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洞不会下雨》千羽ASUKA

12、致夏——惊蛰

　　每年3-4月，是南方特有的梅雨季节。春天特有的濡湿空气中还残留着寒冬的气息缭绕在身边。天空一片灰霾。刚歇下的骤雨似乎又要在下一秒泻下，肖羽斜靠在护栏上，用长长的指甲在落下的一片洋紫荆花瓣上划出一个哥特体的“羽”字。冰凉透明的花液渗出，不知是花瓣的泪还是血。抬头看着远处掩映在雾霭当中的几座小山，肖羽长长出口气自语：“夏天还不来吗？”

　　“你不是一向讨厌夏天么？怎么今年反而等不及了？”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声音。肖羽并没有回头，也没有收回远眺的目光，只淡淡问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来喝酒啊。”说着，樊宸轻晃手中的袋子，一下跃上护栏。新雨过后遗留下来的水珠立即染上了牛仔裤。

　　两人继续沉默了半晌，樊宸不时地往口中大口灌着冰冻的啤酒回头看身后两排紫荆树，稀薄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透过树的缝隙打在脸上，有些晕眩。休息日的午后令人倦怠又慵懒，小小打了个哈欠，樊宸放下手中的啤酒，索性反抱在胸前打起了瞌睡。

　　“你小心别摔了。”肖羽提醒。

　　无所谓的耸耸肩，樊宸跳下护栏，顺手从袋子中拿起一罐冰啤酒递给肖羽。挑了挑眉，肖羽接过，“啪”地打开易拉环，冒着凉气的啤酒“兹兹”作响。仰起头猛灌几口，冰冷而烈性的泡沫洒在肠胃上，说不出的惬意。

　　与樊宸认识了将近两个月，两人成了朋友。樊宸随意中带着贵族般优雅的个性吸引了她，喜欢看书，喜欢一切纯粹而美好的东西，喜欢谈论比平凡更深入的话题，在某种程度上，与青雨很相似。

　　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跟青雨联系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样。虽然跟她同城，要见面也不过一两个小时的车程，但青雨跟她一样，都是懒得主动联系别人的人，然而，别人会因此而逐渐失去联系，青雨不会，也不必担心她会。对于肖羽来说，这就是羁绊。

　　人的一生中走下来，不论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还是款款而来，款款而去，这都是过客，他们教会你如何面对离别，如何爱人，如何被爱。尽管没能陪你到最后，他们都是可爱的人。

　　待雨再次纷纷扬扬落下，肖羽和樊宸才离开，来到附近公园一家小超市后面坐下继续喝酒。

　　樊宸在G市一家有名的网络游戏公司当编程，在人家忙着读网教混文凭的时候，他每年花几大千的理由是单纯想学习C++的知识。用肖羽的话来说就是钱多得没处放。

　　小超市老板是个将近40岁的中年男人，为人很和蔼。看见樊宸他们过来买啤酒，便乐呵呵地帮忙提。

　　两人刚坐下不久，樊宸手机响起，他放下还在淌水的酒瓶掏出手机看了一下便走开了几步才接起电话。

　　几分钟过去，樊宸还在接电话，肖羽喝了口酒，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的短信功能准备删除近期的垃圾信息，却发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未读短信。

　　‘羽，我出差回来了，你还在G市的话，有空找我，我过来看看你。

　　——光’

　　日期是两天之前。

　　由于陌生号码大部分都是广告和系统信息，一概无视的肖羽到现在才发现这条被当做垃圾短信的信息。

　　据她所知，光早从一年前就到了外省开拓分公司，那么说来，他现在回G市了？

　　默默放下手机，肖羽琢磨着，要不要将下次的休息日腾出来去见光呢？换作以前，每次想约光时，光都会告诉她很忙，到后来她只会痴痴地等着忙碌的光来找自己，就算再忙也会想办法请假赴约，而现在心态的转变，代表着对这段无望的恋情释怀了吗？要是光有一天对自己说，已经找到真正爱的人了，而不管这个人是男是女，自己也会很开心地祝福的吧？

　　肖羽很开心能有这样的转变，当初会离开故乡来到G市，是为了逃亡，在开始新的环境，新的生活后，尽管开始很艰难，她渐渐喜欢上这个忙碌的城市，在生活节奏如此快的G市，每天为了生活而忙碌，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过光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似乎是……黄子诺？

