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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回 情中自有痴儿女,几家欢喜几家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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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独处
许多年后,我再忆起今日之事,心中仍无限感慨,若当日未发生蛮族余党之事,我与李继隆之间是否会如此发展。
不知寻常人听到身后有人让你小心会作何反应,我只知我那时便呆立当场,不知所措。只见眼前竹屋女店主的脸在听到呼声瞬间变得杀气腾腾,她单手一反便有只透骨钉朝我直来,下一瞬有个人影将我扑倒,如此大力冲击之下,我与那人就地滚了几转方停。我恢复神智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李继隆身下,他那张放大的脸已呈乌青色,且呼吸甚为急促,糟了,他定是中了透骨钉,钉上有毒,我小心翼翼地翻过身,迅速点住他身上几大穴,以内力逼出他右手臂上的透骨钉,欲探脉,岂料那女店主竟又提起一把玉剑,一个飞身冲我俩劈来,且高声喊道,“李继隆,还我哥命来!”我见躲避不过,便毫不犹豫地覆在李继隆身上。等了半晌,预料中的剑未至,便转过头一瞧,见郭杨的那把剑横穿那女子心口,那女子双目睁得老大,似有不甘,缓缓地倒下来。“青黛!不…!”黑衣人中那江湖术士仰天长吼,随即抢过官兵手中剑,自刎身亡。
“公子,公子,你怎么样了?”郭杨来到李继隆的身边,他语中的焦急提醒了我,我赶紧拉过李继隆左手,与他探脉。他的情况十分严峻,救我之时冲开了原本被封的真气,损耗本就极大,又挨了毒透骨钉,两害之下,性命堪虞。我内心焦急不已,探脉的手亦不自觉地颤抖。“灵儿!”李继隆抬起右手覆在我的手上,“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欠你的尚未还清呢!何况,我亦不舍得就此离开你!”这话他讲得十分吃力,我禁不住落下泪来,“李大哥,你不欠我什么,上次我救你,今次你已还给我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医好你的。”道完我大叫道,“千儿,快去医庐取来灵芝,切记将灵芝捣成汁。”跟着我站起身执起他的佩剑划破手心,将血滴入他的口中,又道,“我的血百毒不侵,可以与你解毒!”“灵儿,为何我总是让你因我而伤,本该我保护你才是…”“你不要说话,保持体力最重要,我是医者,救你理当,况且你是因护我而受伤!”我打断他的自责,内心无限歉意。他则目光直直地望着我,眸中深情令我确信他对我存有情意,我不觉有些心悸地别过头,“师父,师父,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啊,你是不是很痛啊!”蹲在李继隆一旁的慕容复嚷道,眼泪在眼睛里直打圈。阿碧姐姐亦眼角微湿。“没事,你要相信你灵儿姐姐,她的医术极高,必能治好我的。”李继隆安慰他道。“郭杨,将青黛与那江湖术士好生安葬了!仔细盘问其余黑衣人,查明是否仍有余党,他们若愿归顺或改邪归正,便释放,死不悔改地压解回京!”郭杨在一旁连连应允,“若我有何不测,你仍得执行我交待的,公允对待他们,不得报复。”李继隆似不放心,补充道。郭杨目光中略有犹疑,不过仍是保证道,“公子请放心,您的命令我绝不敢违背!您不会有事的!”
千儿取灵芝未归,李继隆似已极为疲倦,我只好用力掐住他的人中,力徒维持他的清醒。他稍微恢复些许神智,如水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我的身上,嘴角微动,欲言又止。我绝不能让他有事,雪儿之事我不要再经历一次。我眼神坚定地看着他,他则微扯了个笑脸与我。“郡主郡主!”远处传来千儿的声音,郭杨一听,闪身朝千儿方向迎去。
我将他俩拿过来的灵芝汁,掺入我的血,仔细地喂入李继隆口中,他饮完后便沉沉睡去。过不了一会儿他面色便恢复正常,脸虽仍苍白但毒已解。他体内的真气仍是涣散,那内伤极为严重,我不禁眉头深锁,这外伤易愈,可这内伤,实是麻烦。若他此前未受伤,倒也好办,现如今…若不是因为救我,他便不用强行冲开真气…
“灵儿姑娘,我家公子必不愿见您因他受伤一事如此自责。现如今,有何事是郭杨可以做的,姑娘只管吩咐,在下必不辱命。”“现在,将李大哥运到我的医庐,记住要十分小心,快速但又平稳地移动他,路上切忌颠簸。”我马上收敛心神安排道,“千儿,你回到医庐便备好当归、艾叶、杜仲叶、桂枝、狗脊、干姜,作为泡浴之用,放入我平时用的浴桶内。”他俩连连点头,“那我呢,有什么要做的?”“我呢我呢?”阿碧姐姐与慕容复同时问道。“阿碧姐姐,你们俩就一起在我的厢房内烧炭火,保持我厢房恒温!”我略一思索,又补充道,“千儿,记得浴桶四周以屏风相围。”说完,我们便各自行事。
众人一直忙碌至丑时,方办理妥当。李继隆现下已褪尽衣衫,正全身浸于浴桶内,我厢房里的炭火正旺,滋滋作响。“灵儿姑娘,接下来还应如何做?”郭杨守在屏风内问我道,“半个时辰以后,将李大哥弄出浴桶,放到我的床榻上,令他好生歇息。待寅时末,再以此法让他泡浴即可。”“好的!”“千儿,阿碧姐姐你们亦去歇息去吧!”我见她二人面露倦意,便又出声道。“灵儿,我不困,便在这里陪你吧!”阿碧姐姐一听,急忙道。“阿碧姐姐,现下已无事可做,且你瞧慕容复他已经双眼直打架了。”阿碧姐姐望了望慕容复打盹的模样,便不再坚持。“千儿!”我见千儿未动,便又唤她道。“郡主,千儿即便回去现下亦没法安睡,不如在此处陪你更好!”我见她坚持便只得作罢,此时我亦觉得有些疲乏,便将头置于千儿肩上假寐。
厢房内静了一阵后,千儿又道。“门口那群官兵…”我忙睁开眼,朝门口处望了望,见门外人影晃动频繁,估计他们亦是十分忧心。正欲出声,屏风内的郭杨发话了,“陈大哥,王大哥,劳烦二位安排下,门外余四人留守即可,人多了反会扰了将军歇息。另外,在医庐内加强戒备,以防有余党来袭,且要尽快审讯一众黑衣人,看是否仍有余党。”“好,我二人即刻去办!”厢房内陈、王两位副将异口同声地道。
天刚蒙蒙亮,郭杨他们便又将李继隆放入浴桶内浸泡,整个过程李继隆一直昏睡,不曾苏醒。陈、王两位副将着手处理黑衣人之事,他俩办事效率极高,寅时已将此事调查得一清二楚。死去的江湖术士与青黛是此次事件的谋划者,整个长沙蛮族现亦徒剩被俘的这群黑衣人。如今至少不用再担心被偷袭了,李继隆亦能安心休养了。我心里不觉少了层担忧,然他这伤仍令我十分纠结。以他目前之情形,极需寻一位内力深厚之人与他贯入真气,可他如今身子虚得紧,必无法承受外入真气。只得先调理,可中秋过后,天气将冷,长期处于厢房炭火之气过甚,对他亦无好处。我心里倒已有盘算,可如今暂不能实施。但愿半月内他能有起色。不然…
思至此,我十分不安地紧咬双唇,千儿见状,马上递与我一杯茶,且宽慰我道,“郡主,我相信以您之医术,李将军他不会有事的。他很快便会好起来的。”“但愿如你所言!”
