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你半生垂眸》如宝

17、令狐秀

　　回到小院时，夏然满身是汗，脸颊也涨得通红。度生迎上来问道：“你怎么了？为何这么急躁？”

　　夏然摇摇头：“没事儿，没事儿。”

　　度生皱眉：“你的半臂衣呢？”

　　夏然一脸的不自然：“嗯……我嫌热……就……就扔了。”

　　虽然是分分明明的假话，可度生偏就深信不疑，他叹了口气：“为何要扔，多可惜啊。”

　　夏然不敢接话，连忙端起木盆向外走去：“热死了，我去洗漱一下。”

　　第二天一早，福叔就来传话，说是老夫人今日精神不错，想是午饭过后就开始作画。度生一下子紧张起来，除了那晚月下偷画夏然，他从未画过人像，而且即使壁画中的佛像，也都是虚无缥缈的，并不追求写实。

　　与度生的紧张胆怯相比，夏然则是兴奋很多，她赶紧拿出画板与碳笔，一边检查一边比着屋中实物素描练手。

　　度生叹道：“我还从未画过人像呢。”

　　“你不是画过我嘛”。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夏然满不在乎：“画人物很简单的，七分写实三分写韵就行。只要画得比本人漂亮一些就行了。”

　　午饭过后，令狐老夫人小睡了一会儿便将夏然与度生唤过去画像。两人站在夏侯老夫人面前时，全傻了眼。他们面前并不是端庄高贵的贵妇人，也不是仪容端庄的老妇，甚至谈不上富态，而是如同一块风干了的皮子，皱巴干枯地蜷缩在椅子里。

　　夏然咽了口干沫，凑在度生耳边说道：“我上午说错了，你只要三分，哦，不，二分写实即可。”

　　度生也不知听懂没有，只是茫然站着。

　　画布铺开，画笔润好。度生和夏然开始作画。夏然是速写，她只需将老夫人的体态和衣着记录下即可，体态就不用说了，因为根本无从谈起。衣着却是复杂极了，不仅纹饰繁复，而且配饰与层次也十分讲究，说是速写，实在是比度生也快不到哪儿去。

　　老夫人虽然瘦弱枯槁，但精神还很不错，许是枯坐着无聊，竟也与他俩人说起话来：“听清福说，你俩是周游西域的画师？”

　　度生全神贯注，只得夏然开口：“谈……谈不上周游，也就……也就走个几个地方。”

　　“都去过哪儿啊？”

　　“龟兹、乌孙”，夏然随口说出两个地名，幸亏她读的是考古系，历史知识还是有一定储备的。

　　令狐老夫人点头道：“龟兹是西域大国！听说那里的千佛洞也蔚为壮观！”

　　夏然硬着头皮说道：“是啊，我家画师就是在龟兹拜师学画的。”

　　“这么说来你们是龟兹人？”令狐老夫人来了兴趣：“若说小师傅还有几分西域模样，可是你的样貌与说话口音却与汉女无异啊。”

　　果然撒一个谎就需要一百个谎话来圆。夏然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汉女，那个……我……”

　　“你是汉女，那怎么会和小画师遇见的呢？”令狐老夫人何止精神不错，简直是好奇心爆棚。

　　夏然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度生平静开口：“老夫人请您正坐，要不然我便画不出来了”。

　　令狐老夫人撇了撇嘴，不情愿地坐直了身子不再说话。

　　夏然长舒了一口气，偷偷转脸看向度生，只见他挺拔俊秀的侧脸上满是认真神情，一双眸子不断地在老夫人身上与画布上流转，专注又深沉。一瞬间夏然竟有些羡慕起来，恨不得画布前的人是自己，想来也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心无旁骛的注目。

　　可当目光掠过画布时，夏然一下子愣住，她不管不顾凑近度生压低声音说道：“不是说了二分像即可嘛，你怎么画了九分想像啊！”

　　度生目光不离画布：“我看到如何便是如何，若是不像那还何必描摹。”

　　“谁愿意看到自己又老又丑的样子啊！”夏然气不过，声音虽低但已经带了怒气。

　　度生放下画笔，看着夏然：“可是人人都会老啊！”

　　“哎呀，你怎么不明白呢！”夏然急了：“虽然人人都会老，但没有人不希望自己永远年轻啊！”

　　就在他俩理论的时候，令狐老夫人开口打断：“你们二人别说了，把你们的画拿过来我看看”。

　　夏然连忙伸手档在度生的画前，急急说道：“现在还不能看！还……还没画好呢！”

　　“拿过来吧！”老夫人虽然瘦弱但气势十足。

　　福叔走了过来，满脸笑容，可神情却是不容拒绝。

　　夏然一边忧心忡忡看着令狐老夫人的神情，一边颤颤说道：“那个……我们小师傅今天发挥不好，我们还可以……还可以重画。画到您满意为止。”

