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烟浮水月》五湖烟水散人

11、 寒星远水浮仙棹

　　秋水依旧苍茫，如在江枫渔火明灭，姑苏城外清冷，梦断寒钟零乱。一个淡雅如兰的女子，寻寻觅觅，至亲至疏人却冷冷清清，宛转回眸美目流盼，嫣然一笑，一双碧清妙目..流转千年芳华，却漫然在水墨山水中。
　　若不是情到痴处无人问，又怎会清愁一笺冷如霜。
　　她在等。等一个人回首再望，荷衣烟霞，韶华如水，恍惚便是十年之前。
　　纷华红尘，衣香鬓影。唯有一个女子，惊才绝艳。宛如天香坠凡尘。也许瑶宫琼殿，挽不住她一缕幽兰香，所以堕仙，放荡情仇名花堕溷一任诗才零落。
　　那红妆女子艳绝灵秀，婉娈依依。她咏蔷薇，凝望花枝，她凝望的眉梢眼角，依依拂不去的除了纷纷而落的蔷薇还有什么身畔人不懂，她兰心年少，正是豆蔻韶华，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如此年少便心绪悠悠扬扬，飘飘荡荡，却为一人情所缚，了断浮生。
　　吴兴，山水清远，忆及“天姿蒙珍宠，明眸转珠辉，兰心慧质出名门，吴兴才女沈珍珠”。众人皆知，从古南方多才女，众人亦皆知，她只知芳笺写情，“才”多德少。可她心中意中一直只有一个风致佳绝的翩翩君子。但是偏偏，她守望一生的他是无情人，她心中的无情人，幻灭的那一刹何等伤怀。也许从来便不应该有如此期望。便如亦是绝艳才女的朱淑真。低眉，吟诗：“初合双鬟学画眉，未知心事属阿谁。待将满抱中秋月，分付萧郎万首诗。”
　　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
　　朱淑真如凝愁丁香的少女，雨巷中，盈盈冉冉，细雨流光中向你走来。
　　她的一襟幽恨，是为情而生。
　　一段万转千回无可奈何的人。
　　她的红尘浮生，原来只在空花孤梦。
　　她是出尘之人… 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亦是脉脉的等，一生一世一双人.......
　　今生今世，她为了一个人，不曾爱过任何旁的人，但那个人依依留在她的记忆里，一直一直不曾离开。
　　一生便是一场梦，迢迢遥遥。梦里魂里，唯是为你。唯是等。
　　寂寥无望依然如故。
　　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如此而已。她说。
　　他不在的韶光里，她青丝挽起，寂寂的，走笔写下“
　　朝云暮雨两相随，去雁来人有归期；
　　玉枕只知常下泪，银灯空照不眠时。
　　仰看明月翻含情，俯盼流波欲寄词；
　　却忆初闻凤楼曲，教人寂寞复相思。”
　　银灯下，檀香案，文心兰花叶飘芳，如淡妆人。诗吟疏影，翠墨咏兰，所思无非云英寂寞，蓝桥倚风。
　　一如苏轼咏海棠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满山总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
　　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
　　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
　　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
　　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
　　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
　　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
　　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
　　寸根千里不易到，衔子飞来定鸿鹄。
　　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
　　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哪忍触。
　　萧散风中月下如空谷幽兰，绝艳亦清绝如清霜。
　　传说，李季兰“美姿容,神情萧散,专心翰墨,善弹琴,尤工格律”诗的格律还是琴？
　　·她淡淡一笑，纤手琴书，书页正巧翻到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相思无晓夕，相望经年月”。然而“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夕夕依依芳怀，却唯独等不到你。
　　她凝望天涯，天地交接处落霞如梦如烟迷蒙，那样惘然。便如无可奈何的等待。
　　”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你，可否因我容华成霜，而负了我一段相思？
　　你，可知我千千万万情诗，只为你一人而写？
　　纵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亦是两处黯然销魂。她，亦是寂寥情事寂寥人。
　　她情致宛转，旖旎绝人。她如一枝红杏，竹篱茅舍，如何羁绊的住依依芳怀。黛瓦青阁，如何消歇的了脉脉心香。
　　她的一生决绝之事，风流旖旎，似是，有过千千万万种情，可，又只是为了一个人，一段情。
　　她爱的人，陆羽，如茶烟飘渺锁幽梦，似真似幻。
　　她转身对陆羽之友和尚皎然，百般问情。软语吴侬，如淡黄烟柳春风轻软。
　　万转千回的试衷情只为明晓那人是否爱着她。
　　皎然果然是皎然，皎洁如天上月，清光绝世，寂寥无情，唯是还了她这样一首诗：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绵绵此恨，曷其有极！
　　他不是多情，不懂薄幸，不会不负如来不负卿。
　　她吹气如兰，舞腰如月，如红香翦水，衣香亦轻浅。她自负芳华绝代，又阅男无数，不意他是红尘一青莲。他的浅笑一如檀烟，穿过痴男怨女，爱恨炎凉，于佛前戒定慧。
　　然而她的一寸芳心，只是为了陆羽而生情。便是问情与皎然，亦是，为了陆羽的负心薄幸。
　　然而她的婉娈心意，他却不知晓。
　　她眉梢眼角，依依拂过青黛，菱花镜里红妆，唯是为了他，可，亦是唯是他，不知晓。
　　她婉转向诗人刘长卿诉衷肠，说皎然如何如柳下惠。刘长卿答：你太美了，和尚也撩……
　　执手相看，竟无语凝噎。
　　碧纱窗下，落日朱楼，他信手弹筝吟诗：
　　泠泠七丝上，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她低颦：这弹的《风入松》。
　　他恍惚相逢一知己，她浅笑灿如桃花，他不知她懂。
　　他一袭青衫，太美也并非倾心揄扬。
　　她说他的诗都一般无二，他问：何解。
　　她提炼了清素如水的一句：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他淡淡的笑：这如何打比。
　　门外。今夕何夕，一个人心绪纵横万千。
　　他忆及他自己的诗：
　　春草宫怀古

