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顾安乐

2、第 2 章

　　三人在亭子里谈笑，说话间太阳已然落山。王天青看着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承墨与沈家小姐逗笑一会儿，也便起身回了茶坊。
　　留青巴巴地眨着眼睛看着自家老板空手而归，不禁低头唠了句：“唉，出去自己吃喝，也不知道带点啥回来慰问我们……”承墨似是没听见，走了两步，回头对着留青绽放了一个极其甜美的笑容，然后径直走进内间。遐砚咳了一声，拽了拽留青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你完了……”然后迅速走进里间准备两耳不闻窗外事。一会儿，当留青正暗自揣摩自家老板的听力何时这么好时，只听得里间一阵嘈杂，然后一堆物事倒塌的声音。留青捏了个诀极速奔进里间，惊恐地看着自己房间里堆满了各种茶叶，床就这么坦然的被掀了起来叠放货物。承墨无辜地看着他：“留青啊，你看，最近又入手了不少货物，近来天气又不太好，仓库里甚是潮湿，这些啊就先放在你这里。暂时先委屈一下你，你先去书房凑合着过几天吧。等哪天这些货物都卖出去了，你再搬回来。”留青看着窗外当空的皓月，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还应当好好琢磨琢磨老板这撒谎撒的如此荒唐却还脸不红心不跳的本领是何时学来的。
　　次日，留青无精打采地拿着鸡毛掸子给柜台上的物件扫灰，遐砚坐在桌子跟前拿着算盘打的哗哗直响，承墨坐在遐砚对面默默喝茶，偶尔瞄一眼遐砚的账本，叹口气：“唉，又白花了这么多银子……”王天青进茶坊时便是看到这么一幅很凄凉惨淡的商家场景。留青一看有人来了，便来了精神“哎，这不是昨日来的王公子么，什么风把您又给吹这儿来了？”王天青作揖到：“小哥笑话了，我是来找你家老板购置茶叶的。”留青喜道：“茶叶你要多少我们这儿有多少！我们这儿的茶叶那都是今年刚刚采摘翻炒过的，可香着呢，您看，要多少，我给您拿去。”王天青笑道：“小哥笑话了，我也是购置些回去给母亲平日里无事喝的，哪里需要多少。”留青顿时泄了气，拿了鸡毛掸子继续扫灰。王天青不知这是这么了，待还要说几句，承墨走上前来，说：“王公子，今日是还要购置些什么样的茶叶？”王天青回过头道：“承老板，我还想买些前几日的龙井，昨日宴后回去想了想觉得买的少了，怕是不够。”承墨笑道：“好，不知道还需多少？”王天青想想却是的确不知还需多少才算是够，便道：“越多越好。”承墨回头吩咐留青：“留青，去给王公子多取些龙井来，越多越好。”留青茫然地往里间走，越多越好？那究竟是得取多少啊……留青到后院拿了个大钵子，觉得太小，想了想，拿了个筐子，一咕噜将茶叶全倒进里面，然后挑了两大筐子出来。王天青首先是吓了一跳，心道这小哥也忒实诚了，莫不是将店里的茶叶都挑出来了罢。承墨看着这两大筐子，说：“王公子，这么多，不知可是够了？”王天青急忙道：“承老板，这么多，我也运不回去啊。这，还是少些，少些罢。”承墨道：“那王公子自己看着多少够了剩余的让留青再放回去。”王天青急急点头说好。留青翻了个白眼，心想这贵家公子可真是会折腾人。
　　买好了茶叶，王天青看着又快到晌午，便辞了茶坊二人，顺路到一家酒楼吃饭。待到刚点了两盘菜，就见一人在桌子对面坐下，抬头一看，好生俊俏一小生。自己仔细看了看，觉着还有点面熟。那对面小生眯着眼睛看了看王天青，说道：“王公子，你可还认得我？”王天青摸着脑袋想想，摇摇头。那小生却笑了：“记性竟如此差……”说罢又道：“昨日亭子里的碧螺春可还合您的味儿？”王天青恍然：“你是沈……”小生急急捂住他的嘴：“莫说莫说！”王天青点点头，子衿才放了手。王天青问道：“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子衿道：“我爹这几日日日将我关在家里，我闷的慌，便偷了一身男子的衣装，出来逛逛。”王天青心道此女胆子可真大，敢独自一人出外。子衿自是不知王天青在想什么，便说：“王公子，既然出来遇见你，那就是缘分，这样吧，今天这顿饭我请你！”王天青急摆手：“不不不，你一个女儿家，怎好意思让你破费，还是我来我来。”子衿贼贼一笑：“既如此，那就烦公子破费了。”王天青自是低头连连称是。子衿见着王天青话也不说，甚是无聊，便找话来说：“王公子可是第一次来苏州？”