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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忆当年,春寒翠袖 完美邂逅带 ...

  •   最近她总是失眠,好在叶无商不在,她就不必装掩饰着什么。这样想着忽然就笑了,笑的凉薄而无奈。走下来,她坐下来倒了一杯水,水已经凉透了,她却没有感觉,夜更深了,薄如冰皮的月光斜斜的穿过花墙朱户,映在她脸上,脚底冷意渗入骨髓,才让她回过神来。

      她想她是老了,因为苍老才会使人极度的空虚和麻木,不得重温过去那少的可怜的记忆来弥补现实的无奈。而回忆总是会骗人的,而她也极喜爱给记忆镀上一层温暖的色彩。

      江映风官场得意,步步高升,江府门阀门庭若市。这些都与江晚仪无关,她时常站在高高的楼台上望着那曲廊回合的布局,欣赏江府上演的一场又一场大戏。

      庆历七年的秋天,已经是叶无商踏入天京的第三个年头了,三年辗转流离,出入豪门世家,辗转投书,欲寻知音赏,终究变成沉珂一梦。依旧一身素蓝布衣,他唇角带着一丝冷笑,扬手扔掉的书册,也抛却了他执着太久的奢望。便是那一转身的决绝深深的刺入她的眼帘,融入她的骨髓,于是一念成魔。

      一场场刻意安排的邂逅带着意料之外的惊喜,她从零落如雨的花林中走过,眉目清贵,笑容冷淡却显得光风霁月,云淡风轻的对自己报上一个假名,而他亦理所当然的隐瞒下自己的身世。感情就如同春日的花蕾,开的热烈奔放。她是那样清冷孤傲的女子,他是那样俊秀卓绝的儿郎,便是不言不语,一个眼神,一个回眸,一个姿态都带着欲语还休的浓得化不开的情义。

      便是在小心翼翼,还是有露出马脚的那天,何况她从来都不擅长掩饰情绪。江月初白,流水无情,离人泪尽,肝胆皆冰雪。他握着她的手,轻声道,“等我回来!”

      她用力的点头,轻声道,“你回来,我便把一切告诉你。”

      然而,不必等到她告知,很多事情他早已知晓,而不远处,那悠闲的马儿正在嬉戏弄水,垂柳遮掩的小亭子,那人举杯斟酒,姿容绝世。他自是不会不知道那人是谁,心里也隐隐有了某种穷途末路的痛感。他知道,他的机会就在眼前,而这代价就是这女子。

      船如离玄的箭,他忍痛不去看她含泪的眼,只留给她一个孤绝的背景,浪遏飞舟,他负剑而立,破指立誓——若非出将入相,便永世不如天京城。

      她的三哥江晚风将她从江边带回,同时也剥夺了她出府的权力。她的世界便只有那高宅大院小小的一隅。府里的人都说她疯了,她想她确实疯了,在离别的日子里,思念几乎是她唯一可以做的事。她不停的翻阅那艰涩的古书,看着那残忍的历史,设想他所处的战局,不过是想看到他们的将来。而她知道,有江晚风在,他们已经没有将来。

      江晚风大婚的那日,她收买丫头易装偷溜,却被料得先机的江晚风堵住后门,自此她被困在这竹轩小筑,四面临水,唯船可通。若非江晚风下令,她便困死此地。

      十九岁还是花样年华,她却开始苍老,这个地方出来江晚风再也不会有人会陪她说话,她渐渐的学会了自言自语,痴痴傻傻,演的久了就是自己也都相信了。江晚风每月都会来一次,漫不经心的说着外面的小事,却也必定提起与叶无商相关的事情,她知道,他在试探,也在让步,他怕她会恨,更怕她会疯。

      又三年,皇帝崩,栗王继位。而他登基的第一件事便是赐死她的生父,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左相。金戈铁马,浴血归来的帝国将士来到天京第一件事,便是将左相满门抄斩。

