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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题 消失的影子 “阿芜!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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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阿芜!”
听见女子的喊声,唐芜转过头,看见的是依桑明媚的笑颜。在田间劳作了一上午的疲劳顿时消散一空,他放下手中的农具,正要报以微笑,余光突然扫到了依桑边上站着的德桑,弯起的嘴角顿时沉了下去。
他厌恶德桑。
依桑却不在意唐芜的脸色。她高兴地提着食盒,向唐芜飞奔过去,身上头上的银饰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簌簌响。田间高低不平,依桑跑地急,一脚没踩稳,眼看就要跌跤,唐芜一甩手,子母爪飞了出去,将依桑牢牢抓住,拉到了身边。
唐芜本想一把抱住依桑的,但德桑冰冷如蛇的视线黏附在他身上,让他感到一阵不适。最终,他只伸出手扶了依桑一把。
被唐芜有力臂膀扶住的依桑脸上顿时飞起了一片嫣红,如同晚霞一般,娇艳美丽。
“阿芜,你累了吗?”依桑害羞地低下头,装作检查食盒的样子,“我给你带了饭,快吃吧!”
唐芜温柔地应了一声,接过了依桑递上来的食盒,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的同时,他挑衅地看了一眼德桑。
德桑就那样站在田头,远远地看着他与依桑亲昵,面无表情。
在依桑看不到的地方,唐芜对着德桑勾起了一个恶毒的微笑。
没有人看得见你,没有人会提起你。就算你这样日日跟着,也永远没有人会记挂已经死去的你。
德桑已经死了,是被唐芜亲手杀死的。
唐芜第一次看见德桑的时候,对他印象就不怎么好。
那时,依桑带他回苗疆。她换上了南皇衣,头戴着巨大闪亮的银冠,鲜紫色的衣裙,奔放而艳丽。但她双手握着笛子,羞涩地微笑着的模样,却依然如他们在中原时那般恬静美好。
唐肆看着她,出了神。直到她示意唐芜转过目光,他才看到一旁杵着的德桑。
凌乱的,细碎的短发下,一双蛇般泛着青绿色泽的眼冷冷看着唐芜;杂乱的大把银饰拖沓地挟着暗紫色的布,覆在他裸露了大半的削瘦躯体上。
若非两人的面容确实相似,他断不会相信这个阴鸷的少年会是依桑的胞弟。
依桑是那样的明媚可爱,她的笑颜就像苗疆的天空那般通透纯净。可她的弟弟德桑,却似乎连骨里都透着唐芜熟悉且厌恶的药毒气息,宛如盯上了猎物的毒蛇那般,伺机而动,如影随行。
没错,如影随行。
唐芜与依桑相识于中原,携手闯荡一番之后,他随着依桑归隐苗疆,耕种度日。然而德桑却始终跟在依桑左右,半步不离,以至于依桑始终没能和唐芜成婚。
依桑解释说,苗疆从前不太平,精通毒经的弟弟放心不下单修补天的自己,始终这么形影不离地保护自己。
可是现在你有我了。唐芜避开德桑的视线,用他听不到的音量在依桑耳边低语。
但依桑摇了摇头,踮起脚尖飞快地在唐芜额头印下一吻,放开了他的手,与德桑一道回家了。
于是唐芜起了杀心。
他将机关埋在德桑的必经之路上,窥伺着,看着德桑踩了上去。紧接着就是漫天的血花,被断魂砂毒到变色的皮肤,以及……被蚀肌弹腐蚀地筋肉分离的尸体。
一切都结束之后,他挖了个坑,将那堆看不出原型的尸骨深深地埋了下去。
他清楚地记得,那残破变色的尸体胸口,浅紫色的凤凰纹身辉煌欲飞,却最终被他一铲一铲,埋葬地下。
但当第二日,当依桑提着食盒来田头送饭时,唐芜又看见了德桑。
凌乱的头发,拖沓的银饰,裸露的躯体,还有那双泛着青绿色泽的阴沉的眼。
一切都没有变。
他慌乱地试探着依桑。依桑却说,德桑?德桑去中原游历了啊?昨天走的,你不记得了?