　　果然，老夫人千沟万壑的脸上出现了不悦，她举起度生的画问道：“在你眼中，我就是这个样子？”

　　度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还没有画完，但是我所画出的，便是我所见到的。”

　　老夫人又举起夏然的素描：“这画画的倒是新鲜，老身还没见过这样画画儿的，你手里拿着的那个细细短短的是什么？”

　　夏然连忙笑着说道：“这是碳素笔，专门用来素描速写的。”

　　老夫人将两幅画往身边一扔：“你们两个，就像我先前请的那些画师一样，要么只长了眼睛，要么只耍了心机。我虽然不懂画画儿，可却知道形易神难。老身已经六十岁了，活不了多久了，日后这画像摆在祠堂里，子孙后代看到的难道就是个形容枯槁的老太婆？”

　　“不不！”夏然急切摆手：“是我们画得不好，我们可以重画……”。

　　“姑娘！”令狐老夫人打断夏然，固执地说道：“小师傅的画虽然看着不美，但贵在求实！可你画的……”老夫人摇头：“一点儿诚意都没有，若是只为求美，我这老婆子还坐在这儿干什么！”

　　夏然被数落的灰溜溜的。就在这时，一个男子从他们身后走了过来：“是谁把奶奶惹生气了？！”

　　夏然猛地一愣，这声音不就是昨晚在廊子上听到的声音吗？！她下意识抬头，那男子正背对着他俩。一眼之下，夏然赶紧低下头，虽从身形上看难以确定，可潜意识告诉她十有八九就是那男人！

　　令狐老太太见到孙儿立即笑了起来：“秀儿，你回来啦！”

　　令狐秀亲昵地坐在令狐老太太身边：“奶奶，孙儿是刚刚起床，头疼的厉害，还没用过午饭呢！”他身材高大健硕，此时依偎在老太太身边，神情语气都像个孩子。

　　“谁让你昨夜饮了那么多酒的！”令狐老太太看了福叔一眼，福叔立即悄然安排下去，为少爷准备饭菜。

　　令狐秀问向福叔：“可找到那琵琶的主人了？”

　　夏然吓得身子一跳，度生好奇看了过来。夏然连忙对他摇头。

　　福叔点点头：“找到了！那琵琶的主人正是胡姬坊的绿姬姑娘。”

　　“她今晚可还来献艺？”

　　“来的！”

　　“那好，她来了之后立即告诉我！”

　　令狐老夫人皱眉道：“什么琵琶？！什么绿姬？！秀儿，你找一个歌姬干什么？”

　　令狐秀嘴角扬了扬：“奶奶放心，孙儿只是捡了绿姬的一样东西，需亲手还了而已。”

　　“你要知道分寸！”令狐老夫人声音低沉了下来，令狐秀马上嘻皮笑脸道：“孙儿知道，奶奶放心吧！”

　　这时，令狐老夫人看向度生和夏然，有些不耐烦道：“小画师不是说还没画完吗，那就画完了再给我看吧！反正你们画得也不是我老婆子本人，我也就不坐着白费工夫了！”

　　说着令狐老夫人扶着椅子站起了身，令狐秀连忙扶住奶奶，他扫了眼低着头的度生与夏然，没好气地说道：“若是这次再画不好，孙儿就直接去龟兹请乾布大师！”

　　令狐老夫人摆摆手：“算了，奶奶这幅模样也不求能画得多么动人，只要日后子孙上香时，看到奶奶的画像，不觉得差你爷爷太多就行了！”

　　令狐秀皱起眉头：“奶奶在孙儿心中永远是世间最美的，而且您定然长命百岁！”

　　令狐老夫人一边笑一边摆手：“奶奶乏了，回去休息了！”

　　看着老夫人离开，令狐秀捡起椅子旁的两张画像，看了看后冷笑道：“还说是请来的高人画师，我看不过如此！”

　　度生低着头没有说话，夏然更不敢抬头，令狐秀将画扔给他俩，傲慢地说道：“看你们两个也是徒有其表的江湖骗子！若是画不出来趁早说话，别耽误了做寿的时间！”

　　度生弯腰从地上捡起画布，一言不发地杵着。令狐秀目光从度生身上扫到夏然深深低着的头，他眉头略微皱了皱，但停顿的目光还是一闪而过。毕竟现在穿着粗布衣衫，遮着头发的夏然就像微尘一样毫不起眼。

　　令狐秀离开了。夏然长喘了口气，度生看向她：“你昨晚那么急匆匆的跑回来，是不是碰见他了？”

　　夏然一愣，只能点了点头：“我不光遇见他，还用琵琶打了他呢！”

　　“那……”度生一脸紧张，下意识拽起夏然的手：“那咱们还是快点儿离开吧！”

　　夏然摇摇头：“敦煌就这么大，能走到哪儿去？！昨晚上黑漆漆的，我看他压根儿没有认出我，所以也不必惊慌。咱们还是快点儿画好令狐老夫人的画像再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