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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Chapter. 97 文轩的心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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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远、文轩毕业后,二人都留在青江。
何远挤遍二十多场人满为患的招聘会,终于寻到一项报社记者的差事,报名《青江上》,是一档立足于青江本市,集快讯、时尚、生活、文化于一体的报刊。
他负责时讯报道,整日朝八晚六,碌碌奔波于要闻琐事与市镇街巷之间,并时刻准备突然出击,直抵现场。
从此,他的生活被分割得支离破碎,再也回不到似大学那般美好惬意的如花流年。
文轩则通过父亲的安排,在青江文艺广播有了自己主播的节目,《远听近闻》,一档轻松简洁的时讯节目。
节目名谐音“远听近文”,那些在收音机前静候聆听的人,却不知“远”字实指何远,而“文”字实指朱文轩,这是她二人爱情的结晶。
她享受这样惬意的生活,一个人坐在空荡明敞的录播室里,塞上耳脉,喧嚣急骤的世界便顿时宁静和缓。
她安然地呷口咖啡,目光干净柔和地打照在前方,温婉纯净的声音丝丝缕缕飘洒向这座小城的每一处角落。
音波那头,是一群喜欢她的人,他们叫她萱萱姐,因为她的声音宁静地让他们忘记了整个世界,包括苦痛忧愁。
何远的奔波采访、辛苦报道,并非都被报纸采用,几近于九死一生,然而只要是他曾流过的汗,在她这里,都能发出钻石一般的光。
他被报社毙掉的报道在她绵软温吞的声线里,重又起死回生。
每当她温柔地念出“以上资讯由《青江上》新闻记者何远报道”时,便心花怒放,深爱自己且自己深爱的他同自己已揉碎在相互的生命里,难分彼此。
《青江上》与青江文艺广播属于不同的传媒集团,她无须担忧产权纠纷,因为她明白知识产权所有者何远永远不会诉讼,他始终与自己站在一起。
他与她或忙碌或惬意的工作之外是温馨美满的生活。
他们在离各自工作单位均较近的地段租了一间房,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四十平,月租五百,过起了甜蜜浪漫的同居生活。
七月初,他们打扫房屋,搬进新房。
文轩从父母那里要来三千块钱,为何远置了一架书橱和一张原木写字台,而何远将大学期间课本、衣物、被褥全部折卖,得了四百块钱,一番讨价还价后,为文轩买了一只桐木琴台。
她将他送的水墨肖像与两轴书法挂在卧室,他将她送的数九消寒图悬于书房。
她将他写的《拾爱·粉笺玉声》与为自己作的诗词装在一只青花缭绕的铁匣子里,不时捧在手心,把玩抚弄,他将她谱的《古音正谱》与《锦蒲鸾影》叠放在桐木琴台上,日日翻看一页。
她教他音律与抚琴,宫商角徵羽,琴枕琴尾龙池凤沼,勾捻抹按挑,他教她诗词与书法,平仄转纽,笔墨纸砚,提按勾转捺。
他们精心构思、精巧布置,铺了朱红碧绿相间的鸳鸯戏水床褥,叠了正黄鲜红驳杂的凤凰于飞锦被,悬了纯白色镂花蚊帐,挂了罗兰色碎花窗帘,贴了印有柳氏清瘦小楷底饰的古韵墙纸,并于墙头一尺高处,摆了由何远洒墨挥就的“沉香梦”三字黄草。
在卧室对墙上贴了中国与世界地图,上方书“只步天涯”四字,卧室门额书“清凉自在”四字,书房门额书“善滋兰德”四字,书房文轩水墨肖像对墙上书“格调从此开封”六字。
文轩于卧室窗前悬一挂由抄录着何远诗词的方纸折叠而成的花蝶,随风荡漾、翩翩起舞。
纸蝶正对一扇通向阳台的木门,何远因而在木门内侧门额上书“帘前蝶舞”四字,外侧门额上书“花间月出”四字。
一方清凉宁静之地,就这般于喧嚷尘世间翩跹而出。
晚上七点,何远风尘仆仆,疲惫而归,文轩已准备好晚餐,红豆莲子粥、肉松、苦瓜炒鸡蛋。
何远与文轩打过招呼后,颓在餐椅上,想着自己紧仄仓促的记者生活,兀自出神。
文轩将饭菜端上餐桌,关切道:“忙了一天,累坏了吧。”
何远强抖擞精神,微笑道:“也还好。”
又似想起什么,负疚道:“中午那会正好出去做一篇强拆调查,都没有时间收听你的节目,今天录了什么内容,打开电脑听下吧,可爱的萱萱公主?”
文轩将额前刘海撩起,笑道:“如果想听,直接听我说话就是了,何必听那玩意儿,怪别扭的,亲爱的何远王子。”
听她称自己王子,何远不自在地埋下头,目光黯淡,之后嚼一口苦瓜,落寞道:“哪有这样贫困的王子,我就是一苦瓜,一牛郎。”
文轩见他沮丧,知他因工作繁琐忙碌而心内燥闷,便软语宽慰道:“你如果是牛郎,我就是织女,不论贫富地位,都和你在一起。”
说罢,忽又开怀笑道:“说起牛郎,倒想起一个段子,说了让你也乐乐。
我的好姐妹,苏梨影,还有印象吧?
有次学校澡堂不开门,她到校外去洗,没带什么贵重物品,衣柜也就没锁。
洗完后穿衣时,却发现衣服不翼而飞了。
左找右找,终究没有找到,便一个人挠着头杵那儿嘀咕,我又不是织女,你也不是牛郎,你没来由偷我衣服做什么!”
何远笑道:“那最后呢,怎么回去的?”
