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何必重提》叶知冷知秋

1、一 不是什么好

　　2007年十一国庆节我准备结婚，新郎官也就是我现在的丈夫叫王少平，是个医生。研究生毕业，工作还不足三年，带黑框眼镜，短发高个。
　　九月中旬的一天，我们在新家里忙着做婚礼最后的准备，气氛甜蜜而幸福。
　　我终于从一堆请帖中选出了中意的样式，王少平开始按照我整理的名单一个一个的誊写。
　　无非是像古文一样的格式，“送呈xx台启，谨定十月一日为王少平和杨晓清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筵，恭请xx光临，（ xx）敬邀，席设：保定乐凯街美食山大酒店时间：11点58分。读起来都觉得摇头晃脑。
　　我在一旁把写好的请帖一个个塞到配套的信封里。脸上挂着笑，嘴里哼着歌，我承认我是个美滋滋的新娘，都说新娘子应该娇羞，我才不理这些，这都什么年代了！
　　少平皱着眉，在一堆大红漆金的请帖中奋笔疾书。我瞅他样子跟参加高考似的，直想笑。
　　我逗王少平，“诶，少平！”
　　“干嘛，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又想换另一个样式的帖子了！”
　　我说，“怎么，我还没过门你就敢嫌烦？王少平，我是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说，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我？你最好想想清楚再严肃的回答我”我故作认真。
　　每个女人都会问男人一些很蠢的问题，王少平或许该庆幸我没有问他，如果我和他妈掉进水里，他会先救谁的问题。简直太头疼。
　　少平说，“唉，你这明显是不信任我，咱俩上幼儿园就认识，如今结婚证都领了，微博上照片都都发出去了，信任，信任你懂不懂？新娘子？”
　　我说，“让你回答问题，驴唇不对马嘴！邻居是上幼儿园时期的事，你小学便出国走了，我上大学你才回国。难道你从幼儿园就看上我了？从此念念不忘，想着终有一日要娶我作妻，啧啧，王少平，看不出来你还是情圣呀”
　　王少平笑，“什么情圣，我要是情圣，要嫁我的人还轮得着你？”
　　我一挑眉，“轮不着我是吧，轮不着我，我还不嫁了！”
　　王少平哭笑不得，连连认输，“杨晓清你都是要结婚的人了，别闹腾了行不行？叫我安安生生的把请帖写完，我真谢谢你”
　　我赌气不做声，本来就是个玩笑，但我突然很想要个答案，就跟考数学似的，紧紧张张的答完题交卷子，一定得看一下名字班级写没写。
　　王少平察言观色已多年，“好了，我很认真的回答你就是，杨晓清，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道理，说是男孩子很容易爱上多年未见的小时候的女玩伴？”
　　我没听过，许是王少平自己编的道理。
　　王少平又说，“你便就是我的多年不见的女玩伴，多年不见，一打照面，记忆中的流鼻涕的小妮妮忽的变成眼前的翩翩少女，这种感觉怕你是体会不到”
　　我窃笑，“我是体会不到，你同二十年前穿开裆裤的你确实没啥区别”
　　我占上风，王少平见雨过天晴，也只笑笑作罢，“得了，这回你满意了，别烦我了，我肚子饿的厉害，快做饭给我吃吧”
　　我便应声起身离开，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按王少平所说，感觉跟一见钟情差不多。再贴切一点或许是，一见如故？
　　然而，我安心了，一辈子多少日日夜夜，太过漫长漆黑。爱情不过是一时兴起，我希望王少平对我除了爱情还有别的足以维系的东西。小时候的玩伴也许是个不错的角色。
　　照王少平所说的“道理”，给他作一辈子的妻，我心甘情愿。
　　“晚饭吃什么？”王少平冲我喊。
　　“吃面条”
　　“又吃面条？”惯有的反抗。
