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Chapter.49 正思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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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舟湖海之上，俯仰天地之间，上下清濛一色。
锦云、毂纹细脍若鳞，水天浑圆为一、遥远模糊、不见衔痕。
渐近黄昏，残阳陷入山坳，在水面泻下道道火舌，映照一线垂纶，于船侧隐隐动漾，恰一红鲤啮钩。
黑色湮没火红，星月布满天空，映着明镜般的汪洋，灼灼地眨着眼睛。
万水千山，幢幢矗立四面，如一扇折屏，春碧秋黄。
竹杖芒鞋，行走其间，搴枝饮露、披星戴月，与松竹为邻、同狐兔为友。
登至山顶，视野所及之处，穿云度雾，山林丘壑，都在眼前，呼吸吐纳，一片清凉，直传肺腑。
萧萧古寺，钟声寥寥，伏倒在佛祖像前，菩萨座下，经纶飞转，口诵箴言。
超脱即是忘却，忘却，便面敷轻笑、步生莲花。
荷锄南山，相守墟落，早晨，一声鸡鸣便起，傍晚，青烟燃尽即歇。
闲暇时，三五成群，蹲坐街头，上说七夕节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下谈阎罗殿黑白无常勾魂鬼。
若漂泊，便只影河山罢。
步履翩翩，旅行也是阅历，一步一个故事，一步一段人生，用脚步丈量土地，用博爱容纳众生。
一样的生老病死，源自各自迥然的悲欢离合，一样的油盐酱醋，调配出不一样的苦辣酸甜。
行者就是行着，一点一点触动着、记录着。
自然、男女，都一样，有心无心，用心看，全是生灵……
生命有无数可能，如哗哗翻过的书页，自有万千风情。
诗意的想象使何远怡然自得，他拿出手机，翻到杨涵教官的号码，发了条信息：
“如果人人内心安适、品性雅洁，温饱之余，吟诗作文、弹情作乐，而不争功夺利、沽名钓誉，倒也不白活一遭。”
“这话不假，现在人们为自己所施压力明显超于自身负荷，不论喜好，全凭外界左右。
物质水平达到满足生存所需的程度，不去提高自己的精神层次、享受生活，却没有尽止地获取物质利益。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上人的观念几乎牵动着整个社会的神经。
而其根源是平等意识的薄弱，不知人的地位独立于物质存在，不论贫穷富有，不论平庸高贵，都无法僭越、无法替代、无法忽略。
不过话虽如此，既然社会自由，便应呈现出多元化的繁荣局面，又怎能要求人人都吟诗作曲，过一种文艺的生活呢？
一种成熟的社会形态，也就是你所说的，能让人人都舒心快活的社会，应当是兼容并包的，有人时尚现代，有人含蓄古典，有人客观冷静，有人冲动偏激，但无论怎样，都不分档次，都能被社会接纳吸收，并有效调和。”
或许出于阅历，也或许出于家境，教官的想法常常显得严谨而系统。
“嗯，这是我想要的世界，书里纸上柔软纯净的世界，并没有zhuanzhi地强求别人的同路。”
何远慌忙解释。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诗里再美，也有许多臆想的浮华成分，还需在真切的世界里感悟。
‘花气袭人知昼暖’，花香馥郁、春意溶溶，字字珠玉。
宝玉却因时常弄些浓词艳曲的由头，受到老爷训斥。
雪芹妙笔生花，倒让二爷成了炮灰，可见书里纸上毕竟不同于现实生活。
我倒觉得，最理想的状态，应当是诗与现实相互协调、相互妥协的结果。”
教官话虽微带锋芒，却句句赤诚，字字都说到了何远的心坎上。
何远想努力争辩：前儿还想，为何现实生活不能如诗书中那般惬意自然？却又觉得这样的诘问似乎强辩，毫无理由，便重新删去，耐心斟酌教官短信里的一字一句。
他渐渐觉得，自己越发感激教官的那顿鞭笞。
若没它，便不会有后来的幡然悔悟，这些心底话也不会随意向他吐露。
或者换种可能，若一切都没发生，平静若水，教官在自己心底能留多大印象？
不过是风过之影、雁过之痕，经不住似水流年的疏淡罢……
正思忖间，何远忽闻一阵熟悉的欢笑声，仔细环视，见不远的竹林茂密处，柳皓从腰后搂一绰约女子，脑袋悬在女孩肩上，耳鬓厮磨。
女孩发出微弱的shenyin，耳根后绯红一片，稍侧过身，却是秦子枫。
何远顿觉讶异，只听秦子枫声线有些颤抖地说：“昨晚《风卷残春》里，赵白与林香在细雨中紧紧拥抱，涕零如雨时，你怎么……怎么……”
她手指缠着衬衫衣摆，羞窘难耐，不知如何说出口。
这时，柳皓一把拉起秦子枫左手，将她面庞旋至眼前，向嘴唇处吻了过去。
他的舌头柔韧有力，蜿蜒而入，挑动她的舌苔，喷吐出一阵沁人心脾的芬芳。
她在他深情的吻里酥软了，醉倒在怀抱里。
许久，才分开，他盯着她的眼睛，笑嗔道：“是这样吗？不许你再问，再问我还来！”
柳皓婴孩般纯净的脸上浮出几丝坏笑，明亮的眼睛一次又一次眨巴着。
一股强烈的气愤从何远身体各处攒集而来，耳边一句句回响着柳皓那日的言语。
五天之前，他还在自己面前数落秦子枫娇生惯养的脾气与脸上如麻雀蛋一样恶心的雀斑，可眼前却与她搂抱一处、如胶似漆。
