点了点头。

　　其实夏然还想说只要他画，一切就会保存下来，她会在千年之后通过这些壁画靠近他欣赏他感触他。其实她还想说度生长得真好看啊，只要再把腰杆挺直一些，一定会受到女孩子们的青睐。其实她还想说……让他不要忘了她曾经真实的来过……。

　　千言万语，都化成了一个笑容，夏然背好书包，对他拜拜手：“度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