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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琉璃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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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948年,年二十一岁的赵匡胤投奔郭威。】
【公元前950年,赵匡胤跟随柴荣。】
【公元前953年,赵匡胤二十六岁,李从嘉十六岁。】
史载,后主天骨秀颖,神气精粹,姿容绝美,其雅清风逸,擅文辞,好音律,书画尤佳。
金陵春三月,粉桃翠柳,草长莺飞,正是江南最好的辰光。柔橹卷着花影半帘风,莺声燕舞。李从嘉的手搭在描团花卷草纹的窗沿上,素青浮光锦锦袖里的手指纤长而晰白,画舫水上行波,此间风月最好,蝶影轻颤。
“你听,那边船里的曲儿。”
李从嘉顺手一指。
裴厚德正半弯着腰,拿葵扇扇着茶炉的火,是新一茬的春茶,闻言便停了手听去。只闻弦声铮琮,珠落玉盘,女子抱着琵琶,唱的是一阙《长相思》。“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声调清婉。
“是您的词呢。”
裴厚德回过头来,向从嘉笑道。
是从嘉新填的词,倒是一纸幽情别绪的意思,都教那边画舫上的女子唱的凄惋透彻。从嘉点了点头,想了想,一双眸子清澄而涟滟“我给她画幅画。”
这时裴厚德的茶已是煎透了,素白的宣窑茶碗中汤色清碧,青山绿野。
茶碗被轻轻转了两三圈,指尖沾染上了香气,从嘉自朦胧的茶烟里抬起眼睛,示意裴厚德磨墨“澄心堂纸配着廷圭墨,是最好的。”
墨色缓缓化散开来,龙涎香和着梅花,松烟胶润,纹理温沉。李从嘉把纸铺开,拿芙蓉石的纸压慢慢将纸张理平了,裴厚德一边磨着墨,一边看李从嘉执笔“人都没见过,要怎么画。”
李从嘉眼波一横,一支描金雕漆的羊毫被他夹在两指间转了一圈“不见过,就不能画。”蘸了浓墨,一笔染就下去,便是鬓垂巫山一段云。
裴厚德看他作画,一边磨墨,看的认真。指移腕舒,不点绛唇,不扫黛眉,不描秋波,只一叶芭蕉,一段湘帘,画的是素裙玉人独抱琵琶,背影纱笼之下,不尽风露,不尽清愁,也不尽娉婷。最后一笔,墨迹未干,李从嘉袖子一挥,笔便被甩出去好远,他负手看着刚画好的背影图“凡画者,不在表象,所以工笔较写意又次一筹,取其意远态浓即可,意在画外,至于别处,则不必深究。”
“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衣衫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莲峰拙笔,未堪审观。”
横是刀锋峻彩,竖是皎光金错,六皇子所自拟“金错刀”笔法,是为南唐,亦为后世中一绝。
墨迹干了,李从嘉卷起画轴,用淡青丝带束起,丝带末端垂系着薄银的铃铛,微微一动,就叮当叮当的碎响起来。
他走到船头,那画舫还停的极近,隔着碧纱障素绢屏,有红罗绿钿,步摇参差,从嘉看了看手中的画卷,微微一笑,扬起手来便将那画卷向对面的画舫掷了过去。他掷的倒极准,画卷正不偏不倚的“啪”一下,正是巧之又巧,恰掉到画舫船板上去,伴着银铃铛的一阵袅袅碎响。
画既然送到了,从嘉也不想再多留,就回头吩咐了一句“靠岸罢”,他不欲回舱里,江南的仲春日光下无风花自飞,他眯了眯眼,从袖中摸出鸦青水墨折扇金碧覆银砑,“唰”的一下展开,挡住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素裳云鬟的女子从船舱里走出来,一低头便看见了地上的画卷,疑惑的拾起画卷,展开,只见玉人背影,风露清愁。
抬头看烟波迤逦,有兰舟远去,隐隐舟头有人站立,风雅青衿,女子又低下头看画儿去,这一次,却不由自主的抿嘴微笑了起来。
……
榆柳枝下莺燕纷飞。
那年赵匡胤二十六岁,李从嘉十六岁,没人知道他们也曾经在某一点相遇过,终有一日赵宋的铁蹄会踏碎李唐的风月,而李从嘉的江南也会因赵匡胤的存在,而不复存在。
【公元前954年,柴荣称帝】
【同年,高平之战,后汉灭亡,郭威另立北汉,赵匡胤于后周任殿前都虞侯】
【公元前955年,李重光迎娶重臣司徒周宗之女娥皇,封郑王】
【柴荣伐蜀,毁佛】
“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
“绣床斜倚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淡柔细雨笼着庭庭碧草,荼蘼繁枝宛转垂落,空气中氤氲着嫩青色,“蕊珠香”的软烟散开来,又渐渐淡成了远水远山的迤逦。
娥皇走到门口,翠地纱桃线攒金缕流云锦的留仙裙柔软曳地,杭绣的缠枝海棠开了一褶又一褶,朝云近香髻上镶宝凤蝶鎏金银步摇 ,唯见珊瑚垂绛,翠钿玲珑,整个人都仿佛笼了玉彩柔光,步步生莲,而莲开也如醉。
软翠的锦纱裙裾轻袅的吻在玫瑰紫金刻花釉地砖上,娥皇弯下腰,拾起地上散落的花笺,莲青色的薛涛笺,她握着笺纸,看那纸上的字看了许久,一撇并一捺,一横一折。她抬起头,她从来看不太清,这些错金刀笔之下弥漫的是怎么样的情绪,仅仅只是他笔下一场烟墨飞雨?
心有灵犀似的,从嘉也抬起头,一身月白素服流光摇色,二人相视一笑,娥皇这才款款迈了过来,他复又低眸援笔,声音温和“你来啦?”
“你闷在朝香阁里一日了,我来看看你。”
银叶隔着龙香慢熏①,宝兽沉烟,轻袅碧丝。
从嘉笑了笑,娥皇接过他递来的笺纸,那又是一阙新词。他爱寄情风月之事她如何不知?她又何尝不知他原本是性子跳脱伶俐的人,只因重瞳子帝王相的牵累,才让他日渐扫不去心上空落,眉间隐忧。
她要如何做?娥皇想,她想做他知音分他忧虑,可他却从不让她真正走近,她能做到的走近,只不过是枕席间的玉蕤香,堕马髻上纤朵素钗的惊赏,曲词相和,花畔执手,烧槽琵琶弦音泠泠袅袅。
李从嘉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搁下了笔,甩了甩酸疼的腕子,片刻后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将手腕往娥皇面前一挪“夫人帮着揉揉可好?”
“越来越赖人了。”
娥皇嘴里虽这样说着,却仍伸了手替他揉着,清眸浅笑,波光柔袅“就这一回,今后可不再给揉了,哭也没用。”
李从嘉懒懒眯着眼,眼尾微翘,不置可否,只开口道“今日薰的四合香很好,难得的是用了崖州的蜜沉②,最宜这方子里原有的荼蘼。”他抬手给娥皇整了整发鬓上的步摇“这是太子府里头爱用的,太子府里的人来过啦?”
“嗯。”
娥皇也觉得自己衣上惹的香气浓了些,或是太子府来人身上的香薰重了?
从嘉把手腕从娥皇手里轻轻抽了回去,娥皇便俯身替他理笺收笔“太子府来了人,请我们晚上赴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