辰时,李继隆的脉相已呈现转好迹象,我便打发郭杨去歇息了。千儿则仍陪于我身侧。“郡主,你有未曾觉得李将军对你有情,且用情极深?”千儿呵欠连连地问我。我未作回应,瞧她如此状态,便强行赶她回房了。之后,我便一人独守着李继隆,在他的床榻边我寻了个好地儿坐,便将背倚在床榻柱子上,双眸望住李继隆出神。我虽说感觉迟钝,但不至于仍未感受到他对我的情意,此前我每每有感觉到便会回避,一来是因为我不确定,二来我对薄唇之人敬而远之之心态不变,三来我并不了解我自己对他究竟是何心情,事实上,我此时看着他,心里仍是迷糊一片。然有件事我却十分肯定,今次之后,我与他之间必会有些转变。
“灵儿,起身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正在推我,我缓缓睁开眼,见阿碧姐姐正站在床榻前轻推着我的肩头,不知她是何时进来的,我亦不知我是何时躺于李继隆身侧熟睡的,现下醒来,李继隆仍在熟睡,屋外已是一片亮堂,似乎已到午时,于是我利落起身,与他把脉,他的脉相仍是缓慢,但已不再涣散,我顿感安心不少。“灵儿,午膳已备好,你且去洗漱后再用膳吧!”阿碧姐姐话音刚落,郭杨就蹑手蹑脚地进门了,“灵儿姑娘,我家公子如今怎样了?”他一见我便轻声问道,“已有好转,你亦不必太过担忧了!他应当很快便会醒来!”听到这个回应,郭杨如释重负般连连与我致谢。
李继隆此次熟睡,过程十分漫长,身为大夫,我未觉得此事有何不妥,但他手底下人却未必会如此放心。第一日,他手下陈、王两位副将,来来回回进出我的厢房不下十趟,次次皆同来又同去,且每次停留一刻,郭杨估摸对我之医术较为信任,只是早中晚各来了一次。坦白讲,我并非无办法令李继隆即刻醒来,只是他此次旧伤新伤撞作堆,本就需休养,眼下他的熟睡在我看来反倒是好事一桩。
第二日傍晚,正当李继隆手下三位副将的担忧濒临决堤之时,他悠悠地苏醒了。“将军!您醒了,实在是太好了!”陈、王两位副将激动地异口同声道,李继隆困难地撑住床榻欲起身,立于床榻前的郭杨一见赶紧大步向前迈,一个健步便扶住他帮他倚靠着床柱,李继隆对郭杨使了个多谢的表情,接着对住那二人道,“两位将军,有心了。我没事,请放心。”他讲此话时略微有些吃力,但却十分有效,那两位副将眼中忧色明显减退。“那现在三位将军放心了,可否让小女子来替李将军看看了?”我清了清嗓子道。那二人一听有些不好意思地赶紧让路,郭杨亦放开了扶住李继隆的手,且对那二人使了使眼色,他们仨便一同走开了。
“你…”,我吱唔了一声,复道,“你感觉如何?可有何处难受或者感觉不舒服的?”他摇摇头,但那双坚毅的眸子始终望住我。我依然选择漠视他眼里的热切光芒,只是小心地拉过他的手,专心地与他探了探脉,他之脉相仍是缓慢,虽不通之处略有缓解,但看来还是需外来真气襄助。“我的伤,很严重吗?”他语气十分平静地问我,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微愣。“灵儿!”他又唤了唤我,“哦,没事,我一早便想好了医你之对策了。切莫担心!”我面露微笑轻声应道,“我不担心,我相信你!”他语中暖意愈盛,我却觉得不甚自在,正欲转身走开,慕容复急冲冲地闯了进来,且大声嚷道“师父,你没事太好了!我刚刚才听说你醒了,对不起,徒弟来迟了!”“莫急,我没事,等我好了再教你武功。”李继隆回他如应孩童般。“嗯,教我武功一事不急,师父先养好身体紧要。灵儿姐姐,请你一定要治好我师父啊,你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我去做,我必定竭力办妥。”慕容复语中对李继隆的关切之情毕露。“好,有何需要我一定知会你!”我软声应道。“那师父,你与灵儿姐姐慢聊,我出去干活了,医庐今日有些忙!”“医庐何以会忙,近期不是得了空吗,今日来了很多病患吗?”我在李继隆边上守了两日,尚未曾上到前厅,听他如此讲便觉稀奇。“也不是,是如今天气渐冷,医庐里备了些御寒之物,便是灵儿姐姐你此前所列之清单,门口的官兵大哥们皆已替我们采回来了。阿碧姐姐、千儿姐姐和郭杨大哥此刻正在前厅清点整理呢。”“哦,原来如此!”“那若没事,我便先去了!”我点头应允。
“真是谢谢你的下属们了!”我发自内心地感激李继隆,一抬眼扫见他的唇略显干燥,我便去顺了杯茶与他,自己也跟着添了杯,慢慢地坐到了他对面的软榻上。“应该的!灵儿,你这两日便是在那儿歇息吗?”李继隆目光打量着软榻道。“第一晚不是,第一晚我坐在床榻上一不留神睡着了,第二晚才是。”我双眼盯着手中的茶杯,实话实说。“原来,”他顿了下,又道,“那不是梦!”“什么?”他的话令我眉头打结,不明其意。“前夜,睡梦中我感觉有人在我怀里,我以为那是在做梦。”“那你一定是做梦了,我只是躺在床榻最外侧,根本没有碰到你。”我赶紧撇清道。他未与我计较,只是悠悠地来了句,“若是日日皆可做此梦,不枉此生!”我一听,脸上顿时一热,快速道,“你现在一切尚算正常,我就不打扰你歇息了。我先去大堂看看,不知他们几个是否能处理好那些药材。”话匆匆讲完,我便旋风似地飞出了门。
一到大堂,我便瞧见满屋子都堆着药材,郭杨正在抬货,慕容复在一旁帮忙,千儿和阿碧姐姐则在一起分药。我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郭大哥,劳烦您前去陪陪李大哥,他现在暂且不需要我诊脉或看护了,您记得半个时辰后再与他喝一次药即可。” “哦,好的!您清单上所列之药材已全部备好,现已部全在此了。”正是时郭杨抬完最后一箱,跟着应我道。“谢谢郭大哥,真是太多谢你们了。”郭杨似有些窘,憨憨地边朝我摆手边道,“应该的!应该的!”
