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梦寒》伍月渔郎

65、Chapter. 63 何远得知晓

　　何远、成羽二人依着狭窄悠长的街巷在深邃漆黑的夜里缓缓穿梭，青春稚嫩的声音与平静舒缓的言语碎落在风里，抚摸着这座初雨后微凉的城市。
　　尽头处，街口夜市璀璨的灯光与熙攘的人声涌入胡同，外面那个光影浮华、炫彩斑斓的琉璃世界渐渐落入何远眼帘。
　　长久的黑暗使他心中隐隐悲凉，忽见此情此景，顿觉一丝浪漫与温暖，便欣喜地奔跑出去，成羽尾随而至。
　　何远左右环望，一座灰白色罗马式复古小楼在远处散着晕黄的光彩，靓丽而陌生。
　　他转头向成羽道：“去学校的路应该怎样走？你不是说这条近路十分钟就可以到么？到现在至少有一刻钟时间了吧？”
　　成羽原本不知什么近路，只是胡乱编排出来，唬骗何远，好陪自己多逗留一会。
　　见何远疑问，挠头羞赧道：“这个……就是这条路啊……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可能是天太黑，摸错路了吧……哦，我想起来了，我们应该在提前一个路口就拐进胡同的……”
　　何远无奈地耸耸肩，成羽见他现出失落无措的神情，压低声音小心翼翼提议道：“要不，我们打的回去吧，开车师傅总会认得路吧……”
　　何远思忖一瞬，向成羽道：“我们还是向前走走，找个人问问路吧，或许就在学校附近呢。打了车，他又拉我们兜一个大圈，宰我们许多钱……”
　　成羽似要说些什么，张圆嘴巴，蹙紧眉梢，许久却不见言语，片刻后才打出两个喷嚏。
　　何远见状，关切道：“准是早上下雨时着凉了，我硬是把你拉出来走这么远路程，实在过意不去。”
　　成羽急忙摆手，说：“没事的。”
　　何远淡淡望一眼街心，将手中赚着的卫衣张开，披在成羽肩上，柔声道：“刚下过雨，还吹些风，夜里凉飕飕的。你披着它，别真感冒生病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成羽本想推辞，说自己哪里那样娇弱，却正有嚏意涌起，慌忙用手遮挡，喷得腕上沫星四溅，怕何远担心，只好作罢，将衣衫往紧拽了拽。
　　找名路人问罢，才知学校就在东北角上，向右一段，再向前稍走几步，便是正门。
　　二人松垮着步子，缓缓向学校走去。
　　淡淡星光下，形影斑驳错落。
　　身后的世界安静而巴巴地望着，一双并排的身影渐渐消失、嵌入迷蒙的夜色。

　　刚刚发生的所有温馨，如一枚纤细锋利的花针，绣入成羽的寸寸肌肤。
　　午夜十二点，他仍睡意全无，心下一遍遍重温着白日黑夜每个瞬间，怕一合眼，一切都成往事，只能靠着薄凉的回忆来触摸这幸福的余温。
　　宿舍灯已熄灭，舍友渐次拉起鼾声，他直条条躺在床上，柔软地朦胧着眼睛、柔软地微笑、柔软地呼吸、柔软地品味琢磨，一丝丝情意绵绵、一丝丝温言款款。
　　他抚摸着、默念着、陶醉着、痴迷着……
　　白天夜间的幕幕情景被打磨得通透光洁，仿若带了一股微温，镀了一抹暖色。
　　忽地仿佛想到什么，他翻了下身体，扯出何远为自己披在肩上的那件卫衣。
　　他将它紧紧捂在心口，贪婪地亲吻、吮吸、闻嗅，清洁爽净的衣料上微微散着橙味香皂的芬芳，其间掺杂几丝熟悉的男孩味道，一种成熟温暖，嗅后便烦恼全消、笑逐颜开的味道，一种只属于何远的味道。
　　他的心平静、苏醒、摇晃，到逐渐激荡了，他甚至难以控制它在胸腔中的奔突汹涌。
　　一颗为爱翻滚的心，令他热血高速环流、呼吸急促、皮肤灼热。
　　他把背心褪掉，将卫衣贴身穿上，继续回想白日的事，沉溺于溶溶的欣喜与幸福之间。
　　第二日醒来时，太阳已升得很高了，明媚的阳光从窗户直直射入，刺得他眼睑生疼。
　　他横在床上，轮了轮眼珠，才勉强睁开眼睛。
　　昨夜不知何时才入睡……
　　他忽又想起何远衣服，忙四处望望，见紧紧裹在身上，舒心地笑了。
　　却觉脖颈处黏湿一片，用手一摸时，才知昨夜将衣服箍得太紧，出了一头热汗。
　　同寝的刘青听到窸窣声响，转头向成羽道：“醒了？暑夏天气，你却紧裹那么厚一件衣服，出了一身汗吧？临明了，还一个劲傻笑，嘴都合不拢，是不是梦到什么好事了？”
　　成羽脸上升起一片红晕，雨雾蒸腾，如盛开的芙蓉般光艳美丽。
　　他隐隐觉得一阵害羞，忙道：“我没胡说什么吧？”
　　刘青说：“没有，就一个劲笑，他们俩说你昨夜偷吃乐蛋去了。”
　　成羽这才放心，想起昨日的事，又不禁自己一个人喜滋滋乐了。

