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玖戈

1、识心者（一）

　　别说话，让我来猜猜，你在想什么？
　　猜中了对不对？告诉你，其实我会读心术。真的，我不开玩笑，我也不是什么福尔摩斯，能够根据你的衣着什么的作出合理的推断。我是真的会你们的奇幻电影里演的读心术。我只要看着你，你想的什么，就会像滚动字幕一样闪进我的脑海。
　　什么？你觉得那很轻松？你知道你们脑海中的想法转得有多快么？像电视剧上的那样都能读出来的语速？开什么玩笑！刚刚开始的时候我大脑简直是要爆炸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同时有几千个字在脑子里蹦来蹦去，偶尔感觉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字眼，也是一晃而过什么也瞧不见。知道自己后来阅读速度越来越快，才能松口气。
　　噢算了，警察该来了，估计还有其他不怀好意的人，先告辞。

　　白沙从那栋废弃大二层小楼中钻出来，抖落身上的灰，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常一点，但这越来越难。如此没日没夜的逃避已经一个月了，白沙觉得自己越来越神经质。在一个固定地点只要停留超过十五分钟就坐立不安，时常会在人前发出高频的尖笑（没办法！他就是控制不了），脸色苍白目光游移。在昨天找到的那个临时避难所，白沙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几近崩溃。

　　嗯，我叫白沙，你该认识我，毕竟你是我想象出来的人。哈，别以为我疯了，能说出刚刚那番话证明我没有哦。
　　真的，事情积到现在已经忍不住啦，我必须让人听听。必须。
　　我一直知道自己比较敏感，对，反正是在小时候就莫名其妙的有些冲动。比如明明是一个喜笑颜开的姐姐在那里，我却偏偏想安慰她。一个满脸和善的大叔我却突然想把他身边的人都拉开之类的。小孩子想什么、做什么，有几次收到了不错的效果，就比如那个姐姐到现在还跟我有联络，但有些时候也不管用，就比如那位大叔，后来他并没做什么，我还因为打扰大人谈事被训了一顿，现在想想，其实就是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把自己所想象的东西变成现实罢了。
　　你看，刚开始我只是觉得自己可能能想电视里演的那样有什么超级观察力，但后来这事越来越大发。我渐渐开始发现我得到的东西是十分具体的，并不仅仅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我的想法终于被印证了，自打我一二年级把字认得差不多了，各种各样的他人的想法就排山倒海而来。而我呢？只能接着。
　　你知道，这样的事情总是越来越坏。

　　白沙在24小时的便利店买了点东西，风一样的冲进去再冲出来，引得店员频频注目。算了，白沙安慰自己，跟一个成天只会谈天打毛线的女人似乎也没什么理会的必要。他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的椅子上吃了自己的晚饭，其间又神经质的笑了两回，顺便知道了两个人今天晚上去跟情人幽会的计划，其中一个连自己孩子的女朋友都不放过，真是恶心。那个想着这样的计划的人却偏偏看起来十分的正人君子，不过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还少吗？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当食物裹挟着安定的能量在胃中弥散开来时，白沙叹了口气，顺便开始担心自己在这里耽搁的时间是不是太长。看了看表，刚过了五分钟。白沙决定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毋庸置疑，我喜欢自己的能力。
　　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因为我毕竟在为这个能力付出逃亡的代价，但是还是喜欢，喜欢那种洞察一切的掌控感，喜欢那种隐秘的刺激。我乐此不疲。一边乐此不疲着，一边又有点怀念自己能轻轻松松被人骗过的感觉。我知道自己有点变态，但是，我却觉得若是别人也有这样的能力，应该也会像我一样吧。不过，因为我这一生就再也不认识其他能读心的人了。也不能说这是一种群体性的心态。
　　当然，我说事情越来越坏也不是胡说。
　　我因为这个能力闹出过不少的事端。嗯，有的挺无足轻重，可能就是把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秘密不小心说出来而已。有些却捅出了大娄子。现在这些是最大的一个，而且我真的怀疑，这也是最后一次事端了。能从这件事的影响中逃脱吗？我觉得不太可能。是没有可能的那种不太可能，你明白的，乐观主义嘛。

　　白沙闭上眼睛，让他自己能够处理脑中的信息。哈，他的肌肉开始收缩，简直是越来越难以控制了。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人对他说的话：“你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控制你，没有谁能够抗拒。”“谁说的，我已经控制了20年了。”

　　20年。这就是我与之共生的长度，从来没有什么能不能控制的，只要不去注意，就很容易忽略那一片片飞速改变的字。当然，运用我的能力并不完全是无害的。就比如说在当学生的时候偶尔看看别人脑中的答案也是可能的。当然我自己的成绩也可以，毕竟，一个人还是得还是有点自己的脑子嘛。不过最近发生的事，可就不仅仅是看看答案那么简单了，有超出点控制之外了。
　　对，就是给我捅了大娄子的那件事。
　　这件事的缘由其实挺长的，所以，我还是先说说它的开端吧。
　　其实也不过就是有一天忽然被拉去打了两局麻将，然后就老赢。我可以发誓当时我真的没有读心，可能就是运气稍稍好了点。于是有人就约我去另外一个地方打麻将。然后玩了几次，熟了就开始赌钱。一开始动钱，就不免认了真，又会读心。然后就跟出了千一样不要命的赢，不过因为我从来都不是真的赌，也有点自控，看看赢得差不多就收手。我也输，故意的。也就维持个收支平衡。另外我不怎么花钱，没有女朋友，平时就死宅一个，干嘛花钱啊？
　　这也多少算是我的工作吧。你问我为什么不凭着这么个能力制霸世界？或者在不济也给自己找个女朋友什么的？嗨，还不就是没兴趣。
　　哦对了，做一个读心者的坏处还有一个——孤独。再花容月貌的女孩，再和蔼可亲的长辈，只要读了他们的心一切就崩坏了。人心里不可能没有恶意，但越是纯真的人，心中的恶意就越骇人。因为他们的兽性才越明显，就像为什么说老实人发脾气时最可怕的，因为他们直接跳过吵吵闹闹这一阶段开始动手。人是由动物变来的，关于这点，也许我的这个例子更有说服力。