“郡主,您没事吧?”郭杨说完便往厢房方向走去,千儿这丫头不知何时鬼头鬼脑地凑到我跟前道。“吓死我了你,你个鬼丫头!”我被她突然靠近的大脸吓了一大跳。“我见您脸上红得颇过,担心您是不是生病了。”千儿边轻拍我的背边解释。“有吗,你看错了吧,啊,脸红可能是我从厢房跑到前厅,剧烈运动引致的。”我正经八百地回应。她脸上立即露出安心的笑容,且道,“那就好,郡主,您也要仔细身体哦!这里有我和阿碧姐姐就足够了,您这两日皆睡得极少,还是去歇息歇息吧!”“是啊,灵儿!”阿碧姐姐亦跟着连连点头。“没关系,再过一个时辰便天黑了,待用完晚膳我再替李大哥瞧瞧了再歇息!”“郡主,我瞧您这两天真是累坏了,脸都削了一圈儿了!待会儿我做些您喜欢的菜,好好与您补补!”千儿语中充满心疼之意,我顿觉窝心不已,“谢谢我的好千儿!你最好了!”“灵儿这张嘴甜得啊,就是会招人喜欢!”阿碧姐姐在一旁笑着打趣。“阿碧姐姐,你也一样,最好了!”我一听赶忙跳到阿碧姐姐身旁,一把抱住她撒娇道。“你个鬼丫头!”阿碧姐姐玉手微点了下我,轻笑出声,“千儿姐姐,我也有分帮忙哦,你可不能只做灵儿姐姐喜欢吃的啊!”慕容复跟着卖乖道。“好好好!在者有份!皆不落空!”千儿调皮地保证,她那搞怪的模样逗得我们都笑了起来。
千儿不愧是个利落的丫头,不到半个时辰她便整好一大桌大理菜,砂锅鱼、酿豆腐、菌汤等等一起三荦两素两凉菜一汤。这些均甚合我胃口,我估摸慕容复亦是喜欢的,因为他一上桌便双眼直发亮,且迅速拎起筷子望住我们,“开动吧!”见他这般,我忙出声道,跟着我挨近身旁的千儿,小声与她咬耳朵道,“用完晚膳,再帮我煮个黑木耳红枣汤端给李继隆享用,切忌汤不得沾血,人血尤其不可。”千儿连连点头。
用完晚膳,我随口胡诌了个理由,让郭杨继续照看李继隆,自己则溜到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不知何故,自李继隆醒后,与他共处一屋我觉得甚为不自在。哎,我实是不明白自己,但肯定的是我若再深想下去,脑袋铁定变成浆糊。既来之则安之吧,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欲返医庐,可就在此时眼角扫过两个熟悉的身影,街的尽头转角处有个头戴面纱的紫衣女子,她身旁有个高大壮硕的灰衣男子正牵着她的手,远远瞧上去那二人的模样非常神似阿紫妹妹和萧大哥,于是我即刻疾步上前去追那二人,哪知追到转角处,发现左右两旁长巷皆是空无一人,早已不见那二人影踪。难道是我眼花,亦或是我太记挂他二人了,因此产生错觉。一定是我看错了,萧大哥断不会与阿紫做如此亲密之举,我连连摇头,笑自己眼花。“郡主!”千儿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您刚刚是在追谁?是看见熟人了吗?难道是木郡主?”千儿越猜越兴奋,“我委实不想刺激你,但还是实话告诉你好了,”我故意停顿了下,“你猜错了,我只是无聊跑了跑。”我后面这句话明显止住了她的兴奋,因为她脸上兴奋之色立消。跟着她拽了拽我的裳幽幽地道,“郡主,天色不早了,今日可否别再跑了,返医庐吧!”亦是时候替李继隆把脉了,我望了望沉寂夜空,道,“走吧!”
床榻之上,李继隆双眼紧闭,呼吸轻缓,看来已熟睡。我轻轻地与他号了号脉,他的恢复能力挺强,如此重的伤休息未几日,便恢复不少了。如此下去,即便寒冬来临,应是无碍了。我心情放松地轻轻踱回我的卧榻,脸向外侧躺着,正好可看着李继隆,他的睫毛似扇子般密长,即便睡着脸上仍是透着英气,“真是个帅气男子!”我感叹出声,“多谢灵儿谬赞,在下深感荣幸。”突然李继隆睁开双眼,目光热烈地与我四目相接,且温柔地应道。我顿时傻眼了,呆愣片刻后,赶紧转过身背对着他,偷窥别人被人逮个正着,实不知该如何应对,此时装睡应是最佳选择,打定主意,我立马闭紧双目。
“灵儿,我这几日睡多了,你若未睡,便陪我聊聊吧!”他实是贴心之人,此话一出,便化解了我的尴尬,他既如此有礼,我亦不好太矫情,便慢慢地转向他且小声应道,“好吧!”
“灵儿,我们以前是否有见过面?我指的是军营那次之前。”我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为何你会如此问,我是在军营那日初次见你。”“哦,这样啊!”他面色略沉了下,跟住他继续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东拉西扯,我初初尚能集中精神听他讲,后来慢慢只觉困得慌,便睡着了。
“灵儿姑娘!灵儿姑娘!”一个急促的声音自我耳旁响起,我挣扎着睁开眼,睡意惺忪地望着眼前人,“郭大哥,发生何事?何以你如此惊慌?”“您快看看我家公子,他好似有些不妥!”我一听,睡意立无,快速跳下卧榻去瞧李继隆。他面色泛红,印堂却灰暗,舌苔薄白,糟了,他感染风寒了,“郭大哥,麻烦你赶紧告诉千儿,让她以荆芥贰钱、防风叁钱、姜活贰钱、独活贰钱、苏叶叁钱、桔梗叁钱、川芎叁钱、白芷贰钱、云苓肆钱、桂枝叁钱煎成药,要快。”郭杨听我说完,飞速旋身出屋。我则有些乱了分寸,在他床前来回踱步,为何会感染风寒,这种天气莫非是因为受冻了,我的视线落在他的被子上,不对,他的被絮不该是这般单薄的,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难道是,我下意识扫向卧榻,一床藕粉色兔毛厚被絮正绻在上面。
“为何你总是如此呢?”我边替李继隆加盖厚被絮边连声叹气,心里一半是感动一半是自责。
李继隆这场风寒足足折腾了六日,几乎弄得人仰马翻,医庐众人皆心绪浮躁。我在他床榻前整整守了六日,寸步未敢离开,日夜寝食难安,我的心亦跟着上下摆动不已。风寒加速损伤了他的身体,他的调理休养时日更长了。
“灵儿,你在想何事?看你,眉心都打结了。”李继隆背倚床柱,手执公文,有气无力地问我,“没事!”我对着他安抚性地笑了笑,“这个公文是不是催你回朝的?前日,郭杨拿到我屋里时好似十分焦急。”“不是你想的那样,是皇上准了我的大假,郭杨焦急是因为收到家书了。”“家书?”“是的,是我娘见我迟迟未归,又久未收到我的家书,故特修书关切。”“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我起身站到他面前道。他放下手中公文,望着我,温柔地道,“你说吧,在下洗耳恭听!”