唐芜的眼前浮现出了那只浅紫的飞凤,一层一层的土盖上去,最终只剩一片黑。
他恍惚地地敷衍着,说不,记不清了。
后来?后来……后来的事,唐芜发现自己真的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一切又回到了原点——那个阴沉的德桑,用他蛇一般冰冷黏腻的视线窥视着他和依桑,如光下的影一般,亦趋亦步,紧随不舍。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依桑的生命中,再也没有德桑了。
德桑就站在那里,依桑却看不见。依桑的眼中终于只剩下了自己。
没用的。唐芜喃喃地说,你也只能看着了,依桑根本看不见你,你就是再恨再怨,又能如何?
报复的快感如同毒草,将根须深深扎在唐芜心头,带着疼痛与堕落的解脱,恣肆泛滥。
几近狂喜的唐芜抬起头,对上了德桑青绿的眼,第一次看到那双眼中出现了冰冷以外的情绪。
怜悯。
青绿的,带着怜悯的眼眸,深深望在他的眼中。
毁灭的快感瞬间倒转,蔓延的毒草被生生连根剜出,心中只剩下滴着血的巨大空洞。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唐芜冲着德桑无声大吼,却只看见那怜悯中慢慢染上了悲伤,连冷冷的青绿色都似乎温柔起来。
那悲伤且温柔的青绿中,一只艳紫凤凰幻幻化出,冠羽怒张,展翅欲飞。唐芜再仔细看,才发觉那是绣在心口的刺青,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这是凤凰蛊。女子在他耳边柔声呢喃。
在那低语中,唐芜慢慢平静了下来,黑色的眼眸深沉如夜。
他决定再一次杀死德桑。
机关已经用过,他生怕德桑不再上当。于是他找出了许久不用的千机匣,细心而秘密地为它检查,修理,上油,最后将箭矢填了进去。咔嗒一声,齿轮严丝合缝,准备完成。
他偷偷潜入了依桑的家中,他相信德桑一定在那里。
德桑果然在,并且,只有他一个人在。
他闭着双眼,盘腿静坐在屋子中央。灶上似乎在煮着什么,扑扑的水声翻滚着。唐芜熟悉的药毒味混合着食物的香味,在屋内萦绕不去。
唐芜悄悄架起了千机匣,他甚至顾不上去思考为何形影不离的姐弟此时只独留德桑一个。他只急着在依桑发现前,干掉德桑。
手指谨慎且坚决地扣下扳机,箭矢雷霆般迅猛地刺穿了德桑的胸膛。伴随着沉闷的穿透声,德桑倒在了地上,殷红的血从他身下蔓开,浸透了暗紫的布料,缓缓在地上延展开。
唐芜轻巧地落在地上,拨开了德桑胸口的布料,满意地看到那只艳紫凤凰并不在他的胸前。
他终于杀死了德桑,彻底地。
抬眼,志得意满的他对上了一双泛着水光的青绿眸子。
暗绿色的眼瞳其实已经失去了光彩,然而眼中的泪水将天光反射,那双氤氲着悲伤与怜悯的眼如经年的祖母绿,暗沉温暖。
“唐……芜……”
濒死的德桑嘴唇翕动着,漏出了叹息一般的沙哑声音,这是唐芜记忆中第一次听到德桑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这么熟悉?