　　白沙叹了口气，离开了地铁站的长椅。今天晚上去什么地方过夜呢？难不成又得哄骗一个无知的老太太？白沙在街上无目的地走着。看身边的人，当然也注意看有没有那些“同伴”，也就是那些现在打算找他的人。好了，没有。于是他放任自己沉浸在别人大脑里海般的信息中。呼气，吸气，白沙幻想着自己的呼吸都带着人们心中最隐秘的存在。呼气，吸气，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呼气，吸气，他听见小女孩对前天死的小猫的哀念，但也听见她打算用这只猫的死去要挟妈妈的事实。他听见，一个老奶奶对于儿子的挂念，但也听到了她对自己儿媳妇的恶毒怨咒。没错，没人是善良的。只不过一些人能控制自己的不善，就让别人觉得他很好，有些人不能，于是终于暴走杀人。这个世界，这种叫人的生物，就是如此可悲和猥琐。
　　白沙发现自己又在不由自主的痉挛了。他不明白这是什么，但自打能够读心之后他就会有这种时不时的抽搐。这可能是不可避免的。得到什么，失去什么，这个世界大抵如此。他感受着无法控制的抽动。虽然那个人可能低估了白沙对自己能力的自控力，但毕竟有一点他说的是对的：你掌控了他人，你就无法掌控自己。

　　是不是该讲讲我捅的娄子了？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再补充点别的什么吧。我的家人，我有个姐姐。嗯，大我三岁。然后我们过得还挺和睦的，不过姐姐不是爸的孩子，这件事自打我三年级的时候就知道了，那天我们正在看一部家庭伦理剧，然后我好像突然在脑中看见了什么“我要当时没有犯傻就好了，姐姐现在也不会这么不明不白啦”之类的话，最早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我很快发现，没有，我的眼睛正直直的盯着我的妈妈，后来，我又看到了几次这样的想法，那么就应该真实的了。虽然不知道别人会觉得这件事怎么样，我却以为这应该挺常见。狗血的主人公有狗血的家世。当然，我爸当然不知道这件事。不过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奇耻大辱。大家在一块还挺和谐的不就行了吗？况且，妈跟那个男的也没什么来往了对吧。不能不给人回头是岸的机会啊。
　　不过事情不总是这么简单。这种事情最后还是没瞒住，又怎么能瞒到底呢？当爸爸知道后，真的是盛怒，那天夜里，我听到了这辈子最怨毒的诅咒。
　　第二天姐姐就不见了，妈妈也是。我疯了一般问爸爸，他却不回答，不过我还是知道。来自大山里的爸妈，互相了解彼此的底细，而他就在愤怒之中制定了最恶毒的报复。在那个结婚前还得去烈女碑前上香的村子。一个通奸的女子是不可能有好日子过的。整个家族从此会把她像猪狗一样使唤，并且，所有人看见她，都有权向她投掷石块和垃圾。她的孩子，也会是人人唾骂的野种。很少有人遭受到这样的境况能撑得住。从爸爸的心中，我知道再强壮的下地女子都会形同疯狂，更别提那山中的凤凰，我的妈妈。
　　不到三个月我知道妈妈自杀了。我本以为看在十年夫妻的份上爸爸会伤伤心，但是没有，或者，我没能看见他。他是自己去的山里给妈妈送丧的，同样是乡间风俗，正式的子女是不能见通奸的母亲的，他们觉得会吧晦气带到孩子的身上。自从妈妈终于过世以后，可能是因为自己手上多了一条人命，他反而有恃无恐，那可能是一种变形的自暴自弃，但他的行动却是越来越挑战道德底线。终于，变成了死刑立刻执行。同样的，我没能为他感到悲哀，就算我能原谅他在盛怒中把妈妈推向了毁灭的深渊，这七八年看着他一天天堕落也把我对他的爱耗光了。
　　那年我18岁，在门外冷酷的看着他最后的影子，那一年，2005年8月3日。

　　我承认那个时候自己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多少信心。12年以来，我见到了太多的冷酷。我很难说哪一个更恶劣一些，因为人在愤怒的时候都是最低贱的禽兽，他们满脑子就只想着怎么去损害别人的利益来保存自己的。只有一个原因让这个世界没有消亡。那只是因为人类互相了解彼此，知道如果无所顾忌的毁灭别人，自己最后也会被无所顾忌的毁灭。
　　爸爸被处死的那天，我在刑场外看着被他伤害过的那些人。我明白自己本应该同情他们的，但是他们的情绪也渐渐失控，脑中有的，是已经超出一个受害者家属该有的悲痛和对伤人者的痛恨。他们已经开始盘算到底怎么样，才能让自己的利益，在这场变故中最大化了。于是我离开了那里。回到家，我抱着家中的马桶大吐特吐，为了人类的自私与残酷。然后我待在家看了整整一天的《大逃杀》，一边又一边，我看着一个个杀戮的扭曲的面庞，没有人再分得开，那究竟只是生存的一种手段，还是一种无可抑制的快感，直到最后我明白对于我们来说，毁灭和快乐实际上是一回事，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