王天青回道：“并不是第一次来，只是以往都是稍作停留便离开，今次有些生意上的事，便多住了几日。”“哦，那你还没有在苏州好好玩过逛过吧？”“这自然是没有的。”“哎，反正我下午也没什么事，不如我带你逛苏州城吧，好歹你也是来过苏州的，回去别人若是问起你什么都不知道多丢人啊！”“这……”“这什么啊，就这么定了！哎菜来了菜来了，哇，我最喜欢的红烧肉，我不客气了啊！”王天青看着对面的吃相不甚优雅的子衿，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子衿抬头看见王天青痴痴地坐着，便奇道：“王公子你怎么不吃啊？”王天青回过神来，动手拿过筷子：“哦，吃，吃……”子衿觉得真是好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王天青尴尬地脸红到了脖子根。
　　苏州城里正是花红柳绿的季节，各色花开的倒也艳的很，不时有小商小贩的吆喝声平添了不少人气，呈现出一幅繁荣的场景。子衿拖着王天青在城里闲逛，王天青本是不愿意跟着子衿的，但是子衿一再以一种来者是客况且中午吃了你一顿饭得礼尚往来的态度明确地表明——我一定要带你玩遍苏州城！王天青只好跟在她身后，况且一个女子孤身一人也不太安全。到一小河边，河边的桃花开的正好，粉红娇嫩，子衿摘了一朵，说：“这里的桃花可真是开的好看。”王天青和道：“是啊，的确是好看。”子衿顺手将手上的桃花递给王天青：“送你了，这是我看过最好看桃花，报你中午请我吃的饭。”经过近半天的相处，王天青知道子衿的性子，也不推辞，便接过，道：“多谢沈小姐。”子衿笑了：“我们走吧。”二人在走到一处酒楼，子衿停下来，回头看着王天青，笑吟吟地道：“听过评弹么？”王天青说：“听别人讲起过，自己倒是没有听过。”子衿听罢拉了他便往酒楼里走，边走边说：“带你去听苏州最好听的评弹。”王天青被子衿拉上楼，才发现酒楼里坐满了人，只听得一女声唱到：“……奴是梦绕长安千百遍，一回欢笑一回悲。到晓来，进书斋，不见你郎君两泪垂……”子衿环顾四周，说：“唉，没座了，就站着吧。”王天青点点头。二人靠在窗户边听完了一曲，王天青见天色已晚，子衿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便拉了拉子衿的衣袖，咳了一声，说：“沈小姐，天色已晚，你再不回府怕是令尊要担心了。”子衿看看窗外，低头想了一会儿，道：“那回去吧。”二人至至沈府院墙下，子衿忙拦住王天青，说：“我此番是偷偷溜出来的，不能从正门进去。待会儿你搭把手，我从墙上翻进去。”王天青惊讶道：“这，小姐难道出来时也是翻墙出来的？这，不太好吧，而且小姐千金之躯，万一摔了可不好办，还是从正门进吧。”子衿已经挽起袖子跃跃欲试，看他一副犹犹豫豫欲劝说自己的样子便打断道：“有什么不好啊，我要是从正门进去不就给他们知道我是偷溜出来的了嘛！我爹以后肯定会把我管的更紧了。哎呀你赶紧过来帮忙，快快快，待会儿有人来了我还怎么进去？！”王天青无法，只好托着子衿翻上院墙，子衿虽说身材娇小，但动作却还麻利，翻上院墙后道：“多谢啦！”王天青气喘吁吁地道：“没事，小姐赶紧回去吧。”子衿笑道：“好啊，明天我还出来找你，你住哪儿啊？”王天青想回绝，抬头看见子衿笑吟吟的脸，衬着院墙里的桃花，觉得还挺好看的，顺口答道：“顺昌客栈。”子衿思索一番，道：“哦，那我回去了，明天见。”王天青看着院墙里的桃花，以前怎么就没觉得桃花似这般明艳动人过。回到客栈，王天青看了看手中的桃花，想了想，将其夹入书中。想着明天子衿要来找自己，忽然觉得这似有些不妥，但是又无法拒绝她，这样便纠结了许久，直至夜深，王天青才和衣而睡。
　　话说子衿回到家中，想想今天的行踪，觉得王天青这个人真是木讷还死板，不过还挺好玩的，想着便再出去找他玩耍一番，反正一人在家也是无聊，姐姐去庙里也还要几日才回来。便唤来丫鬟，吩咐着再找几套男装，想着明天换一身，以防别人认出来。

