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桐落 那年，桐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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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归山只是一座荒山，山脚半面青石，镌刻十四字言“犹记旧年桐花落，一入山门望不归。”山路崎岖坎坷，有一段还需涉水而过，水流湍急处恰临悬崖，山上有一座清修的古寺唤名归隐，如今枯败，荒凉，空无一人，已落寞了不知多少个千年，唯桐花树下尚且留有一块半面青石，也刻十四字言“山门从此无人扫，不知桐落归何处。”
不解其意。
——题记
山上的桐花落了，一年又一年。
“姑娘，你今日呆的日子过了。”
“小和尚，让我再呆一会儿可好？你看那边的桐花，开得多好啊！”
“阿弥陀佛，天色已晚，姑娘还是早些下山回家吧。”
“无归，那个女施主可还在？”厢房里传来了老住持的问讯。
“不……不在了！”他略微扬高声音答道，随后又压低了声音催促她，“快走！师父要巡山了！”
“呵呵小和尚，我过两天再找你玩。”她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笑着转身跑走。
晨钟敲了几回，伴随着扫帚沙沙的声响，洒落一地的桐花被扫至一旁堆成堆，露出原本干净的地面，他停下来，抹了抹额上的汗水，紧盯着地上的一朵刚落下的桐花出神。
她已经……两天没来了。
撇开心中莫名的情绪，他又继续挥动着手中的扫帚，真奇怪，这地上的桐花，怎么越扫越多了呢？
“哎哎住手住手，你这和尚！好好的一场花雪都被你白白糟蹋了。”伴着熟悉的嗓音，一个轻盈的身影从树上一跃而下。
“姑娘……”他一惊，喏喏开口：“你今日……来得可真早。”
“我来找你玩啊小和尚，我们不是说好了嘛？一，二……”她举起两根指头对着他，“今天正好是第二天哦！我可没占你便宜！”她说着，原地转了几圈，抖落发上、身上的白色桐花，红色的衣裙上，金色的铃铛叮咚作响。
突然，她贼贼地凑近他，“小和尚，你怎么脸红了？莫不是真想让我占你便宜？”
“姑娘……”他慌乱地转身，不再看她，“请自重。”
“小和尚，逗你真好玩！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打听到那个长胡子老头要出门的事，所以才和你约好两天后再见的。”她绕到他的跟前，“你不会……生气了吧？”
“姑娘，即使住持不在，这寺里还是有师兄当家，姑娘还是尽早回去吧，无归等下还有早课。”
“那我不说话了，我只静静陪着你，还不行吗？”那略带哭腔的声音，让他的心也莫名的跟着颤动了一下。
于是，两人不再说话，只有风吹过，伴着沙沙的声响。
他扫完后山，回到禅房，却并没有阖上那扇窗，默默吟诵着佛经，却无端发现无法再念下去，只能望着蒲草的垫子发呆，偶尔抬头，不经意的向窗边轻轻一瞥，半开的窗子里，映出那抹红色的影子。他似乎还依稀记得，他离开前，她低唤的那一句……
“无归。”
等到夕阳洒满了后山的桐花林，透出黄色的光晕，她还是依旧紧紧抱着膝盖坐在树下，似乎在等他，又似乎只是在发呆。在禅房里看到这一切的他，不由叹了口气，站起了身，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好久了。
无奈之间，他慢慢走出厢房，来到后山。
“小和尚，你来啦？”她挤出来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又一次开口催促着：“姑娘，天色已晚，该回家了。”
她摇头，固执地开口：“小和尚，你从没叫过我的名字。”
名字？
记得那日问及她的名字，她只说：“我……你看这满山桐落，我便叫桐落好了。”
“姑娘的名字怎可如此武断？”
“可我没有名字，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小和尚，你呢？”
“在下同姑娘一样是个孤儿，是住持把我养大，名字也是师父取的。”
她用树枝在泥地里写下四个字，“桐落无归，小和尚，你看咱俩名字多配啊！”
想到这，他不禁微微红了脸，狼狈的别开眼。
她整理了下衣角，缓缓站起，背对着他，喃喃道：“小和尚，你真的希望我走吗？如果我这次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呢？”
他定了定神，再度开口中尽是疏离，“没有人愿意做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姑娘是应当早日出去寻找父母的下落，然后好生过日子，实在不该把大好的光阴浪费在这间寺庙中。”
“你真是这么想的？”
“自然，姑娘……请回吧。”
她努力让自己的音调变得正常，“小和尚，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穿红色，好看吗？我要听实话。”
