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知津

1、北方来客

　　这片大陆就如同一颗巨大的水滴一样斜卧在宽广的大洋上。
　　水滴的尖端指向东南方。由它的尖端向大陆的中心画一条线的话，就是大陆上最恢弘的山脉招摇山脉：它的走势是从东南角的山峦起伏开始，一路向西北前行，同时逐渐拔高直至大陆中心的最高峰——被冰雪覆盖着的天虞山；继而在这里开始转而向西，而化为分为发散的三支，自北向南分别是：一支被汹涌的玄翠江一分为二形成了在云端的高峡，一支是被茂盛的森林覆盖、险要的太室山，和一支是资源丰富、山势相对平缓的少室山。
　　大陆上存在着四个国家，和一股独立于四个国家之外的势力——在这片大陆还没有系统的史书之前的某天，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天虞山，并且十分自然的占据了整个招摇山脉雪线以上部分的一群神秘人士。因为他们并没有准确的名字，并且只出现在云端的高山之上，因此被大陆上的四国约定俗成的称之为“云洲”。似乎云洲人也十分愉快的接受了这个称呼。
　　而东方国家的居民——东庭人自呼为“庭”，想必是云洲出现之前的事情。
　　当“庭”这个字用在国家或者民族的命名上时，很难感觉不到命名者的自豪；即使在科技方面领先于大陆数个世代的神秘文明云洲降临大陆这么多年之后，这片在先天条件上就比其他三个国家优渥许多的土地——从西到南都被不问世事的云洲仙人所居住的招摇山脉保护着，东面是最为富饶和温顺的沃海，所需要担心的仅有北面的蛮族——也仍然被称为“众神的庭园”。
　　现在正是初冬的清晨时分。此时，在东庭内陆的小城：赉城，混沌未明的天色下，从城主府前往东庭著名的翡翠商人茉江夫人的宅邸的路上尚残留着昨夜落下的一层薄雪，一位披着有大大风帽的斗篷的少女手里提着装饰着多宝的琉璃灯，正孤身疾行着打破这寂静。
　　直到天光已经微微见亮，无声无息街道的尽头，茉江豪华的宅院门前已经有一位年轻的男性同样手持着琉璃灯等候在那里。少女微微向他点头示意了一下，男子马上利落的躬身将她迎进门里。
　　绕过照壁，少女穿过精致到做作地步的前院，轻车熟路的走到了会客的正厅前。虽然已经是冬天，这里却仍然有一抹绿意——那是茉江夫人从产玉的浮玉山所折下的一枝玉树，长年用大陆西南方的汎河所运来的水混合重金购来的神秘配方养着，传说中“只要离开南国就会凋零化为微末”的半透明翡翠叶子被东方国度庭院里摇曳的灯火映照下放肆的闪烁着，确有几分炫耀的意思。
　　被这明快的翠色吸引，她把手里的灯提近了些，多宝的彩光和翡翠相映成趣，便对着它颇感兴趣的赏玩了起来。
　　她倒是有闲情逸致，身后的年轻男子有些等不及了。“碧阁下，这天怪冷的别冻着了您，要么咱们先进去？茉江主人在里边等着您呢——”
　　“别说话。”被称为“碧阁下”的少女却头也没回，一面自顾自的拨弄着玉树的叶子玩儿着，一面有些讥诮的说道：“睿惠，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开口催我？”
　　男子马上默不作声。正在这时，正厅的门从里边推开了，一阵热风从里边横冲直撞的涌了出来；看来才不过是初冬时节，茉江的宅子里边就已经财大气粗的点起了地龙来取暖。碧直起身子向门口看去：一位艳丽的贵妇人站在那里。因为时间还早，她并没有梳妆打扮，黑色的长发很普通的挽起，简单的穿着晨衣围着织锦的披肩，但五官里的艳光和通身的气度却是完全不需修饰。虽然清楚她的年纪已经在四十五岁上下，不过怎么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六七岁的样子。这位就是有名的女商人茉江。
