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糖》两不知

2、第二章

　　孟疏酒带着滚滚过了大半月。

　　滚滚喝了他的忘尘酒，还将酒洒在地上打滚；抚琴时，滚滚傻呵呵坐着听；他做的糕点，多入了它的五脏庙；让他从床上掉下来，天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最重要的是，无论去哪儿，滚滚都爱粘着他，好像很怕孟疏酒一走就不要它了似的。

　　孟疏酒想笑，天知道什么时候滚滚就会被唐门带回去。幸而滚滚不懂。

　　孟疏酒将炒好的竹笋放在桌上，又杂七杂八地放了些它爱吃的点心，对滚滚好好地安慰一番：“今天要去扬州城里，总不能抱着你的...不许瞪我，说了不许瞪我。回来给你带听雨楼最好的茶。”

　　孟疏酒从后院进的听雨楼，吩咐了小厮唤掌柜，便在偏僻小园亭中坐着，看一树一树的花开翩然。

　　掌柜擦了脸上汗，皱了一张脸急匆匆赶到，躬身：“公子。”

　　“出什么事？”孟疏酒见掌柜这巴巴一副要死不活的嘴脸，问道。

　　“那个...”掌柜看着孟疏酒波澜不惊的模样，有些忐忑。

　　孟疏酒抿了口茶：“直说。”

　　掌柜伸手捏了袖子在脸上擦了擦根本没有的汗：“秦关楚，带了个小倌儿到楼上...”

　　秦关楚，孟疏酒想到那作假的冰莲糕点，有点反胃。秦关楚，扬州知府的少爷，听雨楼虽清雅，但到底在商之路，明面上自然尽量不开罪了他。

　　不过街上遇见一次，从此便巴巴地套近乎，起初是一脸的谄笑，到得他一开口，嘶哑的声音一出，那少爷即刻脸色便有些难看。

　　“然后？”

　　掌柜低声道：“那小倌儿手上拿着题字折扇，上头写着...‘卿卿甚肖孟疏酒’，便拿着招摇过市。到了咱楼上，二人亦是如那妓院一般行事，不知收敛。我请他出去，他却说您最是喜听雨楼品茗，他要在楼里待您。”

　　怪道路上总觉行人目光在自己身上。孟疏酒想了想，向仍有些紧张的掌柜说：“随他去，要他多付银子就是，当包楼的钱给他翻倍了算。”

　　掌柜愣愣点头，仔细看了孟疏酒神情，依旧的波澜不惊。心道那小倌儿哪里像公子了，不过也只是生得漂亮，柔媚得可以，公子除了嗓子坏了，这般羽化风致，哪是小倌儿比得的？

　　孟疏酒吩咐拿了些小食与新茶，装了食盒里，便又出了听雨楼。

　　路上人边是偷看他边是啧啧不住。市井之声嘈杂，但偏有啧啧之人嗓门太大：“那秦家少爷把那小倌儿假作他？我只听说他声音难听，不想人是真俊，啧啧。”

　　身边另有人小声却又有意炫耀地接道：“可惜了宋家小姐哟。”

　　“是龙威镖局号称品貌第一宋悦然宋小姐？”又有人掺和了进来。

　　“可不是！你说，上月宋家老爷接了朝廷的秘镖，恁大的买卖，偏丢了镖丢了命，朝廷没灭九族便是好的，如今这龙威镖局还剩什么威风！虽道宋小姐与秦少爷定了娃娃亲，你想，这宋家落魄至此，秦家敢容她？再者说，那秦少爷喜欢男人，这宋小姐，哎！”

　　跟说书似的，跌宕起伏，最末那一声“哎”，叹得几分真情几分假意是不知，却着实勾动了听众的感情。

　　“我倒说是宋小姐走运，那秦少爷什么东西！玩死富家娼弄死良家女的，那么多条命，他...”

　　“可低声些！”有人立时捂了前面那人的嘴。

　　原先“哎”得百转千回的那人接着说：“宋家真是倒了血霉，你说，宋老爷又是分粥又是建庙，谁不道他菩萨心肠，怎生一家落得这下场。”

　　菩萨心肠？确实不错。宋其提上裤子还看了眼躺在地上蜷缩着狼狈的人——被他凌辱的女人，他甚至还慈悲地念了句，“阿弥陀佛”。

　　孟疏酒懒懒地接过鱼摊老板递来的鲫鱼，思考着该清蒸还是红烧，当然，油炸也不是不可以。好吧还是红烧。

　　家里很安静，很干净。没有滚滚四处乱撞的声音，也没有滚滚打翻这个打翻那个的杯盘狼藉。

　　桌上摆的点心也很干净，干净得都没了。少了滚滚少了点心，却多了几粒银子。孟疏酒拿了银子轻轻一掂，约摸三两，倒是比这几日滚滚吃去的还多，赚了，孟疏酒想。

　　把手上的食盒放在桌上，提了鱼到灶间，已经剖好的鱼，只要稍稍清理一番便可入锅。

　　鲫鱼侧面划一字花刀，孟疏酒一个不注意，划到了手上。便将手指搁到嘴里轻轻一吮，也不觉得疼。鱼身两面抹上一些蛋液后，放入锅里和油煎。原本还鲜活的色彩，会突兀地变化，肉质变得金黄，皮则微卷。孟疏酒想，好像变化是世间统共的规律，只是有些很慢，有些却像这鲫鱼似的，翻个面就变了。把煎好的鱼先另外放置，再洗锅后，用油把香葱姜爆香，再放煎鱼，点些老抽料酒，加水，待大火焖一刻钟，便能起锅。

　　本这样就做好，却见着还有一碗干辣椒，不知怎么就看着碍眼，尽数倒入锅里，同鱼一起焖。

　　晚饭就着食盒里的东西和这道红烧鲫鱼，当然，桌上大大的水壶也不能少。便这样大汗淋漓地爽辣着吃，竟撑了个大饱。

　　孟疏酒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觉得红烧鲫鱼特别辣，辣得嘴肿，辣得眼睛疼，辣得心疼。

　　旧事像荒原冷寂，却又是野草一般火烧不尽。唯一能暖和身子的团子，不在。

　　孟疏酒在无知无觉的黑暗中思考，倘若自己站在荒原野草中，任一把火烧作灰烬，会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