　　次日王天青在客栈将将用过早饭，昨夜里纠结许久，想想子衿怎么说也是一个大家闺秀，昨日说要来找自己兴许只是一时兴起，所以一夜之后，认为子衿并不会如其所说真来找自己。但他又不敢离开客栈，便坐在桌子边敲着桌子，望着门外。管家看到自家少爷坐在凳子上定定地望着门外，走过去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少爷，您怎么了？在看什么呢？看出神了都……”王天青见是管家，不自觉地脸红了红，咳了一声：“呃，没什么没什么……您不是跟我爹去跑生意了么？怎么在这儿？”管家答道：“老爷东西忘带了，我回来拿，少爷您没事吧？”“没事没事，您忙吧。”王天青忙回道。管家这才离开。王天青坐到中午，也没见子衿人影，心想果然是玩笑话。便起身离开，才走到客栈门口，就见一位翩翩公子横在门口拦住去路，王天青便向旁边走开了些，意在绕过去。哪晓得那位公子也向旁边挪了挪，这一挪也正好拦住了王天青的路。王天青想着这位公子可能是眼神不太好，便又挪了挪，谁知对面也跟着挪了挪又一次拦住了路。王天青一再忍让，此时觉得对面这位公子着实不讲理了些，便抬头道：“这位公子一再拦我去路是为何？”对面笑了笑，道：“因为，你要是出了这门，我可不知道要如何找你。”王天青恍然：“是沈……公子……王某以为公子昨日只是玩笑，不曾想……”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不管你昨日怎么想，我今天是来了。怎么，你还想把我送回去不成？”王天青忙回道：“那必不是，公子能来，王某自是欢喜的很。”子衿笑着问：“是么？你有多欢喜？”王天青看着子衿笑吟吟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脸红了红，道：“这……就是挺欢喜的。”子衿觉得好笑，说：“算了，哎，今天带我们出城去吧，城外有个地儿，桃花开的特别好，走吧。”说罢便自顾自的走在前面，手上拿着纸扇轻扇，头上束发的玉带飘飞，看上去好生潇洒自在悠然自得。王天青在后面看着，觉得自己生为男子都愧不如她。
　　出了城，走了一段路，远远见一处粉红一片，子衿指着那里到：“就是那儿，快到了，我们走快些罢。”到了跟前，才知道这里的桃花开的多好，粉嫩娇艳。子衿说，很久以前不知是谁种的桃花，后来也没人管了，便任由着他们自生自灭，不想长出了这一片天地。这里的桃花每到这个时候开得最好，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出来看这些花，它们就像一群少女一般，在有风的日子里花瓣儿飘落，空中、地上到处都是粉红的花瓣，就像到了花的世界一样。“可惜，”子衿遗憾地说：“今儿天气不好，没风。”王天青看了看这桃花，回头便走。子衿见他要离开，急忙跟上，道：“你去哪儿啊？这桃花不好看么？哎，你走慢点啊……”王天青猛然回过身子，子衿没料到，便一头撞在他身上，王天青也没想到子衿走的这么急，险些被她撞的向后倒去，便及时抓住了撞着自己的子衿。王天青稳住后看了看二人此时的姿势，觉得略有尴尬，脸红着急忙放开子衿，道：“小姐请在此处等我，我片刻便回来。”说罢，也不等子衿的回答，便脸红着疾步走开。子衿还没反应过来，王天青已走出几丈远。便依了他的话，在此处等他。好一会儿，也没见他回来，子衿不禁暗暗骂道：“好个书呆子，竟敢骗我！”待要走，忽觉一阵风吹来，树上的桃花纷纷散落。子衿看着这漫天的花瓣儿，一时竟挪不动脚步，不禁伸手去接。子衿想这风这时来的却是好，让那个书呆子也看不到，自己好心带他出来看桃花，他倒好，抛下自己一个人开溜了。想到这儿，子衿恨恨地道：“真是看错人，以后都不想再见到此人。”想着风也小了，子衿便要离开。此时走了两步，忽然见不远处的桃树后似是站了个人，待到走近，才看清是王天青拿了个硕大的芭蕉叶在对着桃树扇风。子衿反应过来，原来这家伙不是丢下自己，而是跑去摘了片芭蕉叶过来想制造一片桃花弥漫的景象。子衿忽然看着他觉得特别顺眼特别耐看，王天青不知道子衿站在一旁，满头大汗却依然卖力地在挥舞着手中的芭蕉叶，他看到子衿刚刚看到桃花雨的表情了，虽然没笑，但他知道她的眼睛里都是笑意，她说桃花雨时就是这样。子衿走过去，道：“别扇了，你不累么？”王天青吓了一跳：“你怎么过来了？”子衿说：“来找你啊，怕你走丢了。”王天青说：“放心吧，我很会记路的，不会丢的。”“行了，回去吧，晚了你爹就该到处找你了。”“哦对了，你也得赶紧回家了。”子衿看着眼前的男子，觉得他对自己还挺好。走到沈府院墙下，子衿看着墙内的桃花，回头对王天青说道：“谢谢你。”王天青没想到子衿会对自己说这句，困惑地道：“谢我什么？”子衿暗暗骂道这个白痴，当然是谢你的桃花雨啊，口上却说：“谢你陪我玩这么两天啊，知道你不情愿还这么将就我。”王天青忙说：“没有没有，没有的事，小姐莫想多了。小姐还是赶紧回府罢。”子衿爬上院墙，准备跳下时，王天青忽然道：“沈小姐，明日可否继续带沈某游苏州？”子衿愣了一下，旋即笑答：“定然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