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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满当王朝启焕六年腊月初八。
      风雪交加的帝都却是一片热血沸腾。男女老少顶着风雪,皆冲着满当楼而去。
      这满当楼乃是世祖皇帝为了深爱的人而建立,至先皇文帝时期,已然发展成了皇家与民同乐的地方。每逢春分、夏至、秋至时节,人人皆可在此楼与皇家子弟共赏御前歌舞。
      然而此时春分未至,人们却都涌向满当楼,几乎挤得头破血流。
      究其原因,则是源于当朝皇帝的同胞弟弟、裕亲王折礼的一封战贴。
      这封战帖就张贴在满当楼之下,言语间处处尖刻,实在无法令人相信,这是一封要求较量佛法的‘邀请函’。
      而战帖所针对的另一位主角,就是引起这场骚乱的最主要人物了。
      裕亲王想要过招的,不是旁人,正是沐阳花氏的后人––花清骨。
      这花清骨乃是当朝御史花易的次子,极少露面。其人师承满当圣僧、承恩寺住持--惠法大师。撇开佛骨通透、文采一等不说,光是关于花清骨容貌俊秀的传言,就让多少人想要一窥其真容。
      而此时,这倾国倾城第一人,就坐在这满当楼内,厚厚的雪裘裹住了粗布衣衫,左手握着黄花梨木的简单佛珠,双眼微闭,橘色的唇微微颤动,似乎是在轻喃着什么

      “公子,我们还要等下去吗?裕亲王明明约了您辰时论道,可现在都快午时了,他还是不来…”
      轻灵讨喜的婢女约摸十一二岁,口气却是老成地像是四五十岁的老太婆。
      那裹着雪裘的少年却是不在意的模样。
      “等等又何妨…”花清骨的声音轻如呵气,他只悠悠然地沏下一盏茶:“…小满,你且来尝尝,裕亲王可是给我备了上好的茶叶呢…”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幽香一丝不留地吸入鼻腔:“化佛茶…”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裕亲王选的茶,果然切合今日的主题。只是…未免刻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本王选的茶叶,不入花公子的法眼吗?”来人的声音浑厚,脚步声刚至楼底,声音却已然飘上二楼的玄阁。
      “公子…”小满有些紧张。
      那一身雪裘的男子并不说话,只是看着那茶盏里的茶氤氲出来人的脸,这才起身,不卑不亢地看向他。
      “清骨,见过王爷。”
      雪裘的镶边映着他柔美出尘地不像话的的脸庞。
      折礼的煞气一下子被眼前这张难以用语言言述的出尘容貌化解于无形了。
      “你这刁民!怎的不在楼前候着?倒在这高楼之上安坐着,还斗胆评论王爷特意准备的茶水!”折礼身后的一彪形大汉反倒是十分不满。
      花清骨也不在意他语气中的挑衅,只微微一笑,看向折礼,缓缓道来:“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用心恰恰无。”
      折礼一怔,脸色开始泛青。
      “你这说的什么狗屁!老子的头都被你绕晕了!”那大汉怒目圆睁,两个眼睛似是一对铜铃,手里的雕花板斧也已经抬到了清骨面前一寸。
      “夏侯!不得无礼!”折礼赶忙拦住那汉子。
      “王爷!这小子实在过分!待属下取下他的首级!我倒要瞧瞧,谁还敢说王爷的佛理是天下第三!”
      “夏侯敦!”折礼气急:“你若是再如此独断妄行,今日就从我裕亲王府滚出去!”他看了一眼楼下议论纷纷的人们,被这直肠子的莽夫气地牙痒痒。
      “王爷!您怎么…”
      “这位壮士,想必就是传闻中裕亲王的麾下良将,黑煞将军夏侯敦吧?”花清骨平静地打断夏侯敦进一步过激的情绪:“久仰盛名。”
      夏侯敦不说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折礼皱皱眉头:“夏侯,你且在楼下守着,不要让人闯了上来。”他有意支开他。
      “王爷…这…”夏侯敦一脸不情愿,但也只能在折礼的瞪视中默默地拎起板斧。末了还向着花清骨的方向啐了一口。
      “公子!你瞧他!”小满倒是气不过了。
      清骨的眉动了动。
      他又何尝不感到冤枉?但此时也只能装作事不关己地坐好,守住一时平静罢了。
      “花颜居士果然名不虚传。”折礼看夏侯敦乖乖去了,这才领着身后的一行人安心坐下。
      花清骨抬起眼睛。
      “王爷知道清骨的号?”他有些不解。
      他自五岁起上承恩寺与惠法方丈论道学法,这花颜居士的称号是师叔惠静在他十六那年玩笑取得,并未远传,裕亲王住在京城之内,离承恩寺岂止百里,何故……他疑惑地看着折礼。
      “我怎会不知?”折礼冷冷地笑了笑:“有人告诉我,我研究了一辈子的佛理,却只能排在花颜居士和惠法方丈之后。惠法方丈年近古稀,佛法高深,居于我之前倒也罢了。你区区一小儿,如今看来不过二十,又怎么敢排在本王前头?”折礼眯了眯眼睛。
      “我家公子今年已经二十二了!”小满气呼呼地顶撞回去。
      “小满。”花清骨拉住她,摇了摇头。
      折礼倒也不在意,也从清骨眼前的茶壶里倒下一杯热茶。
      “你觉得,我的化佛茶,有何不妥吗?”
      花清骨顿了顿:“我刚刚已然说过。王爷用心,有余。”他话里玄机。
      折礼轻轻瞥了他一眼:“你是本王的对手,我只当是敬重你才选了这茶。”语气里似乎对他很是不满。
      “王爷是怪罪清骨不吃敬酒吗?”他淡然地看着折礼,眉宇之间似是已经对这场论道大会失去了兴趣。
      “哼…想来这天下第二的花颜居士,也不过是凡身肉胎罢了,竟然也会生气?”折礼倒是很高兴他语气的变化。
      “阿弥陀佛…”花清骨动了动手中的梨木佛珠:“怒为万障之根。清骨为除此根,修业十多数年。王爷今日邀请,清骨本不想赴约,只因此番下山,师傅曾告知清骨,悟佛之言,定要行佛之行。清骨曾听闻,裕亲王折礼少时驰骋沙场,与塞外苦行僧、吐蕃喇嘛均有过交佛学交流。如今却见王爷如此在乎皮囊外相,执着于此间,倒是让清骨有些不知所措。”
      他一脸严肃,直言不讳。
      袅袅的茶香就这么弥漫开来,伴着花清骨手中佛珠的轻微磕碰声,静极。