我轻轻地捋了捋两鬓的乱发,坐定他身旁道,“寒冬将至,此地已不适宜你将养,我思了思,我想带你上天山去疗养。天山上有人可以为你输入内力,且有温泉,可助你早日康复。”“天山?”李继隆皱了皱眉,“我有个哥哥,人称虚竹先生,他就在天山上。虚竹大哥内力极为深厚,且医术不在我之下。你在那里会得到比这里更好的照顾。”我快速接道。“好啊,你如何说我便如何做,必不逆你之意。”他轻轻笑道。“嗯,太好了,我即刻修书与虚竹大哥,让他派人来接我们。”我起身小心地扶着他躺下,且边道,“你今日坐了许久了,亦该好生休息会儿了,须得养得更好些,方能动身。”
虚竹大哥办事效率极快,我与他修书后不到七日,梅剑姐姐与菊剑姐姐联同其门下部分人便来到医庐,我带了千儿与我们同行,阿碧姐姐和慕容复则留守医庐,由李继隆手下众人保护他们。慕容复自是不愿意留下,临行那日,吵着闹着要与我们同行,但我亦无甚办法,他与如今的逍遥派结怨颇深,带他去实非明智之举,好在阿碧姐姐从旁相劝,又有李继隆对他诸多保证,他方作罢。事实上,我亦明了他心中所思,无非是担心李继隆的伤势,且有些粘他。
一路上,梅剑与菊剑两位姐姐总是看会轿中的李继隆,再看看与千儿一起的我,跟着便窃窃私语。我知这二位姐姐素来好奇心重,故特意不去关注她二人,等她二人来亲自告诉我她们所想之事。果然,憋了一日后,第二日刚启程她们便一左一右挽住我胳膊,小声问道,“这位李将军长相俊逸,不知和灵儿你是何关系呢?”就知道你们俩憋不住,我心中暗笑,面上倒一派正常应道,“我救了李将军一命,他亦救了我一命。”“如此简单?”梅剑与菊剑二位姐姐面上皆露不信之色。“确是这么简单。不信的话,你们可以问千儿,再不信你们便直接问李将军呗。”千儿在一旁连连点头。“天山众姐妹又得心伤了。”两位姐姐静了静,半晌后菊剑姐姐嘟囔了句。“为什么?”我好奇道,她俩却都未再作声。
天山之上,风景依旧,众人仍如我当日离去时般热情,只是在见到李继隆时,不少妙龄女子皆有片刻呆愣,这时,我开始有些明白菊剑姐姐的那句话了。李继隆是绝不会留在缥缈峰的,即便留下亦不可能娶如此多之女子,势必会令她们伤心了。
一入到宫内,虚竹大哥与我寒暄了几句,便带李继隆入室内疗伤,我则与梦姑姐姐长叙别情。“你个鬼丫头,将自给照顾得还不错,依旧神采飞扬。”梦姑姐姐照例与我手挽着手,边朝我昔日住的厢房方向行走边道。“嗯,梦姑姐姐,你亦不错,而且人更美了。”“就属你嘴甜!”她眨了眨眼,温柔地笑道。
“李将军此人,可与耶律大人有碰过面?或在战场之上交锋过?”刚到厢房,梦姑姐姐便屏退众人,正色地问我道。“据我所知,他二人不曾碰面,且未曾在战场上相会。”我收起玩心,据实以告。“那就好,我此前还特意吩咐梅剑与菊剑莫在李将军面前提及耶律大人。”“难怪,我就感觉奇怪,怎么二位姐姐此次只字不提逊宁呢,看来菊剑姐姐此前说的这个又字指的便是逊宁了。”我恍然大悟。“又指的是逊宁?是何意?”见梦姑姐姐好奇,我便忙将之前的对话提了提。“他二人的外表与家世,确是会令人心动,逍遥派妙龄女子又颇多,亦难免。”梦姑姐姐莞尔一笑道,“那灵儿你呢,可有动心?”“梦姑姐姐,你又打趣灵儿。”我扑到梦姑姐姐怀里撒娇道。“灵儿,姐姐不是打趣你,姐姐只是提醒你世上良偶难求,切莫错过好姻缘。”我在她怀里连连点头,“嗯,灵儿知道了。灵儿若有了心上人,必定头一个告诉你。”
“梦姑,灵儿,我可不可进来?”虚竹大哥的声音自屋外响起,“哦,进来吧!”梦姑姐姐柔声应道。我赶紧从她怀里起身,虚竹大哥一进门便站到梦姑姐姐身侧,对住我道,“灵儿,李将军的脉络我已打通,亦输了真气与他了,之后只需让他在温泉池里日日浸泡便好。”“多谢虚竹大哥!”我感激道。“是灵儿你的救命恩人,我当然得拼尽全力。”梦姑姐姐与他相视一笑。“虚竹大哥,前几日我在长沙街头,见到两人,虽粗衣麻布,然远望上去与萧大哥、阿紫十分相似,只是遗憾的是我未追上那二人。”虚竹大哥一听,面上由惊喜转为平淡,且道,“若连你都未追上那二人的话,想必不是大哥和阿紫姑娘。大哥自崖下坠落,功力必不若往昔,况且阿紫双目失明,而你使得凌波微步,绝计不可能追不上。我们的探子迄今亦是无所获。”我见他略带感伤,便欲出声安慰,岂料他抬手打断了我,“我会继续寻觅下去的,我深信大哥与阿紫尚在人间!”我与梦姑姐姐连连点头。
石门外一切依旧,只是多了个树屋,梦姑姐姐果然贴心,如此便可以方便夜观星辰了。石门内外真是两重天地,石门外已然是冬天,石门内却因温泉池之故温热如夏。石门内的布局亦略有些许变化,原先是一览无余,现已一分为三,最里侧靠近温泉处放置了一张已铺好的外表看着极其柔软且挂着粉色帐幔的大床,以及日常所需,与外部以屏风相隔,俨然成了一个睡房;温泉池里则已满铺厚长布,旁边摆放着一张石桌,一张兰花绣覆于石台上,与平日断症之地以木门相隔;看症之处一切陈设摆放与医庐一模一样,如同一个小小医庐。自石门外进来,虽仍可看见三处摆设,却更似三处小天地。
我领着李继隆在石门内外转了转,跟着便开始与他疗伤。首先我与千儿在温泉中放入天山雪莲与逍遥派独有药人参,跟着让李继隆褪去衣物,裸身浸入温泉内,独露脑袋在长布外。一切安排妥当,我与千儿皆已累瘫在池边。“灵儿,千儿姑娘,辛苦你们二位了!”李继隆双眼紧闭道。“无妨,李大哥,浸泡过程中你有何不妥,一定要告知我。”我喘着粗气强调。“好!”“郡主,在温泉池内将养会有何不妥?李将军颈部以下已全部没入温泉中,两肩不可能会受冻了。”千儿亦是气喘吁吁且歪着脑袋不解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古语有云,虚不受补,补过了易造成反噬。虽然虚竹大哥已输入真气与李大哥,且我亦同他号脉了,然凡事皆有万一,依常理如此做有益无害。”我轻轻伸出食指点了下她的额头,道。“郡主,我总感觉您此次对李将军的伤势特别忧心,难道郡主您…”,她似做贼般瞟了瞟李继隆,欲继续,我赶紧打断道,“如若我医不好他,岂不是砸了自家招牌,你何时瞧过我医过的人有如此反复的,我当然得格外留心了。”小丫头果然好糊弄,千儿听我如此说似乎亦觉得在理。虽然我知道这并非真正理由,只是如今我自己亦是一片混乱,还是赶紧治好他方为上策。
