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思》枫落吴江冷

1、祭 奠

　　邓维明对芦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恨她！
　　别恨她……
　　这么多年，你只叫我别恨她……

　　再次见到父亲，是芦扬从西藏回来的第二天。
　　昔日高大挺拔的父亲，如今却已化成粉末，囚禁在一个黑色的紫檀木盒中，放在屋子的中央。四下堆满了白天前来凭吊的□□，屋子里弥漫的却是压抑的恐惧……
　　芦扬停在了门口，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她躲了一整天，却依然没有勇气向前一步。
　　黑边相框里，父亲依旧用略带微笑眼神望着她。和平常如出一辙，实在无法让她联想到父亲与死亡有任何的联系。她的意识在与现实抗争。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酸胀的眼眶干干的，眼泪早在昨天就以干涸。

　　“芦扬，进去吧”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上，原本年轻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天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回头望见天禹，压抑已久的绝望顷刻间化成泪水，冲破了她最后的防线
　　从小到大，他对她的眼泪是素手无策的，此刻，他不想再去解释什么了，唯有将她紧紧地抱紧，拂平她的泪痕，轻声道，“还有我”

　　到最后，芦扬也没有进那间屋子。不想就这么承认父亲永远的离开，她愿意和回忆里的父亲相处，她相信，父亲不会抛下她，以前不会，现在，未来……
　　她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满脸的苍白憔悴。一个月前在西藏被晒伤的皮肤，此刻还残留着些印记……那最干净却狠毒的阳光在她身上烙下的记忆，疼痛清醒了一味浸在悲伤中的她。
　　或许，她真的属于那里
　　或许，她不该回来
　　或许，她改回去了，桑珠还在河边的木屋等着她。她们一起爬上山顶，看着满山的五色经幡随风而动，河谷中的小镇渺小而安静。桑珠的黑紫的脸上永远挂着最纯净的笑容，和大多数藏民一样。和他们交谈不用遮遮掩掩，不用权衡利弊，率真凝结在他们的每一句话中，永远不会给人以疲惫。纯净的阳光沐浴着圣洁的心。一株来自江南的芦苇，站在高高的山顶，俯瞰着眼前的世界。毒辣的阳光亲吻着她裸露出来的每一寸雪白的肌肤，疼痛却真实。她笑着向桑珠挥挥手，想大声告诉她，桑珠，我回来了。然而，喉咙相似别人掐住，无论怎样都叫不出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前平静的世界开始一点点地扭曲起来，她开始下坠……
　　“桑珠，桑珠，桑珠”芦扬忽地从床上做起，嘴里一直叫着桑珠的名字
　　“怎么了？做恶梦？”闻声而来的天禹立即坐在床边，用手摸了摸芦扬满头冷汗的额头
　　芦扬清醒了过来，用手拂去天禹的留在自己额头上的温暖，“天禹，我想回去了”
　　“回去？西藏？”
　　“我也许真的属于那里”
　　“邓芦扬，你在讲什么？难道你真的相信她所说的话？”一向沉稳的天禹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压着自己莫名的怒火。
　　芦扬别过头，顿了顿，“她到现在也没有见我呢！”
　　天禹没有说话，空气陷入了那股熟悉的沉默，沉默有时候是一种保护，所以他无法将他知道的针一样的事实刺破这沉默然后直逼芦扬的内心。“总之，我不会让你走的。”
　　哼，芦扬冷笑了一声。“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有多恨她！”
　　天禹依旧选择沉默，转过头，避开她此刻注满恨意的眼神。他有些害怕了。
　　见他一如既往的沉默，芦扬忽地从床上起来，去翻开了自己的旅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棕色的纸袋，转身递给了天禹。
　　天禹见着突入起来的纸袋，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在她叫我去哪个地方之前，我去了医院，去做那件我一直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芦扬带着一丝捉摸不定的笑意，“你知道吗？我曾经幻想过所有的结果。可最后的结果出来时，我真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悲哀”
　　天禹拆开了那个纸袋，是医院的检查报告。他的呼吸忽然变得凝重，背脊突地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般。
　　“我真希望我不是她的女儿，那样，她对我恨对我所做的一切我都可以理解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结果会是那样。”芦扬的声音开始变得痛苦起来，用悲戚的眼神盯着发愣的天禹。
　　不知为何，天禹拿着这份亲子检查报告，失神了。虽然上面结果是肯定的，但他之前却一直没有料到，芦扬竟会真的用这样的方法去对待自己的母亲。他经不起这样赤裸裸的怀疑。
　　“让我走吧，天禹，她有你就够了”芦扬坐在天禹的身旁，双手扶住他的肩。她能体会到天禹看见这份报告的心情，她的心也在痛。他们是双生子啊~~痛是可以传递的。
　　天禹望着此刻的芦扬，房间没有开灯，昏暗里，依旧能够辨别芦扬憔悴的让他难受的面容。他一直想要保护的她，还是受伤了。十九岁的少年感到无阻。

　　“我带你去见见她吧”天禹站了起来，拉住惊愕的芦扬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