      “哈哈哈哈哈哈哈,花颜居士果然有过人之处。”折礼身后的白发男人忽然大笑起来。
      花清骨抬头看向他。
      那人白发苍苍,却是鹤发童颜,容貌俊秀,气如洪钟。
      清骨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虽然自幼长居于佛寺,却也从爹爹那儿听说过此人。若是他没有猜错,这人便是裕亲王身边与武夫黑煞将军夏侯敦齐名的白发军师——贺三郎。爹爹曾提及过,此人天资聪颖,心性狡诈,想来那封叫他不得不上这满当楼接受挑战的战帖也是出自贺三郎之手。
      花清骨开始有些怀疑。
      裕亲王既是要与他论道,又何故带上这夏侯敦与贺三郎?这本就是帝都,裕亲王的府邸也靠近此处,若是怕歹人加害,这阵势未免也太宏大了吧?难不成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人要出现?还是裕亲王有其他的客人还是…
      还未等花清骨拼凑出个所以然,那厢贺三郎已然开口。
      “我曾经有幸见过花公子,不知公子可否记得在下?”贺三郎笑了笑,双眸微睐。
      清骨愣了愣,有些摸不着头脑:“…清骨半年下山一次,不知是何时见过先生,还请先生见谅…”
      “你当真不记得我?”贺三郎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
      清骨看着他,怕是自己的疏忽而伤了他。
      “…还请先生明示。清骨陪伴父亲见客,有时沉溺于佛法之中,疏忽了客人,清骨先行请罪。”
      贺三郎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笑了笑:“也罢。我与令尊也无深交。只是有一年在令尊的寿宴上见过花公子,花公子不记得在下也是理所当然。寻常人都会记得我这特异于常人的容貌,花公子倒是深谙众生平等,将三郎看作与常人无异,三郎心里倒是感到十分欢喜的…只是……”
      “只是什么?”清骨追问道。
      “花公子,这世界上的人,心胸狭隘者总是多的。望公子牢记。”
      “多谢贺公子提醒。这正是清骨清修多年的原因。这世上的人,有欲望,便也就有了心魔。清骨只是希望能以己为则,渡济身边的人罢了。”清骨客客气气地笑了笑。
      贺三郎也回以一笑:“只可惜公子您倒是让我有些失望了。你若是毫无欲望、不执着于胜负,也不会接受挑战。如此说来,花公子也是执着于此间的俗人罢了,与这楼内外的众人,根本没有分别,又如何渡济苍生?”贺三郎终于开始暗暗发力。