李继隆在温泉池内约摸泡了一个时辰,他头顶上不时冒着热气,且面色已蒸得通红,好在皆属常态,看来此法可继续。我实是有些累,便改趴在池边望着他的睡脸出神,“灵儿,我尚需泡多久?”耳边传来李继隆温柔的声音,我尚未回神,只是睁大双眸呆呆地看着他,“郡主,李将军在问你话了。”千儿不知何时已在石桌上备好膳食,这会儿正在准备李继隆的衫。“哦,可以起身了。”我赶紧挣扎着站起身,离开温泉池,跑到小医庐,千儿将衣物放在温泉池边后亦跟了出来。“郡主,您要顾着身子,仔细累垮了!”千儿语中充满担忧,我扯了扯嘴角,安抚道,“我没事,待过了这一阵便会好了。”
“灵儿,千儿姑娘,我已穿好衣物,你们进来吧!”“来了!”我朗声应道,“饿死了,饿死了!!!”我连声叫着且三步并作两步奔向石桌,一到石桌跟前,我便迅速扫了一眼桌上菜肴,都是些李继隆可食之物。跟住又转向正立于池边的李继隆道,“李大哥,过来一起吃饭吧!”接着对紧随我后的千儿问道,“千儿,膳食是你出自你之手还是…”“婢子亲手所做,不敢假手他人。”李继隆对我挑了挑眉,似不明我意。“你现下的身体状况千儿比天山上的人清楚,她最清楚何物对你有益,何物无益。你可以放心吃。”
此番下来,李继隆气色好了许多,我亦松了口气。之后我安排李继隆上睡房歇息,自己则到温泉池外小医庐整理药材,千儿那丫头早已收拾完石桌又去泡茶了,整个石屋变得分外静谧。“灵儿!”李继隆的声音自睡房传来,我担心他有何不妥,便赶紧扔下手中活,奔过去。“怎么了,觉得有何处不适?”我快速拉过他的手臂,一边探他脉搏,一边担忧地问道。他按住我的手,定定地望着我道,“我很好,没有任何不适之感。只是觉得你连日为我奔波,甚是辛苦,现我暂已无碍,你可以好生歇息歇息了。”我轻轻抽回手,应道,“好,分完小医庐的药材我便去歇息。”他欲出声,我打断道,“天山众人知我回来,明日必有不少客人,亦可能有些伤患。故此今日我须做好准备,药材很快便分完了,你好生歇息吧!”他没再作声,于是我便细细替他裹好棉絮,见他睡下,便又出去干活了。
“郡主,宫主夫人问您今夜是否会返灵鹫宫歇息?”千儿手端茶水盘自石门外蹑手蹑脚地进来,且站到我身边小声小气地道,“耶律大人来了!”我一听,拿药材的手不自主地抖了抖,“宫主夫人让您过去一趟。李将军似乎恢复得不错,有我在这边看着亦可,我亦认为您应该过去一趟。”我咬着唇思了思后附在她耳边道,“千儿,你在此好生看着李大哥,我去去就来。晚些我让人弄张卧榻来,我俩今日便在温泉房内歇息!”“嗯,好!”千儿一手接过我手中药材且轻声应道。
灵鹫宫门前,一位身穿黑色厚实貂衣,头戴白羊毛帽子的男子正背着手站立着,不知道在寻思何事,他身后躲了一群群九天九部的妙龄女子,确是个不错的迎接场面。“逊宁!”我朗声喊道,他转过身,朝我逸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多日未见,他音姿愈发潇洒了,正在心里叹着,瞧见下一瞬他的脸变得略带怒意,“你这鬼丫头,今日这般冷,你怎地不多穿点。”他边吼我边脱下他的衣帽,与我穿戴好,我自知理亏地向他使了个我错了的表情。“走,进屋去!我已令人在你平日住的厢房内备好了炉子,现下屋里正暖着呢!”他细细地拥住我的肩头,与我一齐进入宫内。
一进厢房,我便舒服地倚在床榻上,享受片刻后出声问询,“逊宁,你何时来得?可有用过膳食?”“我一个时辰前到的,已与虚竹他们用完膳食了。不过”他话锋一转,且道,“听闻你带了一个宋朝将军来求医,不知这位将军是否就是你此前救的那位?”“逊宁,你真厉害!一猜即中。不过,他这次是因救我而受伤。”逊宁听后先是神色略有异状,接着疾声道,“怎么回事,快快道来。”我换了个姿势,趴在榻上,将此事从头至尾与他叙了一叙,“难怪我见你面容憔悴,人亦消瘦了不少。”道完他递了杯热人参茶过来,复道,“灵儿,照顾别人固然要紧,自己的身子更须顾着。”我懒懒地起身乖乖接过,且连连点头允诺。
“依你之见,他身体完全复原尚需多长时日?”逊宁坐于窗前,望住杯中茶问道。“慢则两个月,快者一个月。我计划是两个月,一则如今天气渐冷,两个月后便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在天山过冬天比长沙要舒适。二则,他即便恢复亦是大病初愈,如遇寒冬,恐生变故。不说李大哥了,你今日怎会来天山?”逊宁收回视线,回应我道,“听闻长沙发生骚乱,我担心你们,正欲到长沙,便收到虚竹的书信,说你已到天山。且恰巧我亦有事与虚竹商议。”
我跳下床榻,坐到他身旁,看了他半晌,期期艾艾地道,“那…你此次意欲在天山待多长时日?”他歪着脑袋打量了我一眼,跟着轻敲了下我的额头道,“我知你这丫头的心思,你担心我在此处会与那位将军碰面,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个你倒勿需担忧,这位李将军乃宋朝大将李处耕长子,李处耕此人,不但骁勇善战、治军严谨,而且公私分明。无论是在大辽亦或大宋,皆具口碑。俗话说虎父无犬子,单从他指挥的蜀中与长沙这两战,便可见李继隆亦是位心胸广阔、光明磊落之人。再则,大辽与大宋现并无战事,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即便如今开战,我与他亦只是各为其主,即使见面,亦无伤大雅,并不会随处均刀枪相向的。”“哦!”我若有所思地应道,真是白白担心一场,“辽宋之间仍会开战吗?何以不能和平共处?”逊宁目光温柔地在我脸上驻足片刻,又慢慢地为我续了杯,沉声答道,“我知你是想起萧大哥之事了。会不会开战我不清楚,这是由我朝皇帝与大宋皇帝决定的,我们既已从军,便只得服从,当年的萧大哥亦深谙此理,只是他自小受恩于宋人,故而两面为难,恩义两难全,当日萧大哥的自戕却是作为大辽的南院大王必然的结局。至于辽人与宋人,平民老百姓所愿无非是暖衣饱食,并无直接矛盾,当然可以和平共处。所谓的不能和平共处,亦只是旧日积累的民族仇怨,道理很简单,一种人多一种人少,少的那一部分必然会有异乡人之感,正是异乡人的心理,造成了所谓的民族矛盾。历朝历代,此事皆避免不了,朝代要发展,必然要多方接触,衍生人员迁徙,人员一旦流动,便会造成异乡人。于当权者而言,为所治理的人群实现丰衣足食是他们的义务与责任,是以战争不可避免。”我低着头仔细回味他的话,我平素皆认为战争是因好斗所以发生,不曾想尚有如此多原因。“那…”我顿了顿,又道,“你自己如何看待战争?”逊宁放下手上的茶杯,起身望向窗外,且叹道,“我身来便跻身皇族,即便不从军,亦有义务。战场之上无宋辽之别,于我而言,只是敌人。”
