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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酒盏茶棚草鞋 ...

  •   如往常。

      绿映冷冷摆了器具开始烧水。如往常,一盏茶的时间内,茶棚邻近仍没有半点人烟。麻雀的脚步声都很轻。看了看手中的茶叶,闲散的洒了一把,看它在热水中蜷曲扭动书展。一边,头也不回的叫那人去擦几抹椅,摆好杯盘。

      似乎听见咒骂。于是不疾不徐的,盖下壶口,转过身来,朝那忙碌的身影喊了声,「十二,给我弄几条抹布,干净的。」那人彷佛没听见似的,将一个小小茶棚的桌椅布置妥当,仍旧低头抹着那一支椅腿,专注非常。

      水开了。

      「小十二。」又是一声,绿映冷冷挽起了袖子。那带着灰色毡帽的人,姑哝着慢吞吞的动作了起来。不再看对方的举动,他掀起壶盖,又抛了句,「顺便把外头的布帘挂起来。」

      第三盆水烧开的时候,布帘外的麻雀们都惊跳起来。

      突突跳着,飞到了棚子上。灰帽人扔了几块怀里的碎饼到篷上,绿映冷冷瞇了瞇眼,看向远方。一只麻雀落在茶棚前的破草鞋上。

      草鞋的主人是个壮硕汉子,一脸络腮胡,肤色黝黑,胸膛上只围了块灰粗布,身上就那一块粗布,身下就一条破烂蓝里发白的长裤,没有多余的穿著。只这人身后背着一个极大极高的竹篓子。

      「老板,来杯茶。」
      汉子拣了张凳坐了下来,背后的篓子瞬间遮挡住那张桌子附近所有的光。他仍是没有解下那个篓子。照着惯例,灰帽小二端上茶壶加水,倒茶,退开。那只手端起了茶,不管温度如何香味如何颜色如何,张嘴合嘴就是牛饮。瞬间,灰帽小二已来回添加不下五次的茶水。那小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尽是往那人空杯里注水,直到手里那壶,空空如也。

      「绿映冷冷,第二壶在哪?」声音明显带着某种莫名愉悦,灰帽小二粗鲁的直呼自家老板的名号,吊二啷当地晃着茶壶,不等响应,直接往台子那里提起第二壶茶。步伐轻快,甚至不考虑眼前这位客倌是否愿意续杯。

      别人的小二都是挺精打细算的,怎么,偏偏自己这个,就是个呆子。没脑子的。

      可绿映冷冷却也没说什么,由着那小二欢乐的给那人灌水。
      终于,绿映冷冷单手提起今日所要卖的最后一壶茶,往那桌走去。只在十步之内。

      突兀的。一个尖尖细细的声响划开那汉子灌水的咕噜声,动作一滞,放下茶杯,也卸下背后的篓子。光线自他背后露了出来,绿映冷冷就站在他七步之外。听见这人,对着篓子又是笑,又是陪小心的掀开对着里面轻声细语的,然后,就看见那汉子点了点头,盖上篓子,说,「老板,来第三壶。」笑着,绿映冷冷提着这棚里最大的一只壶,踱了过去,只才靠了过去,手里就不知给塞什么硬梆梆的东西,将那只大壶给搁在凳上,看那汉子自己提了过去,低头只瞥见满手刺目金灿,以及自家那灰帽小二的满脸惊愕。愚蠢无比。

      忍不住又微笑。

      汉子自顾自的从怀里摸出一个绿色酒盏,长宽大小,刚好可纳于掌中,他将手里的茶倒在盏内,转过身,掀开篓子,将那盏子递入了笼内,片刻后,伸手,拿了空盏,又装满,再递入,几个来回,却连任何吸吮喝水的咕噜声也没有。茶棚主仆二人正兀自猜想是何种生物,竟连个喝水方式也如此娇贵。

      啪。

      一声脆响。
      却见那汉子毛茸茸的手,手上的茶盏,被打落在地。毛虫般的眉毛,以及无数痕疤交错的一张脸,变换着青白之色,额际隐隐有青筋跳动,像是即将暴怒的征兆,一口牙咬得嘎嘎作响。绿映冷冷只在那十步之外冷冷观看,灰帽小二则露齿微笑。那人一双手在桌上握了握,张口吐出半颗还带着血的牙,头上开始涌出豆大的汗珠,如雨势奔流,绵绵不绝的晕湿了半个肩头。拳头松开了,只裹着半块粗布的胸膛湿漉漉的黏在他身上。一乐,一木然。茶棚主仆二人交换了表情。