      而她也从未想过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相见。高头大马上,他目光清冷如江心月,眉宇间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脸上残留着硝烟弥漫的残酷,整个人好似待出鞘的宝剑,随时能见血封喉。她晓得他的恨、他的痛、他的报复、他的无奈,却不想会以这样的方式来达成。

      羌笛悠悠,响彻这空荡荡的相府。当年名震江左的江家三公子依旧风华绝世,惯看繁华成尘土,从容中带着不屑,一曲江心月,万籁俱寂中。

      叶无商习惯性的握紧手中的剑,而他身边的侍卫悄声提醒,“将军,他是东阳公主的夫婿。”

      他怎会不知,又,怎能忘却!?三年前的一天,穷庐陋舍忽然迎来当时名满天下的江三公子的到来,他身着白袍,正静静的在那里品茶,一个背影便是尽显风华。叶无商忽然就觉得不祥,江晚风一转身唇角便浮起一朵笑云,眼睛像是浮动的月船,声音便如那月朗风清下的琴声,轻描淡写的给他抛出一个问题,让他做出一个选择。

      因为这个选择他握住了人世间几乎不可能的机会用三年的时间踏着累累白骨登上权力的巅峰,却也因为这个选择而失去他最喜爱的女子。

      江晚风的微笑与三年前并无不同,有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的、慵懒的清贵,从容镇定中他那目无下尘的优越感也并不让人觉得厌恶。

      东阳公主,摆脱侍女的搀扶,拉弓引箭,向着江婉仪射去。

      江晚风目光如刀,叶无商剑快如电,堪堪拦下,斩断的碎箭打落江心,涟漪层层扩散。

      东阳公主大怒,扬眉望着江晚风,“驸马,皇兄不会留下她的。”

      江晚风淡淡的看她一眼,带着几分嘲讽,低头弹了弹衣袖间并不存在的灰尘,缓缓道,“她死,我共亡!”

      他似乎吃准了东阳公主的脾气,并不去看她那因为惊怒、羞愤气的发白的脸,缓步走到江婉仪身边,以一种捍卫者的姿态望着众人。

      他向来面慈心冷,东阳却从来无可奈何,她冷笑一声,望了一眼叶无商,交换了一个彼此都十分熟悉的眼神。

      成婚的那日,他对她说,但愿世事安稳,岁月静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只是慢慢的放下酒杯,无商,我们且待时光。经历过太多的是是非非,她终究是没有办法全心全意的信任着他。

      他对她总是好的,她并不擅长的应酬,他为她推去了太多宴会;怕她多心,从不在夜宿外地,不管回到家里有多晚都会到摘星楼去看望她;她生性怕冷,叶无商在重修府邸的时候便用暖玉铺地,便是隆隆冬日,不如摘星楼也温暖如春;总有不如意的时候,那就是他们始终没有孩子,而随着岁月的流逝,两人能说的话也越来越少,叶无商功高震主,叶府便门庭若市,她渐渐的发现,她终于还是成了他的障碍。他越来越忙,来的也越来越少,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府里的闲言碎语总会以不经意间传到她耳朵里,她知道他是该有个女人来为他打理这一切了。只是只要他不说,她还是宁可装聋作哑。

      变故是在大婚三年后的一天,她独居西山别院多日,那天她如往常一下练字消磨时光,忽然就有人通报说有人求见,而她知道这个人她必定是不得不见的。

      来人的声音好似春江冰河里打捞出来的冰块,虽然带着一丝冷意但是因为沾染春日的阳光让人心有种别样的熨帖。

      江晚仪终于挑开帘幕,却避过了珠儿欲搀扶的手,厅中的女子穿着白色高腰襦裙,外披淡紫色冰丝大袖衫,脸上带着面纱,垂在额际的泪珠形白色冰玉泛着微冷的光泽,更趁的她眸光潋滟,若一潭春湖碧水。