逊宁此刻脸上的表情令我有些明白他的无奈,与身俱来的贵族身份,反倒是一把枷锁,锁住了他的自我意识,在大辽,他与斜轸一样没有选择权,只能与整个皇族共存亡。与他相识的这些年,我知他不喜战争,不然以他的能力早已栖身高位。这一瞬,我突然对他充满了心疼。是以我故意踱至他身后,扯住他的袖口撒娇道,“好吧,不聊这些了,你尚未回应我你会在此停留多久呢。”他回身摸了摸我额间发丝,坏笑道,“那可爱的灵儿姑娘你想我留几日呢?”这家伙,戏弄人的本事还真不是盖的,我撅着嘴回道,“我当然想你即刻离开啊,你平日里便老欺负我,我又无受虐倾向。”他双手快速捏住我的脸,咬牙道,“小丫头,我如你所愿,现下便打算走了。”“痛痛痛,我只是同你开玩笑,你怎地真的这么快便离开?”我扯下他的双手,揉着生疼的脸颊急速道。“是啊,下次再来看来,希望下次见面时可带你与我同回大辽。”
天已全黑,我送逊宁至灵鹫宫门外,“灵儿!”他欲言又止,我挑眉盯住他,他摆了摆手,道,“算了,没事。”逊宁离去后,我飞速返回石屋,千儿已分好药材,正坐于温泉池里侧,梅剑姐姐吩咐送来的卧榻上打盹。李继隆仍躺在床榻上,被絮则落了一半在地,我轻轻拾起,与他盖好,正欲转身,他扯住了我的衣袖,“灵儿,你回来了!”我望了望他,抱歉地道,“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没有,可能睡够了吧,我是自然醒的。你若不困,便坐下陪我聊聊吧!”我轻点了下头。
李继隆并非一个健谈的人,故而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讲,他在听。我与他聊了聊天山、逍遥派,以及过往一些我的趣事。他则告诉我一些军旅生涯中的故事。我俩直聊至千儿一觉睡醒方止。
辰时,石屋外天色大好,暖阳透过石缝映入石屋各处,令人心情大好。我一起身便在石屋外挂牌,“石屋内小医庐自今日开始看诊”。
石屋内来了不少病人,我在小医庐看诊,千儿则从旁相助。李继隆早早便在温泉池里泡着了,起初我真以为来人皆是病患,后来从少女们朝温泉池门内躲闪的目光中明白,所谓的病人大多是假的,大部分人是来见李继隆的。不得不承认,李继隆魅力非凡。来了不到一日,便吸引了天山众少女的注意。俗语说三个女子一台戏,众多女子可就不是看戏了,初初几日,我与千儿觉得新鲜,亦任由她们叽叽喳喳了。如此闹腾了几日后,人数非减反增,我便有些顶不住了,于是与梦姑姐姐商量,最后由虚竹大哥下令,与众人分派了不少事,我跟着亦在石屋外挂了个免诊。于是来人锐减,如今便只有梅、兰、菊剑这三位姐姐是常客了,竹剑姐姐偶会来个一两次,主要是梦姑姐姐吩咐她来寻我而已。梅、兰、菊剑这三位姐姐倒不是纯为李继隆而来,她们大多数时间同以往我在天山一样,只是与我切磋武艺。
时日转瞬即逝,一眨眼已过半月,李继隆泡在温泉内的次数减少,由原先裸身浸浴一日六次,每次一个时辰,到如今揭开大白布,着衫每日早中晚三次,每次半个时辰。天山之上冬季一如既往地冷,我渐渐地不喜出屋,成日躲在石屋内,于是与李继隆独处的时日亦渐渐多了起来,且更熟稔些了。像现在,千儿去准备午膳水果了,李继隆在温泉里泡着,我则附在石桌上用他以往写字的笔墨纸砚瞎画,“你看,我画的梅花!”我拿起刚刚完成的大作,趴在他旁边献宝地道。他温柔地接过,微笑道,“这个梅花单独看着有模有样,然整体上欠妥,枝叶部分亦可以再作些修饰。”我手执紫毫,咬着唇,边听边点头。我正欲拿着他点评完梅花图起身修改时,他唤住我道,“灵儿,你过来些。”我乖乖地往他身边挪近些许,他一面微笑一面拎起池边的绢丝,擦上我的脸,且道,“你脸上沾了些许墨汁,我替你擦一擦。”李继隆的手极轻,擦拭得我起了睡意,“好了!”“哦!”我回过神起身,谁知用力过猛,整个人却直直扑入温泉池内。“救命!救命!”我害怕地大嚷着,下一瞬已被抱入一个有力的胸膛,“灵儿,灵儿,别怕,别怕,没事儿了。”李继隆温柔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许是刚才被水淹的恐惧,加上现在他的软言轻语,我立觉心里难受不已,便在他的肩头嘤嘤地哭了上来。李继隆没再说话,他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谢谢你!”哭了好一会儿后,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他,他却没有松手,仍是一手搂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改成抚着我的发丝,且急道,“灵儿,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吗?”我眉头微皱,何以他会如此说呢,他好似初次见面那日便能唤出我的名字,难道我与他以前真是见过。我静了静,轻推了推他,改而双手放在他的肩头,与他面对面。“两年前,我与你在蜀中见过一次,那次便是你第一次救我。”他将过往之事与我娓娓道来。
