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洞不会下雨》千羽ASUKA

7、触碰

　　肖羽，二十四岁，在G市某培训机构工作刚好三个月。

　　这天，是年度员工大会，全员穿正装的日子。

　　和一般御宅族一样，肖羽对这种全部陌生人一起闹闹哄哄的场合尤为反感。随着年龄增长，与人之间相处越来越冷漠，有时并不是不想去接触，而是觉得人际关系太过复杂而懒得应付，太麻烦。相对于那些社交高手，佩服却并不羡慕。对于她，绩效中等稍高，态度不冷不热，处世方式若即若离，行事尽量低调就是最好的。然而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她的领导稍有微词却被她一一无视。反正不是自己最想要的话，无论做什么都一样。

　　一轮又一轮的开会，冗长烦闷演讲令人昏昏欲睡。傍晚时分，聚餐开始了，地点定在环湖夜游的船上。

　　晚会表演着各类节目，黑夜中的江水很平静。宴会上，对酒当歌，掬杯邀月，江风徐来，微波凌动。若不是周围环境太过喧闹，俨然是一派好风景。

　　来到船头甲板上，吹着微醺的江风，肖羽靠着护栏，喝杯中红酒，思绪飘远……

　　那年，穿上很夏天的碎花短裙，我看到了梦中的你。我们一并躺在大草地上，尔后，你拉起有低血糖的我，穿行于烟草莺飞的三月。

　　你背靠护栏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旁边的街灯恰如其分地映射着你的侧脸，显得很英俊。冷不防，你回过头对我笑，一个转身，带着Bvlgari Pour Homme的悸动跃上护栏，轻柔的拂过我每一根睫毛，就像风一般清澈、过处无痕。

　　骤雨过后，阳光穿过指缝的间隙打在脸上，就像猫的绒毛一样软暖。走在小道上，到处是被打落的洋紫荆花瓣，紫的，红的，白的……偶尔间，微风过处，落花又纷纷飘落下来。梦中的你说最喜欢落叶乔木，等武汉的樱花开了，要亲自去看，然后将落下的花瓣，夹在厚厚的笔记本里。

　　经过一家卖马克杯和咖啡套杯的店铺，杯子和碟子很漂亮，当我下定决心仔细挑选时，却发现有不同程度的瑕疵，不是杯子有凹凸就是碟子有裂纹。问店主可否自己配搭，店主却说，杯子和碟子都是整套的，不可以分开出售。我只能放下它们，临走前，忍不住回头看几眼，满心的不舍。记得我问梦中的你，喜欢哪个牌子的咖啡，而你却笑着回答，现在已经不喜欢喝咖啡了。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现实中的我在改变的同时，梦中的你也在改变……

　　多少个破碎闪回的片段拼凑而成的悲悲喜喜，瞬间已是晓来雨过，辗转间，我梦中的你退出了记忆，熟悉的音容笑貌化为片片飞絮，想伸手捉紧却以了无影踪，只留下暗香般的一串密码在风中歌唱。

　　我梦中的你如风般无所拘束，你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让别人活在对你的记忆里。我梦中的你，不曾为任何人滞留过……

　　然而今梦醒时分，他早已离开。那么在回忆的尽头，他又会以哪种方式继续活下去？

　　“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在发呆装忧郁呢？”身旁一个声音响起，回过头，惯性平视的目光落在声音主人的胸襟上。

　　装忧郁？这种措辞令肖羽蹙眉。

　　“为什么你就永远学不会好好说话呢？”

　　冷冷丢下一句，肖羽兀自向船舱走去，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黄子诺。

　　果然这种场合，很讨厌。黄子诺爱说笑，永远都如此神经大条不懂得擦言观色。肖羽并没有生气，然而却有点不舒服。

　　好不容易等到聚餐结束各自回家，两人都喝了不少。然而对于爱酒之人来说，就像硬将手中的酒瓶抢走一般意犹未尽。

　　“不如回去再喝吧？”黄子诺提议。

　　“正有此意。”

　　时正腊月，夜晚蚀骨的寒。两人回到家，已是11点多，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从浴室出来，肖羽看见比她先洗好的黄子诺正坐在电脑前玩游戏。

　　“喝酒了喝酒了！我四瓶你两瓶，不许上诉！”

　　见到最爱的啤酒，肖羽忍不住兴奋起来。

　　对方有点孩子气的举动令黄子诺有些无奈。

　　“知道了死酒鬼。”

　　酒过几旬，本来在看《冰河世纪4》笑得七歪八倒的两个人渐渐变得话多起来。

　　“呐，我告诉你哦，我高中的时候打羽毛球可是很棒的。”

　　肖羽打着酒嗝的同时举起酒瓶又往口中狠命灌了一大口。

　　提及到高中时期，黄子诺的目光不觉变得深沉，一个人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

　　子诺，子诺。

　　因为那个人，他固执地让大家称呼他为NONO，因为子诺是她专属的称呼。

　　他是她的一个，她却是他的唯一一个。

　　这个设定，一点也不好玩。

　　不好玩，也就这么过了六年。六年后，他在G市，她在Z市。

　　他们仍然保持着藕断丝连的关系，与爱情无关，一个放纵，一个守护。

　　所以才决定不再有酒和女人。然而一切都是命运在与他开玩笑，旁边的女人狠命灌酒，絮絮地说高中时期的师兄，说着说着哭得满脸泪痕，狼狈至极。

　　“好了好了，你醉了，少喝点。”黄子诺耐着性子将女人手中的酒瓶拿走。

　　“滚！谁醉了，醉了才好，不用一天到晚想。整天心心念念的不能停下来，我也很困扰啊……你还我，我今晚就要全部喝完。”

　　没有阻止肖羽从他手中夺去酒瓶的动作，看着她原本清澈的眼睛因为酒精和泪水而变得迷蒙，黄子诺眉头皱得更紧。他甚至开始后悔招惹这个酒品奇差的女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半打啤酒终于清底了，肖羽只觉得开始头晕目眩眼皮打架。

　　“好累，睡了。”

　　“你……”

　　睨着眼前这个兀自倒头就睡的女人，黄子诺只觉得太阳穴开始一抽一抽地跳动。他边暗暗决定下一次绝对不能再招惹肖羽喝酒，边认命地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桌面。

　　当他想要站起身回自己寝室时，衣角被拉住。

　　“别走。”

　　黄子诺膯大了眼，转身看着床上那个一边含含糊糊说着挽留别人的话，一边将他衣角拽得死紧女人，良久，他重新坐回床边，双眸变得更深沉。

　　习惯性皱着双眉，他头一次打量起这个毫不犹豫答应自己随便开玩笑般说出同居的话，在同一公司、同一屋檐下共处了三个月，到现在为止甚至还不算是认识的女人：从就算睡着还是不安稳地微微蹙起的眉；不算小也不大、但是眼神很明净的双眸；小巧的鼻子；到红润的，嘴角稍稍翘起的嘴巴；尖尖的下巴……怎么看都算不上一个美女，但五官组合在一起却很和谐，笑起来给人感觉也很舒服。

　　“肖羽，我并不喜欢你。”

　　黄子诺自言自语。

　　“肖羽，肖羽……”

　　看着女人的睡颜，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抚上她平日苍白、但因醺上酒精而微红且布满泪痕的双颊，低头吻上了微张的唇。

　　一吻过后，黄子诺抬起身来到洗手间，掬起清水狠命往脸上泼，刚毅的脸部线条扭曲得满是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