      清骨笑了笑,笑地脱尘。
      “…不悟本性,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则众生是佛。故万心皆在自心,应从自心中,顿见真如。”花清骨敛起笑意,看向表情莫测的贺三郎和脸色铁青的裕亲王:“我只知,佛从众生来。执念是劫、牵挂是劫,天地万物,若寄予小情,则皆是我修道之劫。清骨自问,这世间还有许多割舍不去的情。师傅不为我剃度,只因我尘缘未了,终究无法悟得大道。说清骨乃是天下佛理第二,怕是谁人向王爷开了个玩笑罢了。”他似是要站起,小满赶忙扶了他一把。
      “恕清骨无礼,日至午时,明日清骨便要回承恩寺,今日还要与家人共聚天伦。”他施以一礼:“清骨告辞。”他不待裕亲王反应,就往楼下行去。
      “花清骨你–––”
      “王爷。”贺三郎伸手拦住折礼,眼底有狡黠的笑意:“穷寇莫追。”
      “穷寇?”折礼眨眨眼:“这…算我赢了?”他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王爷不必疑虑。花清骨自认不是天下第二,那这位置便是王爷的。王爷大可接受,这应当也是全朝百姓众望所归。”贺三郎看着折礼,眼底的笑意却颇有些深意。
      折礼想了想,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糟了!”他一拍大腿:“皇兄说过要来这儿怎么又失约了?!一国之君要见惠法大师竟比登天还难,没了他花清骨怎么成?皇兄这会儿定是又在批折子忘了时间!”折礼赶忙慌慌张张下楼追去。

      贺三郎看着他冲下楼去,摇了摇头。
      这世上岂有皇上见不到的人呢?只怕是……
      他笑了笑,拿起折礼的披风也跟下楼去。。

      “公子,我们就这么走了?”
      小满看了一眼四周的人群。
      那裕亲王一看就是个强借佛法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主儿,这下却反倒成了佛理天下第二,还是当着这么多人得了这个便宜。
      她实在有些气不过。

      花清骨看着她,微微一笑。
      “我并不需要这身外的名号,这世上的道理哪里会分得出个第一第二来?谁需要这空名,谁拿去便是。”他缩了缩脖子:“呵……天真冷…小满,我请你吃冰糖葫芦可好?”清骨裹了裹雪裘外套,笑意盈盈,不见一丝不快。
      “冰糖葫芦?”小满毕竟是个孩子,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是啊,冰糖葫芦。酸酸甜甜,脆脆的~”花清骨浅笑着摸摸她的脑袋。
      “好啊好啊…呃,可是……公子,这冰天雪地的,现在早市也已经关了,我们上哪儿找冰糖葫芦啊?”
      小满有些疑惑。
      “这…”
      清骨顿觉无措。
      的确,他常年不下山,对故乡的事物竟然也记不真切。
      花清骨看了看四周。
      “倒是我错了,这时候还有哪儿有冰糖葫芦卖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小满。

