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年柳絮再飞》穆凉玙

1、柳絮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底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
　　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郑愁予《错误》
　　柳絮出生在一个小县城，春暖花开的三月，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更有漫天柳絮随风舞，让这个纷纷扰扰的尘世变得诗意而梦幻。妈妈颜惜毫不犹豫便给她取了这个应景的名字。
　　可外公外婆不甚赞同，他们说寓意欠佳，无根柳絮，漂泊无依，未免有些凄凉。
　　但是一向温柔如水从未和人红过脸的颜惜，这次却固执地可怕，不顾爸妈的阻拦，铁了心要给自己的女儿用这个名字。
　　于是，柳絮便永远成了柳絮了，从幼儿园到现在即将步入高中，这两个字留在了她所有教科书和作业本上，长大后偶尔从箱底翻起，泛黄的纸页上那两个有些暗淡的字，总是让人觉得温暖和满足，在从前的回忆里潸然泪下也不觉幼稚矫情。
　　时间过得很快，会飞的柳絮一年又一年，都是悄无声息地来，又不打招呼地走，点缀了无数个春天。
　　不会飞的柳絮，也替自己的姐妹们欣赏了余下的夏秋冬的风景，慢慢长大，成长为一个如妈妈颜惜般温柔的少女。
　　柳絮高中的语文老师姓孟，是个喜欢戴金丝眼镜的儒雅男人，穿的衣服从来是干干净净，一丝不苟，他外表谦谦，言语温润，举止间充满了旧时儒生的味道。她很喜欢听他讲课，像是回古时书塾漫步了一场。
　　记得那个冬天的一节晚自习，孟老师的课。上课铃响过，他携一身风雪而入，为温暖沉闷的教室带来一丝清凉。
　　“同学们，外面雪下得正盛，银花珠树，万里皎皎，也算是一种良辰美景，我们怎能辜负呢？正好教室里温暖如春，我们不妨也来仿效古人围炉夜话可好？”孟老师一边掸身上的雪，一边询问他们。
　　大家的心早就飞到外面去了，自是欣然同意。
　　“那我们就来背诵咏雪诗词，我出上句，你们来对下句，如何？”
　　“没问题，来吧。”同学们热情很高涨，一个个跃跃欲试。前几句都很常见，同学们很快回答了上来，气氛很是热闹。
　　“现在来点有难度的，听好了。”孟老师扶了扶他的金丝眼镜，缓缓开口：“雨雪瀌瀌。”
　　“见晛见消。”柳絮见很久无人回答，忍不住开口。
　　“凄凄岁暮风。”孟老师又出一句。
　　“翳翳经日雪。”柳絮依然声音轻柔地回答。
　　“隔牖风惊竹。”
　　“开门雪满山。”
　　......
　　这样问答几个回合，终于是孟老师先卡壳了，柳絮在大家的赞美声中有些不好意思，她只是平时宅在家里的时间太长，才看了太多的杂书。其实再接下去，她也想不出了。
　　正在这时，从后面的角落里传来一个男生突兀却清新的声音，语气有些随意，有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感觉。
　　“老师，还有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柳絮一怔，无关其他，只是本能的反应，听到自己名字时正常的触动。
　　“不错，我倒是忘了，东晋谢道韫的名句。想来柳絮同学名字的出处，便是这里吧，看你知道那么多咏雪的诗句。”
　　柳絮回过神来，胡乱点了点头。她不想解释，也觉得没必要解释。从小到大，妈妈颜惜无数次念郑愁予的《错误》给她听，所以柳絮一直都知道，她的名字的来由是这首诗，而不是任何其他一个。
　　可是，从那人的口中念出，为什么格外不同呢？而且，向来对这些婉约诗词深恶痛绝的他，如何会知道这么一句？
　　可是柳絮终是没有机会问他。
　　何年，念过那句诗之后的何年，像他在那个微雨的下午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地消失了，仿佛他从未来过，他的人生轨迹，也从未与一个叫柳絮的女孩子有所交集，一切都只是柳絮在慵懒困乏的秋冬两季，睡眼迷蒙时所做的一场梦，不然她怎么会连他的容貌，都渐渐模糊了。
　　只是后来每次有机会看到这句诗，她的耳边都会若有似无地响起一道声音，仿佛那个寻常的雪夜，穿越时空来到了她面前，提醒她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
　　除了这个在她的生命里轻轻地来去，不带来也不带走一片云彩的男生，还有在活在她骨血里的一个人。