原来,两年前我与逊宁在蜀中山下晃荡,手脚乏累之时,好容易找到一棵万年松,正在树下休整,头顶却传来咔嚓咔嚓的树枝断裂声,紧跟着便被落了一声树叶,我俩立即跳到远处,朝树上端一瞧,见有个身穿盔甲的士兵卧在树干间,我俩不想惹事,便决意离开,后又觉此举不妥,便又折返,这才救了李继隆。当时,他面上污浊,遍布树枝割痕,且满身血迹。逊宁与他输了些真气,便去四周扫除障碍,我则留下继续照顾他。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正悠悠转醒,且恰好那时他的同伴亦寻他至此,而我又瞧见逊宁在远处朝我挥手,便匆匆离开了。
“那日,我在树枝间好似听见有位男子唤着灵儿!而我在半梦半醒间,见到你正欲与你道谢,你却又不告而别了。后来,我命人四处寻你,却遍寻不到。好在,现下又遇上了你。”他的双眸透着无限情意,我亦不由自主地呆看着他。“啊…”一阵刺耳的声音打破了暧昧,我侧过脸一瞧,菊剑姐姐正蒙着双眼站在温泉池门口大叫,我猛地想起我与李继隆我如今的姿势,便快速推开李继隆,迅速爬上岸,且连声解释道,“菊剑姐姐,你误会了。我与李大哥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未待我讲完,便怪笑道,“你不用解释的,我没有多想。”“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菊剑姐姐!……”哪知我愈解释她跑得愈快,这下头大了,菊剑姐姐堪称八卦中之八卦,相信不日内这事便会遍传整个天山。我双手抚着额头哀叹。“灵儿,你快快去换掉湿衣,莫着凉了。”李继隆不知何时已从温泉池内出来,且理好衣物。
果然,我重新换好衣物的功夫,竹剑姐姐便带来梦姑姐姐的话,约我与李继隆到灵鹫宫用膳。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与李继隆这个温泉池中的误会都不知算好还是坏。“哎!”我在石屋内拖拖拉拉直耗到晚膳时间才上峰顶,以为如此做比早到好,谁知用错计。晚膳间,整桌人皆暧昧地打量着我,连平素老实巴交的虚竹大哥亦忍不住用目光照顾了我几轮,愣是弄得我虽食美味佳肴亦觉难以下咽。好容易熬到用完晚膳,李继隆与虚竹大哥到偏厅去闲谈,我便使出凌波微步,快速避回厢房,岂料我前脚刚关上房门,后脚梦姑姐姐便到了。
“灵儿!”梦姑姐姐抿嘴一笑,“你是不是需与我交代下啊!!!”“哎呀,梦姑姐姐,你别听菊剑姐姐那个大嘴巴乱讲。”我无奈地撒娇朝她撒娇,她的脚程亦真够快啊。“到现在为止,我只听见菊剑那丫头讲了她之所见,尚未听到正主的说法呢。”我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粘住她,认命地道,“好,梦姑姐姐,我现在便将此事巨细无遗地与你一叙。”
梦姑姐姐听完始末,道了句,“灵儿,李将军应是喜欢上你了。”这回我倒未似往日般一味否认,仅是心口如一地回应,“梦姑姐姐,我不知他是否真正喜欢我。我亦不清楚我的心意究竟如何,然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我必不会喜欢上一个薄唇之人,娘亲说过,薄唇之人必是寡情。”“那灵儿,你对逊宁呢?”梦姑姐姐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半圈,换了话题道。“逊宁,是灵儿非常重要的朋友,仅此而已!”
后来,梦姑姐姐没再多言,改而与我闲话家常,只是在离开我厢房时,留了句,“灵儿,前尘似梦,来日乃真,莫为前尘苦,方得未来甜。一切从头,是为上策。”我琢磨许久,不明其意,遂作罢。
许是梦姑姐姐同天山众人交代了,我原本以为与李继隆一事至少会流传个把月,然第二日便不再有人提及了。没有了流言蜚语,我亦乐得清静不少。李继隆的病情愈发好转,慢慢地除了一日三次的温泉药浴外,其余时间他亦能四处上下走动了,起初他会帮我打理药材,后来更随我上天山各处采药。我教他医理,他则教我音律。在他的细心教导之下,我的吹笛技艺已达炉火纯青之境。
暖春将至的一天夜里,我在温泉屋内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推了推身旁的千儿,欲让她陪我同去石屋外走走,哪知那丫头睡得正酣,推拉不醒,最后我只得只身一人悄悄地出去,正欲关上石门,不知何时跟在我身后的李继隆出声道,“灵儿,夜已深了,你想溜去哪儿?”我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裙角,小声回应“我睡不着,想在屋外走走。”“等一下,”他拿过一件外衣罩住我,道,“披上外衣,一齐去吧!”说完他干脆地关上了石门。
石屋外,许是春光将至,天空繁星满布,月儿亦分外明亮,石屋外此刻恍若仙境,“我们不如到树屋上去观星吧!”我兴奋地提议。李继隆不置可否,随我飞上树屋。
树屋设计十分巧妙,真应了那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树屋空间刚好可以容下两个人,屋内一早备好了过冬的褥子,屋顶则是一方似敞开的天地,躺在树屋内观星比在地上仰望实是别有一番趣味。“记得小的时候,我最喜欢在爹怀里看星星了,那时的星星亦若今晚般灿烂美丽!”我出神地望着天际,“李大哥你呢,喜欢看星星吗?”偏过头我对着李继隆问道。“唔…我自小爹便长年出征在外,甚少见面。家中小妹年幼时倒十分喜欢要我陪着看星,后来小妹嫁入宫中为妃,爹战死杀场,家中便只剩我与母亲二人为伴,自此便不再有闲暇观星赏月了。前两次蜀中、长沙两战中,倒有在营地夜观星象,却只为行军之用。”李继隆望着星空,淡淡地道。我立觉失言,“不好意思,灵儿不该…”“没事,皆是些往事。”他打断了我的致歉。“没关系,以后只要李大哥想看星星,灵儿一定陪同。”我允诺道。“谢谢灵儿!”