“嗯……”长久的沉默，他缓缓开口，“好看。”
“小和尚，你可知道这个时节最漂亮的红色是什么样子？”
“什么？”
“小和尚，我一定会让你看到我最漂亮的红衣。我就住山脚下最后一间，若你……”
她话未说完，急急地在他手里塞下一物，远远地跑开。
手心里，留下了一根桐花的发簪。
一天又一天，她仍是没有出现。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诺言，她真的，再不曾出现过。
又一日，他按照惯例扫着后院落下的桐花，隐隐听到脚步声靠近，欣喜地抬头：“你……”
老住持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恭敬地低首，唤了一句：“师父。”
“罢了，待续起了长发便离开吧。”
“师父？”他有些震惊的抬头。
“心不在，又如何潜心向佛，还是早些离去为是，无归，那可是你寻找的归处，一切种下的因，最终都会结下果，只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
衣袖里，簪子冰凉，却有了温度。
山脚下的村子里，最末一间，门没有上锁，他轻声问：“有人在吗？”
无人应答，应该是还未归家吧。
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望着天上的云发呆。
半响，一个浣纱女走了过来，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坐在此处，头发虽不长，却斜斜的用簪子固定，那簪子倒是眼熟，她不由多看了两眼，打量了半响，仍是认不出这个少年，终是开口询问：“你是？”
他慌忙站起，拘谨地开口，“在下无归，是……居住此处的姑娘的……旧友。”
“无归？”那名浣纱女轻蹙双眉，似乎幡然醒悟，“你可是之前不归山上归隐寺内的和尚？”
一语便被人道破身份，他有些尴尬的回答：“是……是的，我来找这位姑娘，她……”
“你等等……”那名女子打断了他的话，搁下了木盆，撩开帘子进了屋，拿来两封捆扎在一起书信递给他，“我本来还想让村头的猎户帮忙带上山的，既然你自己寻来了，就拿去吧。你如今蓄了头发，我倒是乍眼没认出来，不过那桐花簪我还记得，是桐落那孩子最宝贵的东西了。”
桐落？
“你刚说，她叫什么？”
“桐落啊，听她父亲说，她母亲生她那天，是暂居在一间寺庙的厢房内，她降生的时候，满地都是桐花，所以取名为桐落。这不正巧她出生的那所寺庙恰好就是你们归隐寺，上头这封是她父亲托我转交给寺庙住持的，我猜大概是一些香火钱，至于下头这封，是我在她床头无意间看到的，想来那个叫无归的和尚便是你了。”
娟秀的字体，写着“无归小和尚亲启”七个字，他却有些不敢看下去，只是将两份信揣在了怀里，起身向那名女子告辞。
直到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问一句：“她可好？”
通往后山的路一侧便临着悬崖，稍有不慎便会坠崖而死，通常山上的弟子总是会选择走通向寺院的正门的大路，人来人往，也难怪她会选择走这条偏僻的小路。
他想起他问及她近况时，那名女子惊讶的答复：“你还不知道？那对父母之所以找上门来，也不过是为了一桩亲事，她这孩子先是死活不依，后来不知从哪里跑回来以后又答应了，却提出要亲自绣自己的嫁衣，花了三天时间，没日没夜的绣了满满的桐花，却在成亲前的那天清早，突然穿着那身嫁衣，像发了疯似的冲上山去，等我们追上去的时候，只来得及找到她衣衫被树枝勾破的一角。”
“她……在往山上跑？”
“是啊，也不知道是要上山去做什么，跑得太急了，沿路都是带血的脚印，许是在过那道口的时候，跌入了山崖。”
那是一件火红嫁衣的一角，上面绣满了桐花，已微微有些褪色，如今被他紧紧握在手里，他手上穿着佛珠的线不知怎么绷裂了，佛珠一颗颗落下，打在岩石上，滚落到山崖下。
“小和尚，我穿红色，好看吗？”
“小和尚，你可知道这个时节最漂亮的红色是什么样子？”
“小和尚，我一定会让你看到我最漂亮的红衣。”
是啊，最漂亮的红衣可不就是嫁衣么？而现在，我看到了，你又去哪里了呢？
他颤颤的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似是诀别，无端凄凉：
无归，如果有来生，我宁愿做你后院的一朵桐花，日日盛开在你的身旁，如果有机会掉落到你的身上，就算融入泥土，走向死亡我也不觉得害怕。
他磕磕碰碰的一路往山上走，他以为自己会滑到，被水流无声地带走，可是一次也没有，他只是一步步伴着潺潺水声走到了后院。
风吹过后，又是一阵桐落。
下辈子，千万别再做一朵桐花。
因为，桐花一边开，一边落，一如人生，一边爱，一边恨；一边念，一边忘；一边劝，一边怨；一边舍，一边求。
他拈起一朵自眼角眉梢滑落的木桐花，低喃一句：“桐落……”
山上，桐花落了，一年又一年。
新蓄的发，似乎又该剪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桐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