　　她的妈妈，颜惜。一个特别的女人。
　　所有成长的岁月，都是颜惜一人抚养柳絮长大，其间辛苦波折，不言而喻。很多人会因为人言可畏而选择终结自己年轻璀璨的生命，而颜惜，却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坚强勇敢地为自己的女儿支起了一片同样明媚的天空。
　　柳絮所有的一切，都是妈妈颜惜赐予她的，她走过的每一个脚印旁，都留下了颜惜的足迹。是颜惜的存在，让孤单和哀伤，并不占据她生活的重心，而只是她喜欢的感觉。
　　没错，柳絮从记事起，就不知道父亲的概念和形象，周围的人，除了颜惜，谁也不跟她说有关那个人的任何事情。而颜惜，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话——你的爸爸是一个很好的人，你要念着他，爱着他。
　　柳絮对于这件事，有她自己的对待方式，甚至连最最亲密的妈妈都没有说过。
　　但是不可否认，她成长地很好，比之一般人甚至要更好，因为她经历常人所不能，在大喜大悲之间看透了一些事，也懂得不计较一些事。
　　自幼喜欢古典文学，崇尚道家老庄的无为而治顺其自然，相信佛家的因果孽缘七情皆苦。这样的她，有一种不属于同龄人的成熟和思想。但是你若问她，恐怕自己都无法解释是如何成长出来的。或许，这便是命定的她要拥有的性格。
　　但是，她同时也是一个明媚开朗的女孩子。学习用功，成绩优异。虽然一眼看上去是个沉静内敛的，但是实际是她动静皆宜，有一大票可以打闹嬉戏的小伙伴，在他们中间，她简直就是一个开心果。
　　这样独特的她，自然有人喜欢，可是柳絮却从来没有回应过，任何一份青涩的感情。
　　她从不关注校园里的小情侣，即使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也不曾想过会在这时走进爱情。从小喜欢诗词，看多了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柳絮心里，有对爱情最完美的憧憬，她想要的是成熟的爱，因为爱你，所以需要你，然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辈子，就这么全心全意，只爱一个人。
　　虽然她也很清楚，这世上的爱情，不是只有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的欢喜，还有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遗憾；甚至还有远隔千山万水也不能走到对方身边的错过。时间的荒野里，我们能把握的太少，而很多事情却总是不期而至，让人无法捉摸。但是相信比较幸福，所以她一直安安稳稳地等待，等待无法预知的未来。
　　她也有想过，如果终己一生，也遇不到那个人，她也不觉得是天大的遗憾。因为这一辈子，她只要有颜惜，便足够了。甚至，她曾经许下的一个生日愿望，便是将自己比颜惜多余出的日子分一半给她，这样，她们便可以守护彼此一辈子了。
　　所以，柳絮的这一段时光，平静而简单，她按着自己的喜好和意愿，与最爱的人一起，细数每一天的琐碎与充实。
　　可是，这毕竟才是她四分之一的人生，属于她的那一段圣洁美好，不可轻易触碰的如诗年华，才刚刚开始……
　　至于爸妈的往昔，也不会永远被尘封在时光的匣子里，那上面的锁，终会因为生锈而脱落。作为他们爱情的结晶，柳絮不是结局，而是见证和延续。她有资格和权力来打开匣子，让其重见光明。
　　这两段故事的轨迹，也许会有交汇的地方，谁又知道呢？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的是，柳絮必定是两个故事里不可缺少的人物，这是她的人生，她的回忆，她一切爱恋和思念的所在。
　　除此之外，还会有许许多多的人来与她相遇，然后分离，每一段都是独属于她的故事，镌刻在她的灵魂上，任风沙漫天岁月洪荒也不能磨灭。
　　只飞在春天的柳絮，漫天飘舞，任性自然，织出白色的重帘，网住年年岁岁的故事。
　　能走过四季的柳絮，温暖独特，心思细腻，积攒厚厚的回忆，走向无法预知的未来。
　　冥冥中自有安排，一切注定结束的，不必苟延残喘；一切必会相遇的，岂能无端错过？
　　岁月更迭，有四时之景不同的乐亦无穷，也有如花容颜凋零的惆怅伤怀，这是不可避免的得失，因为无论愿与不愿，漫漫修行路，都要一步一步走过。
　　只是，总是忍不住一直在问，一直想要个确切的答案。
　　何时，东风再来，何年，柳絮再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