　　“喏，你还想吃什么？满汉全席？”我淡定应对。
　　“算了，吃那么好太不正常，我怕你给我下毒”
　　我笑出声来，“嘿，娶了我，我做什么你就得吃什么，不得反抗！”
　　“喳！”王少平说。
　　吃完饭，我给任丽打电话，任丽是我唯一的闺蜜，跟男友现居北京。
　　朋友虽多，闺蜜难寻，有她一个我满足的很。
　　我说，“请帖今天都写好了，明天就寄出去，你收到别忘了给我回个电话，我这两天忙来忙去，头都大了，唉，结婚真累人，就应该学人家搞个旅行结婚，两个人，提着行李，车一开，多潇洒，连蜜月都一起过了”
　　任丽啐我，“行了行了，自己明明心里美的不行，还跟我在这吐苦水！我倒想结婚，谁跟我呀！”
　　我说，“于绍洋啊，怎么，他还没跟你求婚？”
　　任丽说，“求婚？他要是有那份浪漫就好了。我不指望他单膝跪地，满目含情求我嫁给他，我就指望他试探试探我，表现出一点点要跟我过日子的样子，我就立马向他求婚，买戒指领证，我说到做到”
　　我笑，“虽说是你的风格，那你也太不矜持”
　　任丽语气落漠，“我要是矜持，就不会跟他同居两年还不结婚，我本是传统的那种女人的！晓清，不瞒你，我已经跟他提过这件事了，我不是脸皮薄的人，我不能稀里糊涂。但是他从来都不给我正面的答复，只说我们还年轻，事业不稳定，没房子没户口，要我再等等”
　　我逗她，“也难为他考虑这么多，我还当他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呢！”
　　任丽叹气，“艺术家倒还罢了，艺术家都是讲浪漫的人，除了他拿我当模特时候，还对我露出爱慕，我看他还是跟他的颜料画板过一辈子靠谱”
　　我说，“他仍旧只是在家画裸体？”
　　任丽说，“不然？他总说事业不稳定，他倒是出去找份工作试试啊，要我说，北京这地方捞金机会太多了！”
　　我说，“也就是你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说北京的钱好赚！你还让艺术家找工作，你这不是扼杀人家灵魂么”
　　任丽不屑，“不提他的事了，他不找工作我能忍，只要他能安心跟我结婚，我愿意像个男的在外拼杀，让他在家看孩子画画”
　　我“噗嗤”一声，“这又是你的风格，想你也不是家庭主妇的料！你们家于绍洋倒确实长得像个小媳妇”
　　任丽倒没笑，默默无语。
　　我心下一沉，按她形容，这份感情，摇摇欲坠。
　　我说，“任丽，那你到底还爱不爱他？”
　　任丽不带停顿，“爱，我当然爱，晓清，我一直都爱，只是我最近才觉得爱情跟结婚过日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劝她，“爱他你就得看住他，我认识你以来，你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任丽说，“说的我跟孙悟空一样，晓清，其实我想了很久了，我打算……”
　　吞吞吐吐，不像她。
　　我说，“什么事？还瞒我？”
　　任丽说，“算了，我也就一闪而过的念头，不提也罢。时间过得真快，昨天咱们还在准备高考，眼瞅着你都要结婚了，真是！世事无常！没准明天绍洋就能卖出去一副几百万的画，你可不要太羡慕哦，新娘子”
　　痴心妄想不过是不甘现实。
　　我骂她，“等那一天来到，我会上门送礼巴结你！眼下你先照顾好自己吧，富太太！”
　　任丽大笑。
　　打完电话，我跟少平把明天要寄的请帖整理好，洗澡睡觉。一连几天，身心俱疲。
　　夜间做梦，梦见又跟任丽去参加高考，我忘记带准考证，任丽飞身就往宿舍跑，边跑边喊，“你先走，我是短跑冠军呢！”我赶忙往考场走，等到打铃也不见任丽身影，又急又气，腿脚乱蹬。
　　模糊着醒过来，王少平睡得死猪一样。
　　“这任丽！”我想，“我不就是比你早结婚，至于你到梦里坑我么！”
　　一摸脸，竟抹到一把泪，心里一惊，怕不是什么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