不知是今日美景使然,亦或其他,李继隆与我讲了许多他的事情,初初我尚能专心听着,后来便头一歪,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睡了一会,便觉周身冰凉,似梦似醒间,我嚷了句,“冷!”一阵后便感觉被搂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身上顿时暖气阵阵,于是我朝那暖气源头依偎得更近了些。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李继隆人早已不在树屋内,我身上则覆着厚厚的棉褥。“郡主!郡主!”千儿的大嗓门自树下传来,我连忙探出头应道,“我在这儿呢!”“我的好郡主,您真是胆大啊,现在这气候,怎可在树屋里睡觉,冻着了可如何是好!”千儿边说边顺着树梯爬上树屋,见我盖着厚棉絮,便换了句,“郡主,我已备好早膳,去用早膳吧!”我继续闭目躺着,问道,“李大哥,去哪儿了?”“李将军已浸完药浴,现正在等您一齐用膳呢。您快起来吧,可不好让人家李将军这个尚在病中的人等着您啊。”
我伸了伸懒腰,利落起身,对住仍在唠唠叨叨的千儿道,“千儿,你最近有些奇怪,怎么总是早出晚归,除了管我三餐之外,其余时间皆不曾见你的踪影,而且”我顿了顿,续道,“你晚上睡得很早,且睡得相当熟。”千儿回避我的目光快速道,“郡主,您有所不知,灵鹫宫最近杂事烦多,梅、兰、竹、菊剑四位姐姐均是忙得不可开交,李将军现由您照顾即可,我便成日上去帮忙了。您之前未寻过我,故而我亦未对您讲。”“是真的吗?”我狐疑地问。“真的真的,不信您可以去问宫主夫人。”千儿的头点似拨浪鼓般。我按住她的头,叫道,“停…,好吧,我估且信你。”千儿这丫头不善说谎,今日这反应有些反常,她提到宫主夫人,想必梦姑姐姐是有意撮合我与李继隆,罢了,我亦懒得费劲点破。
一入石屋,我便瞧见李继隆正坐在榻边看书,“李将军,用早膳吧!”我身后的千儿出声道,“哦,好的!”他放下书,瞧了我一眼道,“灵儿,睡得可还好?”“谢谢李大哥关心,都赖灵儿懒床,耽误你用膳了,下次不用等我了,你先知便是。”我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应道。“没事儿,一个人用膳也没意思。”他冲我微微一笑。“李将军真是世间难得的俊美男子,笑都那么好看,恐怕只有皇上、耶律将军他们才能与他媲美了。”千儿低声嘟囔,我亦冲她微微一笑且点头以示赞同。
哥哥、逊宁、斜轸、李继隆确是外表出众的男子,但又各有千秋,别具风格。我一边用膳,一边时不时地望下李继隆发呆。“郡主,郡主,矜持,矜持!”千儿用筷子在我面前晃了几晃,又扯住我的腰,抿着嘴在我耳旁暗道。我一听欲收回视线,却瞟见李继隆嘴角的笑意,顿觉不好意思,于是猛吞了一大口饭,不想被呛个正着,便剧烈地咳了起来,“灵儿,慢慢吃!”他边道边轻捶着我的背,我愈觉羞赧了,千儿则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俩。就这样,一顿早膳便在我的羞郝与千儿的呆愣中过去了。
早膳过后,千儿说虚竹大哥似有事与李继隆相商便领着他上峰顶了,我则独自去天山北面采药,直至月头高挂,方采完药归来。推开石门,屋内小医庐人满为患,我微愣了片刻,“郡主郡主,你快来瞧瞧小颖儿的伤。”千儿焦急地拉住我,“发生何事,怎会有如此多病人?”“天山东面厚雪融化,发生轻微雪崩。这里人不算多,灵鹫宫内人更多。”我一听,赶快紧张起来,跑到小颖儿跟前,且疾声吩咐道,“千儿,在药柜横向第二排纵向第三层拿出止血丸与受伤流血的人服下,立刻去煮人参茶,与在场的所有人服下。伤势重的较重的先看,其余人先躺好,我一个一个看过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石门被用力推开,有个人急冲冲地跑了进来,我抬眼一瞧,竟是李继隆,他这么晚跑去哪儿了,怎地才回来。不管了,多个人多个帮手,于是我大声道,“李大哥,麻烦您过来帮我瞧瞧些情况较轻的病人吧!”
我们一齐坚持至半夜,才替所有人诊治完。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我长叹了口气,正欲拖住乏累的身子去睡觉,李继隆却一把抱住了我,我欲推开他,却发现他全身颤抖不已,“李大哥,你怎么了?”我疑心他病情有异,便想拉过他的手,哪知他将我搂得更紧,一阵后,他缓了缓道,“灵儿,你今日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亦在东边,我在东边一面救人一面寻你,可救完最后一个亦未发现你,当时我的心跳几乎停止,生怕你遭逢不幸,幸好你没事。”“没事,我没事,我去的是北边。”我见他如此,便不再推开他,改而轻轻地抚着他的背且软语安慰道。
天山东边雪崩,因李继隆指挥得当,我与虚竹大哥救治及时,故最后虽受伤人多,但无亡者,亦算是有惊无险。只是此事之后,李继隆便没再让我单独去采药,几乎与我形影不离。
如此又过了半月,李继隆已近乎全愈,天山之上亦已是春暖花开。一日,虚竹大哥邀李继隆商谈要事,我因而得了空便跑到梦姑姐姐房里与她聊天,“灵儿,最近与李将军如何?”梦姑姐姐一见我便拿我打趣,“梦姑姐姐,你就别笑话我了,我和他之间每日如何相处,想必千儿早早汇报与你了。”梦姑姐姐掩面一笑,又道,“那灵儿妹妹如今心思如何啊?”“无风无浪,亦无所思。唯一不同之处便是习惯了采药时有人陪伴。”我十分坦白地回应。“那耶律大人呢?”“逊宁依然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同李大哥一样,无关风月。”梦姑姐姐闻言,轻叹了句,“也许,你如今之状态方为最幸福。”
当天夜里,我躺在卧榻上,脑中浮现今日梦姑姐姐问我之事,梦姑姐姐不止一次提到李大哥与逊宁之事,只是他们皆钟情于我吗,是真的吗,若是真的,我对他们存了同样之心思吗,直想到脑袋打结,我仍是没明白如今我对他们二人,究竟抱着何种心思。在我看来应仅是朋友,并无其他,因为如若我存有别样心情,为何又没有当日对哥哥的那种小女人情怀呢。“郡主,您是否身体不适啊?”千儿眯着双眸,睡意朦胧地问我道,“没有,只是在想些事情。是不是我吵着你了?”“郡主,船到桥头自然直,想不通的事儿就别想了。很晚了,休息吧!”千儿说到最后竟又睡着了,“个鬼丫头!”我笑叹了口气,也是,千儿说得在理,不管他们二人对我是否存有心思,只要他们一天不点破,我乐得少烦恼。如此这般寻思后,我亦觉得轻松了起来。
隔日一早,我在石屋外练功,竹剑姐姐带来一封书信,说是阿碧姐姐捎来的。于是我开心地接过书信,尚未看完,我已面色一沉,且对住眼前的竹剑姐姐道,“竹剑姐姐,劳烦你与梦姑姐姐、虚竹大哥讲一声,说我们有要事,现在便要下山,就不和他们道别了。”竹剑见我转变如此快,亦未多说什么,仅是嘱咐了句,“万事小心。”我连连点头,旋身奔回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