      振翅飞离的麻雀震动了棚外的布帘。写着墨黑茶字的布帘,软软的飘动几下,复而下垂,正盖在篓子上。被搔到痒处般,竹篓抖着发出一串笑声,忽低忽高,盖子被震落在地,一只,接着是另一只,白色的,带着五根青色指头的手掌挂在篓子边缘,青色的是指甲,黑亮的眼,那团青白交错的事物以鹏鸟之姿跃出了篓子,轻飘飘,落在那汉子赤裸的肩上。

      有人在笑。

      人耶?猴耶?
      茶棚主仆二人不动声色的打量眼前那人身上青白交错的生物:黑亮的眼下,是两道、三道红色的痕迹,红色的痕迹挂在眼睑下方形成左三右二的珠状凝结,恍若未干。尖耳,从白色的头颅探出,鼻,是一条红痕,口,青色的唇咧出了弧度。
      牙,看不清。

      那从篓中爬出的似人生物爬下了那人的肩膀,自己翘着脚,抖呀抖的,在凳子上落座,神态宛如稚子。惊诧之间,似被这雪白青蓝生物的举动迷惑,那茶棚主仆二人,皆不经意的往前迈了几步。那生物握住了桌上的茶杯。杯内有血,以及那半颗牙。

      去而复归的雀鸟,吱喳的争食棚上的饼屑,不安,躁动。朗朗晴空中,东方是隐隐乌云。风,带来了黄沙尘土血腥味。远处,黄云冉冉,是马队?

      似有无限人马奔将而来。尘烟滚滚中,耳边只听叮叮当当的金属声与那马蹄声一同交错迸发。风火雷击之势,为首二骑,一黑ㄧ白,或并列或交错,急速前进,渐渐奔到这茶棚前方十五里。ㄧ时之间国骂冲天,祖宗安好之声络绎不绝。

      茶棚主仆二人恍若大梦初醒,一个收回自己半举着的手,一个压低了帽子,闪进棚内台后。黑衣人舞着鞭子,带起半片破裂茶帘,仰面笑道,身下剽悍坐骑ㄧ脚一蹄,将个小小茶棚弄了个乱七八糟,麻雀乱飞。面目全非。白衣不言不语,操着马匹提刀就砍,后头帮众乱哄哄,金属交迸声不断。风风火火的战着,那马匹在这块空地上来回,绿映冷冷护着一只茶壶随着马匹人群挪腾闪躲着,忽然看见那汉子那生物仍呆了似的,黏在凳子上。前方鞭子才到,后头白衣猿臂轻舒ㄧ剑往前送,这不是脑浆迸裂也给刺出个窟窿,他运足目力再看,却见那张桌上摆着的茶杯被那一鞭一剑刺个通透。两个主,却是没事。

      事有稀窍。

      「坏了我师傅的兴,今日要叫你们吃三个耳光。」那汉子的吼声如平地惊雷乍起,竟使黑白二人动弹不得,性命相搏之争,怎可容得片刻迟疑。黑白二人错愕之间,思绪百转胜负已分。黑衣人抽鞭扬鞭,挺身而上,如狼扑兔,那白衣眼看着性命不保,然,一阵扑腾,黑衣被那白衣生擒活捉了过去。原来,那白衣舍了手中剑,运力于臂,那黑衣人就这么给硬生生活挟过去。擒敌先擒王,得手后,自是策马狂奔。

      后头啰啰也呼啸而去,无人把汉子那句话放在心上。
      ──翻我茶,打我杯。
      青色的嘴抿了抿,那汉子目露凶光,抖着胡子,掐着自个儿的手指,口中念念有词,「你叫做,何曼,你叫做,郭汜,你叫做刘... ...。」似狂非狂,似颠非颠。

      绿映冷冷扶起茶棚的几根桩子,再转头看去,却哪里还有什么人。手上刺目金灿,转瞬变为败叶枯黄,落在地上。绿映冷冷看着那叶子,拍拍袖上的灰,不冷不热的喊了句,「小十二。」无人回应。

      他踢开脚下一片断椅破桌,握住翻倒在地的ㄧ截凳子,一路淅沥哗啦踱到台后,灰色的脑袋以及鼾声从狼藉中露了出来,睡得颇为香甜。突然间,喷嚏声大响,那人从帽子下面迷迷糊糊得看着他,他笑了,手滑了一下,将那堆凳子灰洒在那双小眼睛上。

      ㄧ小股尘烟。
      正午的艳阳下,一个绿色酒盏从破烂桌椅之下滚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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