　　刘长卿 〔唐代〕

　　君王不可见，芳草旧宫春。
　　犹带罗裙色，青青向楚人。
　　陌上秋草离离，芳草以喻君子。他的天下星光纷陨，他仿佛被看破心事，全世界就此灭亡。
　　她芳心中亦是有婉娈女子的相思之意。不是因为绝情，只是，因为情伤难遣。如《相思怨》：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只是我为你相思为你肠断之时，你如何能看到了。罢罢罢，你既无心，我便休。只是一时如何寸断柔情。古人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便是受尽其乱。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多少诗中相思二字，从前我无论如何也不懂，和你相识一场，恍若一生，懂了千千万万。从此我心有千千结，从此我柔肠宛如断。
　　知名小说《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中闺秀明兰，墨兰的题写，不过女子无才便是德。作者如此知名，墨兰之才不过一纸华笺。
　　不及李季兰一寸芳心，一缕青丝，只是为你一人去。
　　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在流浪。
　　那个寂寞孤衾的夜，你在我梦中出现。
　　叹尘世几多情意，梦也萦系，魂也萦系，此心依依，却是一往情深深几许，此心此念，唯向一人去。又是萧瑟的秋，我卷帘望月，似乎望见了你容颜，陆郎.....我等你，等了许久许久，你，在天涯何处？心中，又是念着谁？
　　似是林夕曾写过歌词：没有得你的允许我都会爱下去
　　互相祝福心软之际或者准我吻下去……
　　那个纷纷落雾的夜，你终于来到了我身畔。
　　“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湖上卧病喜陆羽至》
　　她也算万丈红尘中，一枝坠尘犹香的兰，却为雨霖铃中唯一温热相逢将相思了断，从此满目芳华只为一人开落。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潋滟红妆，诗里悲欢，不过晚凉思君暗香浮动。
　　她凝望陆羽，依依道：“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珠泪，宛如珠帘，纷纷而落。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陆羽赠她清茗芳醑，气若幽兰，李季兰只觉清幽出尘，陆羽一笑，“这茶，叫踏雪兰妃。”
　　而他“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一醉樽酒，便拂袖而去。
　　茶烟袅袅，不思量，只自伤。
　　金庸小说《雪山飞狐》中有个苗若兰：眉目隐有一缕书卷清气。李季兰不是闺秀，无谓痴情，应是天香才气。
　　清寂无事，便吟诗：
　　寄校书七兄（一作送韩校书）

　　李冶
　　无事乌程县，蹉跎岁月馀。

　　不知芸阁吏，寂寞竟何如。

　　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

　　因过大雷岸，莫忘八行书。
　　诗大致分两类，庙堂高体，江湖远体，这便是江湖远体。
　　江湖在何处？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五湖烟水在另一本书里写道“如是人生三境界，其一，寒烟浮水月，欲棹已无凭。
　　如是昔人玉笙寒，今人寒烟棹。”
　　她是一种空虚寂寞冷的心境。
　　红楼梦》里文采精华.的贾探春吟笺“..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
　　花落如春雨一般润入诗笺无声。亦不能如她坐怀两忘，让人想起来云槎外史顾太清，“八旗子弟论诗，男中成容若，女中太清春”。
　　她如空谷幽兰，别是一家，自成一体。
　　文史，江湖，庙堂，种种涵容坐化。
　　让人想起来陈寅恪的柳如是别传，千言万语，别是一家，自成一体，“苌弘化碧”。
　　古代诗词歌赋人大致如此，人在江湖飘，没事写首诗，学识多了，读书破万卷，没事写首诗，人在庙堂高，没事写首诗，按理说，第三种是应制诗。
　　按理说，第三种很讲究，却也有例外——祖咏。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所谓一等一的大诗人，词人，歌人，賦人，就是庙堂高，江湖远，各种涵容，融为一体，自成一家，山川湖海，日月星辰。
　　有的人，一个老师在自己视频里说，诗分两种，伤春体，悲秋体。
　　这样看来的话，我也可以说，人分两种，男人，女人啊！
　　实在是一派胡言。
　　具体哪个，我也忘了。
　　绕过诗情清寒雪，回来画意雨萧萧。
　　彼时李季兰是空谷幽兰无人知。
　　在他一袭青衫，转身离开之后，她一个人珠泪盈盈。
　　” 情来对镜懒梳头，暮雨萧萧庭树秋。
　　莫怪阑干垂玉箸，只缘惆怅对银钩。“
　　这一霎，珠泪凝在眼角，泫然欲下。终于爱情来过了，又悄悄走了。宛如你绝世清茗，淡淡的余香，你就如茶烟一缕，疏忽而来，亦是会倏忽而去。
　　人称"孤篇盖全唐"的《春江花月夜》诗人张若虚是人生哲学，李季兰还得红颜迟暮。世道人心待她，真是凉薄。
　　今夕相思几许，今夕秋夜月明，她凝望皓皓明月：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
　　——你不能做我的诗，
　　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
　　————梦与诗
　　现代
　　胡适
　　两个人倾心吐幽衷，恍若两人一霎一时亦难离;两个人不虞，宛若绝代仇敌有你无他。
　　世事如潮，有生有灭;情事亦是，有兴有歇。潮有跌宕，人生情场，方有滋味。
　　无奈，她寻寻觅觅，至亲至疏人却冷冷清清，一如歌曲
　　《凉凉》