唐芜迷茫地停下动作,仿佛被那双青绿眼眸吸住那般,定定看着德桑逐渐黯淡的面孔,直到一声尖叫将他惊醒。
那是一种非常凄厉的惨叫,像是某种动物被刺穿心脏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示警。音域之高,几乎不是人类能够达到的地步。因此一开始,唐芜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依桑的叫声。
然而此时有可能出现在此地的,除了依桑还能有谁呢。
唐芜仓惶转过头,早先想好的说辞充塞在脑中,支吾半天,只憋出一句:“依桑……”
依桑却没有理会唐芜,她甚至也没有看德桑。发出了那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尖叫之后,她软软倒在地上,不动了。
唐芜颤抖着靠近依桑。他冰冷的手刚贴上依桑苍白的脸颊,便感受到依桑光滑的肌肤凹陷了下去,然后——
在唐芜惊恐的目光中,依桑一动不动的躯体发出诡异的嘶嘶响声,黑紫色的烟从她迅速干瘪下去的身躯中弥散开,盈满了房间。烟雾中,唐芜感到双眼一阵刺痛,泪水不自觉盈满了眼眶。
当眼前带着刺痛的黑暗终于消去,出现在唐芜眼前的,是一具干枯的尸体——不是人形,而是……蛇。
巨大的,碗口粗的,蛇。
唐芜愣愣地坐在地上,脑中零散碎片纷纷闪过,针刺般疼痛。
大明宫中,他与依桑被群狼撕咬。尽管他全力护住依桑,然而最终还是力竭不敌。
“这是凤凰蛊。”依桑柔声在他耳边呢喃,唐芜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那只艳紫凤凰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振翅欲飞。
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空荡荡的大明宫大殿中,毫发无损,身边是被咬地残缺不全的依桑。
依桑死了?依桑怎么会死呢?唐芜不相信,但依桑怎么喊也喊不醒。
于是唐芜就带着依桑回了苗疆。
既然依桑的凤凰蛊能让自己复生,那么她的家乡,一定会有让她复生的办法。
“阿姐没法复活了。”德桑泛着青绿色泽的眸子冷冰冰地看着唐芜,无声地斥责他的无能,“她把凤凰给了你,所以只有你活下来。”
唐芜不信,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他总觉得是因为依桑跟了自己这个唐门弟子,被五毒教给嫌弃了。他在五毒教总坛门口长跪不起,恳求教内弟子救活依桑。
跪了多久,唐芜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西南的气候潮湿多雨,一场一场的雨下来,没过多久他便浑浑噩噩起来。
醒来时,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穿着南皇衣的依桑笑吟吟地看着他,头上巨大的银冠闪闪发光。
依桑果然活过来了,依桑不会死的。
“依桑,依桑。”唐芜摇摇晃晃地挪到蛇尸旁,轻轻晃动着那具干枯的躯体,“醒醒好么,依桑。”
德桑其实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是他听见了唐芜的轻唤。
他很想对唐芜说,阿姐不会再醒了,你亲手杀了她。
第一次看见唐芜的时候,唐芜的手中抱着阿姐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
德桑开始是极恨唐芜的,因为他没有保护好阿姐。但是他看着那个长跪在总坛门口的身影,心突然就软了。
于是他把昏迷的唐芜拖了回去,一边医好他的高烧,一边效仿魔刹罗教主的方法,用灵蛇为引,在唐芜身上种下了迷心蛊。
他不知道他的蛊种地到底对不对,也不知道这样做好还是不好。但当他看到唐芜对着灵蛇温柔地笑时,他觉得,阿姐大概也会开心的。
不久之后,唐芜大约是发了病,用机关把他算计死了,但他身上带着自己养的凤凰蛊。所以他又从土里爬了出来。
师兄说,把那个疯子赶走吧?这武疯子可危险地很呐!
德桑想了想,又想了想,转眼看到唐芜端着他做的饭与灵蛇一起边吃边说笑,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对师兄说,让他去。
他用灵蛇做出了阿姐的影子,然后自己成为了这个影子的影子。
影子套着影子,德桑觉得自己已经搞不清楚,自己这么做,到底是为了月亮上的阿姐能安心,还是因为自己想看唐芜温柔笑着的样子。
但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唐芜最终还是杀了自己,阿姐幻影的主人。
主人都不在了,影子又能依凭到什么地方去呢?
只能与主人一起消失了吧。德桑一边想,一边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