　　她笑眯眯的向碧招了招手：“比我想得来得还早嘛碧阁下！这玉树可还中您的意？”
　　刚刚碧讥讽茉江最宠爱的下属睿惠的事情就好像没有发生过，少女也脱掉了厚重的斗篷，和提灯一并丢给睿惠，笑着说道：“真不愧是茉江夫人，普通人看来珍贵得不得了的东西也就简简单单的放到院子里养着，倒是我就那么站着玩个不停有点小家子气了！”
　　这时能看到这位碧小姐的面容了。大概还没有成年，未来的相貌却也可以略见一斑——并不是茉江那种光芒四射的艳色或者倾国倾城的妖媚，与之相反的拥有美丽而端庄的容颜。如果要形容的话，应当是“凛然的美貌”更贴切一些吧？
　　“啊哟，这东西哪里值得您这么抬举，真是折煞茉江了！”贵妇人过来亲热的搂着她的肩膀往厅里边走，睿惠在外边合上门，“哪里是什么稀奇东西，只不过培育的方子垄断在玉石商人手里而已，要是喜欢就拿去玩，秘药我给您备足了就是。”
　　碧也笑了起来，“茉江夫人肯帮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的忙就已经是再好不过了，还从你那儿拿东西回去玩，未免有些太不知足啦！”
　　大凡东庭和南泽的建筑规制，正厅进深未必要深，但两翼一定要广，待客之时才有气势；若是茉江的待客厅也是如此的形制，恐怕这两人边说边走的早就到最里边了。不过茉江因为是掌控着东庭大半翡翠生意的大商人，每到年终岁末会将各地的分销商召集到赉城来，每人都将一年的流水当众宣读，按照盈利的多少来排座次，因此正厅是进深极深而两翼略狭的长型。
　　“阿碧真是越长大和我越生分啊，”茉江打趣道，“这里也没有什么别人，睿惠我也打发走了，还是像最早那样，叫一声姨奶奶嘛来听听~”
　　“才不要呢！”碧恰到好处的露出乖巧的苦恼面容，“茉江看起来这么年轻，小时候还好，现在懂了事儿之后还怎么叫得出口！”
　　这场面看来一定是关系亲密的忘年交吧。心里这样冷淡的想着的，除了正笑着谈话的两人，还有正厅最里边不言不语等着的另一位——“这就是我答应好你的啦。”茉江一手搂着碧，一手拍了拍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肩膀，“北原成名已久的游侠，叫澜峰，名气简直大到不用专程去绮叶城打听。如果不是他欠我一个人情还真的是雇不到呢！虽说是侠客并不是专职的佣兵，可能没那么专业，但保护你还是可以说得上是绰绰有余的。”
　　一边听着她的介绍，碧抬起头看向面前高大的男子。互相打量的双方视线交接的瞬间，那双琥珀色眼睛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煞气，即使是她也不由得感觉悚然心惊，马上错开了视线。简直是猛禽一样，锐利又凶猛的眼神……她想。
　　“哎呀，澜峰，眼神不要那么凶嘛，你这是把大小姐吓到啦，哈哈！”茉江敏锐的感觉到了她的不适，连忙圆场，“不对，不是叫大小姐，现在也是我们赉城掌管一应事务的城主大人了！第一次见面，以后也要在这位身边效力——”
　　对于碧以“城主”来称呼，这个措辞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却足以让她敏锐的反应过来。
　　“不对吧。”少女慢悠悠地从贵妇臂弯里直起身子来，随即转身看向身后的女人，“我可不是什么城主。无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茉江，别这么想，也别这么称呼我。而你——”
　　少女的眸光从眼角轻飘飘的斜飞到男子脸上，再度略微挑剔的看了看，手指从鬓边摇晃的簪花抬起来，随意的向他一点：“北方的来客。和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