　　入夜渐微凉 繁花落地成霜
　　你在远方眺望 耗尽所有暮光
　　不思量自难相忘 夭夭桃花凉
　　前世你怎舍下 这一海心茫茫
　　凉凉夜色为你思念成河 化作春泥呵护着我
　　……
　　凉凉天意潋滟一身花色 落入凡尘伤情着我
　　也曾鬓微霜 也曾因你回光
　　灼灼桃花凉一朵已放心上

　　足够三生三世背影成双 背影成双

　　在水一方
　　……
　　是真是幻，我从红尘走一遭，谩赢得青楼聪慧名，我却只是一个痴梦中醒来。
　　一生独作红妆，一番滋味月下，还不是信了你这薄幸萧郎。
　　凉月，谁家黛瓦寒烟，谁又曾婉转轻吟浅唱：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绿草萋萋　白雾迷离
　　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愿逆流而上　依偎在她身旁
　　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
　　我愿顺流而下　找寻她的方向
　　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的中央
　　……
　　秋水依旧苍茫，如在江枫渔火明灭，姑苏城外清冷，梦断寒钟零乱。寥寥几首诗，便流转千年芳华。
　　“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亦是她的诗，柔情无限，缱绻万种。
　　空有柔情，心中意中，却是无可奈何斯人去，似曾相识只梦知。
　　只付之诗。
　　《结素鱼贻友人》

　　[唐] 李冶

　　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
　　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
　　可叹她不是素心兰。不是诗《兰花》明.孙克弘空谷有佳人,倏然抱幽独。东风时拂之,香芬远弥馥。
　　可叹，她是所谓失行妇人。女作家杨沫《青春之歌》的□□叙事赫然在文学史课本上，供千万学生学习。李季兰是失行妇人。山阴公主刘楚玉说皇兄弟可以十二金钗，她不可以换两个男人，竟以风流浪荡成名。李季兰还是失行妇人。
　　可，她不知晓，那一次那一年的转身，她不知晓，他的决绝是情深，他亦是为了试她，试她心中是否有他，试她的情意是否如他。
　　他的背影，萧索，落拓，一袭青衫，一个人的情意，一刹那，是为她一人。而她，亦潇然如此。不曾有谱，无谓离谱。
　　隔断落红。隔断红尘。风声飒然，落红潇潇如雨。
　　瘦影一枝芳华斜袅，临水照花娟娟双十韶华。
　　一个红妆女子倚窗而立，夕夕夜夜，孑孑然，纵使落红满衣，她亦是不曾拂落。她在等，等一个人，等一段情，等着曾经的他回首，可以凝望与她，纵使是一瞥亦是一生一世。他的一瞥，是她的一生一世。
　　他从青楼学院毕业，末了，还添一段毕业生黄昏恋。
　　一缕清茗寒烟，两行珠泪笼愁，独倚朱阑，又近晚烟凉。
　　寂寥而无望的守护，她不知晓遥在天涯的他是否如故。
　　可是她亦是如故。
　　诗人韩愈写道：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她凝望了一眼菱花镜，红妆渐渐零落，心中暗伤。原来如花美眷，终是难敌似水流年，曾经那样绝艳，纵是淡妆，便是闲花淡淡的风致。红颜迟暮，虽说“若有诗词藏于心，岁月从不败美人”，却徒余隔江人在雨声中，听晚风吟愁。
　　今生今世已惘然，山河岁月空惆怅。而她茕茕抱影，浅笑低颦皆不是，是生别离，明澈如水的黯然神伤。桃花人杳，恍然如梦。
　　也许多少年后会叹道当时只道是寻常，但是再也回不去了，我们就这样被韶华裹挟着，和衮衮红尘一起垂垂老去，终究你的容颜，也许会在我的记忆里，渐渐氤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