      “我这里有。”低沉如同玄钟的声音忽然响起。
      清骨一愣,下意识地朝着来人看去。
      这人是个二三十岁的男子。蜜色的肌肤有些异于常人。可那一身黑色镶金滚边深衣和烟灰色的狐皮披风却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的不同寻常。
      清骨看向他的脸,心里暗暗赞叹。
      他的容貌倒不必说,光是那双凤眸…
      那双凤眸…
      花清骨一怔。
      他竟不自觉地看进了那人的眼里。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的眼底忽然漾起一丝笑意。那荡漾的笑意居然牵连到了清骨的心里,直在他的心里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清骨皱了皱眉,这种感觉竟让他的喉口泛出一阵奇异的甘甜与淡淡的苦涩。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看着我家公子?”小满只当他是借故来瞧清骨容颜的登徒子,一下子窜到清骨面前:“你…你说你有糖葫芦?在哪儿?”小满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通。
      黑衣的男子收起目光,低头看着一脸狐疑的小满。
      “…在这儿。”那人竟真的从怀里掏出两支冰糖葫芦递给小满,而后斜眼看着清骨:“公子,十文钱。”他伸出手来,笑意不减。

      花清骨瞬间回过神来,掩饰般地咳了咳。
      奇怪…这男人的眼神竟能叫他心跳紊乱起来。
      清骨的手有些颤抖地从腰间摸出一串铜板递了过去。
      “多谢公子。”那人笑了笑,侧身让开一条路。
      花清骨不敢再看他,拉着小满,低头掠过那男人,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雪之中。
      黑衣的男子看着他仓惶的背影,握紧了那串铜钱,嘴角的笑意有些紧绷。

      “陛下…”
      “我说过很多次了,在外面的时候叫我老爷。”黑衣男子不满地看着身侧青衣的仆从,凤眸凌洌。
      “是,微臣该死。”那青衣的仆从低下头来:“……老爷,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你说呢?”他挑眉。
      “可是…老爷,裕亲王正往这儿来。”青衣的仆从看了一眼正从人群中努力钻过来的折礼。
      他不说话,只是侧目看了一眼仆从。
      那青衣的男子顿时退后一步:“厉邪遵命。”
      —————————
      腊月的雪,又开始飘飘扬扬。
      白衣的少年郎,沉默而颓然地走着,几乎要与这天地连成一体。
      他正在疑惑,疑惑那人的眼神为何能叫他如此心神不安。
      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在他的眼前一闪一闪,闪地清骨几乎觉得有些晕眩。
      而这莫名的晕眩从何而来呢?
      清骨一片混乱。
      小满自然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只是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拿着糖葫芦,啃地十分高兴。
      “公子,您明天什么时候启程?三小姐说,她明天想要送你。”
      小满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酸甜滋味。
      清骨不说话,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在雪地里走着。
      她有些不乐意地鼓起腮帮子,跳到他身侧。
      “……公子?!”她用力拍了拍清骨,看他的眼神有些疑惑。
      他这才缓过神来。
      “…什么事?”清骨慌忙看向她。
      小满撇了撇小嘴。
      “公子,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啊…瞧你,吃地到处都是。”清骨笑笑,伸手取下她唇角粘上的红色冰糖。
      小满眨眨眼,憨厚地挠了挠头。
      “对了…你刚刚在问我什么?”
      “哦,刚刚我是替三小姐问你~”小满赶忙擦了擦嘴巴:“小姐说,她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启程,明天她想和老爷他们一起送你。”
      清骨挑了挑好看的眉。
      “三妹要送我?”清骨摇摇头,有些无奈:“算了吧,哪次这丫头爬得起来?从以前开始就这么说着,每一次都是我已经走出去十里路了,这丫头才刚刚醒。”
      “这倒也是哦~”小满想了想,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又开始啃着糖葫芦。
      清骨笑着,眼神瞥见自己拿着的那串糖葫芦,笑意晏然枯萎。
      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他虽然不谙世事,却也绝对不会相信,那样华丽地摄人心魄的男子,会是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他的眉心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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