　　柳皓与郭晓冬相互倚靠着端坐在电脑前观看由美国派拉蒙影业公司制作的欧非史诗大片《埃及艳后》，影片发行于1934年，由著名导演塞西尔·B·戴米尔执导，再现了大罗马时期，埃及女皇克莱奥佩特拉与罗马共和国裘利斯·凯撒、马克·安东尼两段混合政治利益、个人恩怨、权谋计策等多种元素的轰烈爱恋。
　　十四五寸的笔记本屏幕上，虽时隔近80年，但影片音质、画面依旧臻于完美。
　　由克劳黛·考尔白饰演的克莱奥佩特拉妖冶妍丽、风华绝代，华伦·威廉饰演的裘利斯·凯撒威风凛凛、盛气凌人、刚柔相济、雄才大略。
　　钟鼓馔玉、高贵奢华的艳后克莱奥佩特拉带着与裘利斯·凯撒的私生子，从埃及远涉重洋，优雅从容地坐在丈高宝座上，于罗马街头缓缓而过。
　　被这位埃及女王的美艳、谋略、权势所征服的罗马人民万人空巷、激烈声嘶。
　　柳皓慨然道：“总有那么几个女性，卷入权利与政治的中心，狂风急飚、倾城倾国。古希腊的海伦，古埃及的克莱奥佩特拉，古中国的武则天、西施、杨贵妃，即是如此。”
　　晓冬微微笑着，应道：“是啊，她们成就了历史，历史也成就了她们。没有她们红袖添香，那些还原过后的历史又如何活色生香、生动自然？”
　　言谈间，何远推门而入，二人不禁抬头，欣喜与热闹仍残留在脸颊。
　　柳皓见是何远，眼眸中的一缕亮色不经意间冷却、疏离了，只淡淡向他道：“回来了？”
　　何远撇嘴笑笑，微微应了一声，望着柳皓与晓冬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一丝烦闷从心头掠过，转眼消逝了——白天与成羽的一整日闲逛，已使他精疲力竭、几近透支，再无余力计较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了。
　　他略微洗漱过后，便褪衣上床了。
　　埃及、罗马挑起海战，埃及战败，面对罗马主权者之一凯撒里奥的求爱，危在旦夕的克莱奥佩特拉断然拒绝，并将自己生命交给毒蛇，决然赴死，与心爱的马克·安东尼，生不同衾，死同穴。
　　柳皓向晓冬讥诮道：“埃及艳后，毕竟不艳嘛！并没有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玩一个，玩一个撂倒一个，用情倒也真诚专一。”
　　晓冬嘿嘿道：“此艳非彼艳，应是指她奢侈高贵、纵情声色的生活态度吧。爱情上，总不至于无节操、无底线罢。”
　　柳皓又道：“还有一部影片，是威廉·惠勒导演的《宾虚传》，曾在第32届奥斯卡上获得11项大奖，创下最高纪录。
　　讲述宾虚被朋友出卖，沦为奴隶，转而复仇的故事，其间能些许窥探到天主基督的荣光与仁爱。
　　我总喜欢这些篇幅宏大、制作精致、故事复杂浑全并反映重大历史题材的影片，像《罗马帝国衰亡录》、《亚历山大》、《阿提拉》等，充满着智慧与能量。
　　你如果感兴趣，可以搜着看看。
　　诶，对了，你平日都喜欢什么类型的影片？”
　　晓冬低头想想，含糊道：“也没那么具体吧，主要凭个人感觉。
　　不过我不太容易驾驭那种题材复杂庞大、线索思路纷繁、演员数目众多的大制作，一为内容远离自己生活范围，不易引起兴趣。
　　另外一个，这种信息容量大的影片须要静下心来才能领会，自己平日看电影本为调剂放松，这样一来，这种大题材电影的内容、历史背景、故事情节混合一起，又像是一种等待学习与理解的负担，常常令我觉得枯燥乏味、单调无聊。
　　相对而言，我倒是喜欢一些故事简洁单一、叙事流畅自然、意旨晓畅深远的影片，《阿甘正传》、《剪刀手爱德华》、《老井》、《手机》，这些影片还不错……”
　　柳皓与晓冬言语声渐渐黯淡、疏散，何远拉起了浅浅的鼾声。

　　第二天十点，何远不觉醒来，四肢溢满了从疲乏中恢复的精神、体力，憋胀得肌肤有些发痒。
　　他睁眼向四处望望，只柳皓一人，诧异道：“上午没有出去么？”
　　柳皓应道：“没，子枫昨晚失眠，没睡好，现在正睡着，下午时候才出去。”
　　何远轻轻点头，将脑袋转向柳皓道：“哦，晓冬呢，怎么他也不见了？”
　　柳皓面无冷暖，调无抑扬，机械道：“今早班车，回家去了，麦熟时候，回去帮忙收麦吧。”
　　何远得知晓冬已走，心底不由浮起一丝窃喜，令自己不快、嫉妒、烦闷的人终于在自己视线里消失不见了。
　　继而他意识到了自己突然的得意，心想，让自己困惑的，本是柳皓，又与晓冬何干？自己如何这样小肚鸡肠？
　　他我的冤债，何须牵扯旁人？
　　忽而想到昨日那出《齐王拉马》，悱恻的故事重又在自己脑海翻腾一遍，他倩起身子，从桌上取了纸笔，沙沙地写了几行文字：
　　眉妩叹无艳
　　见风动画角，
　　戈舞黄沙，
　　初晓剑凌空。
　　把手里雕弓，
　　轻轻捻，
　　叹胜败太匆匆。
　　香透青纱，
　　相携处，
　　黛眉华发。
　　忍丢下，
　　云雨绕巫山，
　　一曲清歌罢！
　　可怜醉梦唯他，
　　秋风入窗棂，
　　刀戈夜弄。
　　问布裙荆钗，
　　泪暗滴，
　　依旧昔日梓潼？
　　往事休论，
　　应自悔。
　　为伊拉马！
　　黄帔换青衫，
　　芳心重，
　　今时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