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日同君老》_____饮鹤

2、一度梅开寻雪魄〈二〉 钟遇原先仗

　　钟遇原先仗着自己的功夫底子，在野药林里穿梭不停，体力渐渐不支，外加上大腿被翠雨天乱重创过，差点要从那高达繁茂的云杉数上一头栽下来。
　　到底是年少气盛，钟遇攥着那白玉凝髓丸，身上虽疼，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欢喜，一切疼痛都抛却了。(你问我翠雨天乱的事她还记得吗？我只能负责任地讲，这位大小姐自负得很，她是这么想的，不出七日，她定可以取得解药，现在担心实在多余。)
　　钟遇此时心中只是想着，千山万水，要快些绕回他的身边，治好他。苍墟之北有曲岩，向南抵五湖，向东到延泽，向东即桂川。这些，她都想带他去看。苍墟二十四名城，都游历遍罢。他的惊辰山，他的不期观，是苍墟版图上找不到的一个微末小点，她要带他下山，去见见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让那曲岩的烈风狠狠刮上一遭，再醉倒在五湖女儿的酒酿里。
　　钟遇想着，越发精神抖擞，只稍作休息，便又是风雨兼程。
　　惊辰山，就在眼前。钟遇从小山头一步步登高，十九个小山头的积雪亲吻了她的鞋底之后，不期观像在久候她似的，敞开了门，钟遇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了进去。在那红梅树下，果然有他。
　　苏期，苏期，钟遇在心里喊了千百遍，嘴上却不说。两个字哽在心口，进不得退不得。她的轻功很好，但此刻不知是气力耗尽还是有意为之，钟遇踩在雪上的声音很大，衬得这惊辰山越发得静了。
　　苏期却好像没发觉似的，闭着眼品茶，蜜枣色的茶水，甜而不腻，茶汤里浮着一颗白莲果，宛如一孤舟，起起伏伏。他肩上发上星星点点落了雪，乱了梅。钟遇想，此时若不抓紧他，大概会隐到这梅雪里吧。
　　钟遇绕到苏期身前，一脸讨好的笑。
　　“跪下。”苏期扭过头去，摆出一副懒得见她的样子。一句一句号作结的话，本就是不需要回应的。他把轮椅向右稍转，抬手就摘下一朵未吐蕊的花苞。
　　“为什么？”钟遇不服气了，过去苏期虽然对她冷淡，但从未苛责。
　　苏期不发一言，一弹指，刚摘下的花苞就直直打在钟遇的腿上，她吃痛，“砰”的一声跌在雪地里。
　　钟遇正想出口责难，一张嘴见到苏期的怒容却把这火生生压了下去。
　　“你就这么了不得，跑去辉言宗盗宝，是武功很有长进还是安稳日子收不住你的心了。如此劣徒，你不为自己身家性命着想，也该惦念着父母亲族。两族闹僵，必生杀戮。违我不期不争不奢求，白白断送苍生性命，你可知错？”
　　“那群渣子，能奈我何！？”钟遇口舌之快是一定要逞的。
　　苏期突然转身，扳住了钟遇的肩头，钟遇觉得整个肩胛骨快碎了，拼命忍住珍珠串似的眼泪不往下淌。苏期似乎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急忙收力，身子前倾，从轮椅上跌了下来。钟遇刚想去扶他，却被他牢牢圈住，苏期把头搁在钟遇肩上，喃喃说道：“那你能不能为为师想想，你若出了事，我不能赶去救你，必是人生大憾。你如此不听话，就不该来这惊辰山不期观，扰我清净，叫我如何是好……”
　　苏期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尘埃里，却像弹珠一般，当地一弹，在这茫茫雪域荡起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