      江晚仪见过不少美人,或清丽脱俗,或仪态万方,或清新雅致,或妩媚动人,而只有眼前的这女子称得上倾国倾城。都说太傅柳南风的女儿柳挽月聪慧机敏,品貌绝佳,所言非虚。

      柳挽月也凝望着这位一向低调神秘的女子,她身着一席单纱白裙,发髻斜挽,仅用一枝碧玉簪固定,头上并无任何修饰,一双眼眸好似寒潭月夜,灼灼春水映梨花。她他站在那里好似一碧万顷的天空里自在变幻的云朵,让人微微失神。

      柳挽月来之前的种种假设统统被推翻,心中波涛汹涌,脸上却波澜不惊。这女子与叶无商的气质如此的相似,那种空灵飘渺的疏远与冷漠孤傲的残忍如出一辙。岁月的打磨连眼神都变得如此一致。

      江晚仪步出大厅,院里梨花开得正好,风乍起吹动裙裾翻飞,柳挽月静静的望着她,两人不交一言,直到日落西山。

      斜阳映着湖水,斜斜的照在盛开的梨花上,带着一种素净忧伤的薄媚,江婉仪若有所有的转头看看她,“以后,不必再来了。”

      柳挽月点头,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心中究竟是有些不安,缓缓道,“夫人,如果可以也请你不必在回去的,你的存在是他在仕途上最大的障碍!”

      江晚仪眼中冰封如镜面的情绪刹那迸裂,寒光乍现,带着警告和威胁,柳挽月不动如山,伸手两指夹住飘飞的梨花,花色与纤纤玉指融为一色,“世上任何一种值得拥有的获取无不要付出惨烈的代价,夫人以为若何?”

      她走了很久了,落花萧萧落满肩,江婉仪眼中的决绝带着几分凄艳的冷,伸出手碾碎了那娇艳欲滴的花朵,白色的汁液顺着掌纹静静的流淌。

      果然不久后叶无商明里暗里暗示与柳家的婚事,她只是沉默。那夜他就站在月光里安静的望着她,欲语还休。她知道其实叶无商有些独木难支了,在这场党争中,并不是因为他是皇帝的宠臣就能独善其身了。她了解她的三哥,三年的沉寂所求的不过一击必中。

      两人隔着渺茫的月光相望,夜很冷,她叹口气,命珠儿报来瑶琴。其实,她已经太久不去碰触乐器了,触摸琴弦的手指都有些僵硬,毕竟是他之前经常弹奏给她听的曲子,不过片刻也变熟悉了。

      相思总是苦涩的,她一遍一遍的弹着不知道是要唤醒自己的记忆还是来挽回他的情意,或者不过是悼亡曾经无怨无悔的感情。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

      她不肯停止,叶无商便不阻止,这一夜由希望、失望、绝望、再到淡漠和冷漠,她望着自己被琴弦勾画的血迹斑斑的手指,唇角慢慢的勾出一个冰冷的讽刺来。抬头望去,晨雾未散,朝阳初上,东方既白,江婉仪,事到如今,你还在痴心妄想着什么,天已亮,就不要再继续做白日梦了。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骨立中宵?叶无商望着她合上了窗,微微踉跄而单薄的背影,心中的无奈越来越深重。他伸出手想要努力挽留些什么,却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这双手沾满了太多鲜血,他已然无法停止,骑虎难下,要么被虎吞噬要么杀出一条血路。

      大婚那日江晚仪拒绝参加,他终究是担心,匆匆来到她院里,却不见人影。花影摩挲,风吹衣动,安静的可怕,他走得近了,方才看得清楚,不禁仰天大笑起来,半晌都无法停止。

      江晚仪果然从来都不会让他失望,她从来都知道如何给人最致命的一击,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她果然是不会体谅他、理解他、支持他的。那腥红的大字究竟是刺伤了他的眼——吾爱玉碎之墓!

      她竟然将他赠与她所有付之一炬,埋葬在这槐树下,染血的手指立碑刻墓,嘲讽着他的痴心妄想!

      事到如今竟然是覆水难收,他的穷途又何尝不是她的末路?!她还可能妄想独善其身,稳坐钓鱼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忆当年,春寒翠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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