文轩捂着嘴,不紧不慢道:“哈哈,到底没找到,和澡堂阿姨要了一条床单裹着跑回去了。”
说罢,二人笑得前仰后合,何远乐得眼里噙了泪光,之前落寞一扫而光。
他暗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文轩,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终有一日出人头地,让你过上富丽堂皇的生活。
文轩《远听近闻》播出时段是中午12点到1点,为新闻资讯的黄金时段。
她接档前是一期名为《真真说天下》的资讯节目,主播是毕业于青江广播电视学院的范真,后涯乡柳叶村人,性格粗率豁朗、眼明心细、活泼大方、口舌圆滑,与单位员工相处融洽。
她凭借优秀的专业水平与甜美温柔的嗓音,使自己节目颇受好评。
自文轩来后,《真真说天下》被调至22点过后,且压缩至45分钟,她心中不忿,想到文轩有强硬后台,不敢拿鸡蛋与石头硬磕,便于心底暗暗记了一帐,谋划着迟早报复,外表上却依旧满面春风。
范真施展一切手段,将文轩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最后在其男友何远处发现作战突破口:
何远与几月前发生的大学生坠楼自杀事件有关,并有多家媒体披露,他与死者生前有同性情侣关系。
众口铄金,苍蝇不钻没缝的蛋,她将用舆论这种强有力的武器来战胜对手,于是她很快将文轩这一绯闻在员工间扩散开来。
一日早上,文轩刚入办公室,恰有四五个主播簇在一起窃窃私语,隐约有“朱文轩……男朋友……同性恋……坠楼自杀”等字眼漏入耳中,她走近了,她们才略有察觉,缄口不语,各自散了,各个面上敷着尴尬失措的神色。
一种微微的不祥感从心头掠过,她直觉似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文轩编辑好节目文稿,需要打印时却发现自己打印机坏了,她只好向邻座主播杨柳寻求帮助。
杨柳只微微捺了下头,表示许可,没有微笑,也没有过多的言语,态度冷淡。
她无味地打完文稿,喃喃说了声谢谢,瞥见杨柳抬头望自己时挑眉嫌恶的刹那,不觉心中一阵失落。
她挪着步子回到自己座位,四向望了一眼宽敞空荡的办公室,深觉一种浓浓的压抑与窒息。
她抿抿嘴,痛苦而忧虑地咀嚼着这种深深的孤立感。
中午直播时候,她望着虚空安静的录播室,脑海中充斥满了同事们淡漠无情的面庞,文稿才支离破碎地播了一小段,她便哽咽了。
工作人员慌忙将以备不时之需的垫播带换上,才勉强弥补了糟糕形势。
可即便再快,那将近半分钟的失语和隐约的啜泣声,还是向小城的四面八方飘洒而下,细心的观众还是听出了他们萱萱姐的忧伤。
刚过十二点,何远坐在通向双林镇的出租车上,他要去采访一位收藏木版年画的老人。
广播里文轩纯净柔软的声音如春风拂面,令他如痴如醉,却霎时中止了,换成了一组流行音乐鉴赏,他心中咯噔一紧,料定出事了,忙令司机调转车头,向青江文艺广播电台赶去。
半小时的慌措与焦灼中,他设想了各种可能并思考应对策略,下车后他转至电台附近的一家小店,买了一样物件,心想或许能用得上。
踏进办公楼门时,恰遇到迎面而来的文轩,尤带泪容。
他心疼地蹙蹙眉,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文轩见是何远,猛地一惊,又慌背转身去,擦拭泪痕,怕他看到自己这副凄惨模样。
何远走上前去,向后将她搂在怀中,温柔道:“发生什么事了,不打紧吧?”
她意识迷离,望着这位从天而降的保护神,还未从惊喜中清醒。
他们到附近一家咖啡馆坐下,何远望着花了妆的文轩,笑笑,揣度道:“是不是今天嗓子不舒服呢?”
文轩摇摇头,豆大的泪滴滚落下来,有些委屈道:“没什么,就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何远先前料想,定是文轩刚到电台,与同事关系处理不当,才影响情绪的,便试问道:“是不是觉得和同事不太好相处,与学生时代投之以李报之以桃、干净纯粹的交际方式不太相同?”
文轩并不答话,只微微啜泣,何远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滴,以一种就算天塌下来都为她撑着的口吻与神气,安慰道:“好了,没事的,慢慢适应就好了。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都看淡些,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记住,我和你永远在一起,有我在,你怕什么!从今后,快乐生活,努力工作,等你把节目成绩做上去了,令其刮目相看,她们迟早会哑口无言的。”
文轩感激地点点头。
何远想要说些别的话题来分散她的注意力、缓解情绪,仔细搜索片刻,忽像记起什么重大事件一般,兴高采烈道:“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杨涵教官你还记得么,我时常同你提起的。上午收到了他的结婚请柬,在与邻家哥哥将近十七年爱情长跑后,他们终于在一起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哪。”
文轩淡淡道:“同性恋么?”
何远点点头,眼神中溢出欣喜与祝福的光芒。
文轩的心霎时被这两束光刺痛了,她猛然想到了早上同事们关于他与成羽的闲言碎语,对他的欣喜与祝福,始终不理解,并无可抑制地幻化成嫌恶与怀疑。
何远原想让她愉悦快乐,不料却愈发沉郁,一时不知所以。
忽想到进楼前买的物件,忙取出来,送给文轩。
她小心翼翼打开,一枚碧玉发簪横陈在眼前,感动与悔责撕扯着她脆弱的心灵,她搞不明白,为何刚才的自己竟会嫌恶和怀疑,自己一度深爱的男人。
她将发簪戴在头上,温婉贤淑的模样。
她借着何远明亮的瞳孔当镜子左右比照,旋转一周,望着他眼眸中翩翩起舞的自己,幸福而灿烂地笑了,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