　　可能因为身高差太过悬殊，她没有特意仔细观察过黄子诺的正面。而在公司，同一排办公桌，她坐最左边，黄子诺坐最右边，所以，对黄子诺外表的大部分印象，都是他的侧脸。

　　说实在的，黄子诺谈不上十分帅气，据说因为常年打篮球的关系，高高的个子，手长脚长，穿衣服永远是hip-hop风。面如冠玉，白白净净。从侧面看去，眉骨稍微凸出，然后是架着的一副黑框眼镜，鼻梁很直，下唇稍厚，有点儿反颌，清清爽爽的平头，耳尖总是微红着。他说话的方式永远都是带着调侃的语气，透过眼镜映出来的眼神甚至带着几分狭促，甚至有几分痞。看似很简单的一个人，但似乎心里埋藏着很多故事。如果可以，肖羽并不想承认，很多时候，在这个人的影响下，总爱胡思乱想的郁卒心情总能变得轻松。

　　“肖羽，在想什么呢？”樊宸接完电话回来，看到正在发呆的肖羽，不禁笑了出声。见她摇摇头，便继续道：“下午陪我去一个地方，介绍你认识一个人。你不是准备写连载吗？他是业余画手，可以拜托他帮你画表纸和插图。”

　　“哦？你什么时候认识的画手？以前的同学吗？”樊宸是学设计出身，认识的大手一把抓。

　　樊宸笑着回答：“也可以这么说，以前是同学，现在是我的上司，负责广告艺术包装的。下午介绍你们认识。”

　　樊宸一向对艺术作品挑剔到苛刻的程度，既然连他都放心，肖羽倒很有兴趣认识一下这位所谓的上司兼业余画手。

　　肖羽是业余写手，除了本职工作外，也会兼职着一些杂志的小专栏之类赚取外快，这只是她梦想的起点，自她小学三年级那年以幼稚的童音自豪地宣布‘我要成为作家’这个梦想开始一直到现在，由最初父母宠溺的鼓励，到后来亲戚们不屑而迁就的笑容、父母坚决反对到现在她一个人为了这个梦想来到G市，不管吃了多少苦，她都甘之如饴。

　　有人对她说，追梦而不得，换个梦就行。有人劝她现实一点，不要那么幼稚。然而，“业余”远远不是她想要的，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明明从小到大所有事情都逆来顺受的自己为何偏偏只执着于此，然后她却清楚地知道，此生此世，再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如此执迷不悟了。

　　对于未知的将来，每个人都会迷茫，没有方向的人随波逐流，平平凡凡许也是幸福的一生；有目标的人，忙碌了一辈子，追逐了一辈子，若求而所得，尽管过程不如意，于自己是幸福的；若求而不得，中途不得不带着遗憾放弃，以免浪费光阴，那也未尝不是幸福的。没有目标的人羡慕有目标的人，有追求，有理想；而有目标的人羡慕没有目标的人无拘无束，潇洒自如。

　　那么，到底是有目标的人幸福还是没有目标的人幸福呢？

　　至今为止，肖羽仍未知道答案。

　　晚饭时间，樊宸带着肖羽来到G市一家颇有名的川菜馆，店内装潢并不豪华，然而非常阔络，进门是岩石堆砌的一座精致的假山石，泉水泠泠，无数锦鲤在穿梭游弋于山石洞中。竹篱做的隔板将卡座分得淋漓有致，暖色调的灯光，打在悬挂于富有民族特色的壁画上，十分养眼。

　　樊宸和肖羽都是无辣不欢的人，随手拿起菜谱看了看，价钱还算合理。列出的菜目均是带着红彤彤的辣椒，让人垂涎欲滴。

　　“我们先点菜吧！”樊宸说着，拿起菜牌一页一页开始浏览。

　　“不用等你上司来了再点吗？”肖羽问道。

　　樊宸没有抬头，边翻菜谱边回答：“不用不用，那家伙挺随便的，我们先点好，待会他来就可以直接上菜了。”

　　樊宸漫不经心的表情让肖羽感到有些意外。普通上司会那么随便吗？虽然带着疑惑，但肖羽没有开口问，同时对这个所谓樊宸的上司更加好奇了。

　　两人分别点了水煮鱼、铁板牛肉，麻辣干锅虾，铁板水晶粉，上汤豆苗等菜色，还叫了半打冰冻啤酒。之后樊宸问起千羽的工作情况，两人又聊了不知多久，才看到樊宸忽然站起身来挥手打招呼：“嘿，这里。”

　　由于肖羽的位置背对着门口，看到樊宸的动作，猜想是他那位上司来了。于是回过身，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对着她笑得温柔。

　　“羽，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