他何以这般言行不一？
他觉得柳皓在欺骗，自己或秦子枫。
而且昨晚二人一起看电影《风卷残春》，为同寝挚友，竟为何不漏一丝痕迹？
血液加速在紫褐色的血管内环流，胸内似有一团无名浊气不断膨胀，仿佛要崩裂胸膛一般，何远甚至感觉到灼热的气体呼出时在鼻腔内摩擦的嗤嗤声。
待要撞上前去，当面问个清楚，却突觉一股微漠的悲哀，徐化的名字在眼前一划而过。
两年过去了，为何自己竟没有成长半分？
难道还要如徐化那般撕破脸面，从此后缄口不言么？
许多事情，又何必那样当真，管他心底怎样疏离，还保持外面溶溶和气罢，难道还想如之前那般孤寂冷清么，难道还要想着往事白白地掉眼泪麽？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若总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活着岂不太累！
更何况他与自己虽成日形影不离，可谁知自己在他心里算得了什么，哪有什么情比金坚，哪有什么赤胆忠心，或许不过是互相依偎着排遣寂寞罢。
何远独自想着，不觉有些心酸，胀满胸膛的气愤与冲动被一点点侵蚀殆尽了，只好失落地望一眼柳皓、秦子枫二人，讪讪得离开了，心里被沉沉的情感满溢着，一半落寞，一半冷漠……
一声犬吠从远处传来，窗帘扑扑地抖了几下，掩盖住一片迷蒙夜色。
已晚上十点，柳皓还未回来。
若在往日，何远定会给他打电话，说夜深了，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可这日，他却如失魂落魄般，僵挺在床上，望着上铺的床板，呆呆地出神。
他感觉世界出奇地清净，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影像，只是赤裸裸地张挂于眼前。
半晌后，柳皓回来了，入门的刹那，眼神四处游移，搜寻何远身影，见他躺在床上，突觉纳闷：“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睡下了？”
片刻，一阵死寂，郭宇熟练敲击键盘的声音将寝室衬托得愈发空荡、木然，柳皓顿觉尴尬，转过头去看了眼何远，郭宇微侧过头望了眼二人，颇觉气氛微妙，调小了敲击键盘的幅度。
这时，何远蠕动嘴唇，缓缓道：“就是躺躺，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
声音如刮过一阵风，冰凉冰凉的。
柳皓笑道：“怎么会呢，我不回来能去哪儿呢！刚刚和一个朋友在一块说了会话。”
何远鼻内轻轻哼了一声，脸色僵硬。
柳皓感觉何远神情态度不似从前，搬了条凳子坐在他床头，看他有何心事。
何远目光迟滞，淡淡道：“什么朋友，是新交的朋友，还是昨晚与你一起看《风卷残春》的朋友？”
柳皓始料不及，有些慌乱：“怎么，昨晚你也去看电影了，怎么没碰到呢？”
何远嘲笑道：“我又没有人陪，又去凑什么热闹！看到赵白和林香在细雨里相拥而泣，又没有人让我拉她手，然后让我抱在怀里……”
柳皓猛想到上午情景，顿时一阵羞窘冲上心头，脸颊、脖颈赤红一片，心想定是被他撞见自己和秦子枫在竹影里你侬我侬了。
正犯愁怎样和他启齿说这件事呢，也好趁着这会儿，便都告诉他吧。
“我和……秦子枫……恋……爱了”，他停下来，看何远反应，想到前几天在他面前调侃秦子枫的话，怯怯地想他会不会将自己臭骂一顿，骂自己卑鄙无耻。
但何远平静自若，柳皓有些乱了阵脚，其实他宁愿被何远狠骂一顿，于是只好诺诺道：“昨天下午她发短信，约我去看电影，正好闲着，就去了。电影半场时，女孩捧着多年以前男孩为自己捡起的那枚圆珠笔帽，温情款款地，诉说心底的话。我侧过脸，见秦子枫眼里噙着一颗豆大的泪花，在眼眶里摇摇欲坠。那刻我呆傻了，女生的笑和泪总有种难以言说的魅力，似乎有一种柔软温暖的东西轻轻地在心头溜过，我拿纸巾为她将泪珠拭去。她幸福地笑了，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我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昨晚回来就没有提起，没想到……”
没等柳皓说完，何远抬头望着他，安静问道：“你心里喜欢她吗？”
柳皓点点头，微微道：“嗯”，目光瞬即闪过。
何远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层伪装，口是心非。
其实何须问，他明明知道，他根本不爱她……
月光隐隐地洒进室内，柳皓轻微地拉着鼾声，郭宇仍在电脑前敲着文件，上铺晓冬手机按键的声音，在寂寥空虚的深夜毕毕剥剥地响着。
何远辗转翻覆、毫无睡意，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摇晃着幢幢的黑影，总有种莫名的索然与怅惘渐渐浮起，聚满心头，久久融释不去。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Chapter.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