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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拾陆事 不离不弃 【解语花视角】 ...


  •   仲春时节的杭城,乍暖还寒。西泠印社的小老板体质畏寒,店里的炭火盆燃了四个月了还未熄。
      解雨臣坐在店堂里那张水曲柳八角桌边,不动声色的将脚边的包铜铁盆踢到桌子对面的黑瞎子脚底下,松了松缀着兔毛的丝绵袄子领口,脸色少见的泛着一抹蒸红,懒洋洋的只说了一个字:“热。”
      黑瞎子挑起嘴角笑笑,一抬手就将桌上的整壶龙井茶倒入了脚边的炭火盆里,刺啦一声过后,桌子底下的热源总算是消停了。
      解雨臣斜了他一眼,凉笑道:“黑爷真是好大手笔,杭城刚解了宵禁,这一壶雨前龙井可值整整两张五元劵。”
      黑瞎子一摊手,痞笑道:“花儿爷说热嘛~瞎子护花心切,手边就这壶茶还能使使了,难不成花儿爷想瞎子用口水灭火?”
      解雨臣嘴角微翘,执起茶盅,抿下最后一口,慢悠悠的放下之后,抬眼道:“还不去换一壶?”
      黑瞎子看着多少有些无奈,嘿嘿一笑还是提着茶壶往后堂走了去,嘴里咕叨着:“可真是惯坏了~”
      解雨臣看着他起身走路的样子,微微皱了眉头。右腿还有一些没恢复好,还需半个月才能完全自如。他如是想道。
      月初那场恶战之后,日军战线被迫北缩,杭城暂时安全了些。全城老少无不雀跃,唯有西泠印社和解公馆始终未能云开雾散。
      人人看到的只有战胜之后的平安,有几个人看到了战胜的代价?
      好几次,他都以为黑瞎子活不下来了。或者活下来也废了。但是这人惊人的生命力到底还是震惊了解家所有的医生。用王胖子的话来说,“这小子啊,阎王也不敢收,想死都难”。
      时至今日,送回解家时几乎支离破碎的一个人,除了那道从左侧额角直划到左眼的伤疤,和右腿的一些不灵便之外,竟然已经基本恢复到了战前的状态,简直非人。
      当然,解雨臣把弄着手中的青花瓷茶盅,不咸不淡的想道,那哑巴张也已经生龙活虎了。所以说,到底还是四阿公眼睛毒,挑出来的各个都是超越人类极限的极品货色。
      正想着,那一身黑衣的极品货色就站在后堂的入口处冲他不明所以的笑了起来,还招手示意他过去。解雨臣抿了抿嘴角,施施然的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黑瞎子笑的一脸不怀好意,示意他别说话,指了指后堂的方向。解雨臣侧过脸一看——
      却是吴邪和哑巴张正一前一后的站在灶台边,两个人的站位无论怎么看都太近了些。吴邪嘴边挂着清甜清甜的微笑,从灶台上的瓷盆里拿出一颗青枣,递到贴着他站的哑巴张嘴边——
      解雨臣倒不是惊讶吴邪会做出这个动作,毕竟小三爷的天真无邪和博爱天下他是知道的,让他着实有些惊到的是——
      哑巴张连顿都没顿一下,顶着那张万年冰山的冷脸就张开了嘴,一口吞下了那颗青枣。
      解雨臣不由得抬手揉了揉眉间,转身利落的回到店堂里,完全不顾身后黑瞎子那忍着笑的调侃和吴邪慌张的回应:
      “哎呦,小三爷啊,这是显恩爱呢?”
      “哎?没有!不、小哥,你别喂我,我不吃!”

      解雨臣回到八角桌边坐下,看着桌上的茶盅有一点出神。
      彼时年少,他还不是解当家,只是一个跟着二月红学戏的小伢子。家里人都说女孩儿好养,所以一直给他穿红戴绿的。他自己尤其喜欢一件粉色的小袄,整个过年的时节都要穿着。
      那日他正站在紫藤架下咿咿呀呀的学着唱,师傅那种清婉如丝的尾调实在是难以掌握。他一个小娃娃,裹得和个粉色的棉球似的,小胳膊小腿儿都扭不动,小手冻得有些凉,却还是认认真真一板一眼。
      有朝一日能和师傅一样,站在北平的大戏台上,是小小的解语花人生中第一个梦想。
      扭着扭着,哼着哼着,大院里却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来。那人和他差不多高,一身鹅黄色的蜀锦袄子,圆圆的脸滚滚的眼,手里抓着一个烘手的小暖炉,正一脸惊喜的看着他。
      生长在解公馆里的小少爷除了秀秀之外几乎没有见过其他同龄的孩子,立即来了兴致,几乎是一颠一颠的跑到那人身边,也瞪圆了眼睛瞅着他。
      两个小娃娃在这寒冬腊月里,就这么站在荒凉的院子当中,像是见了什么新鲜玩具似的对望,可谓有趣。时至今日,解雨臣想起那时的情景还是有些忍俊不禁。
      不一会儿,到底还是解家的小少爷比较老练,清软的童音带着京剧的调儿开了口:“你是谁呀?”
      那着鹅黄小袄的孩子闻言却是一阵脸红,有些羞涩的捏了捏手里的小暖炉,垂了眼回答:“吴、吴邪,我和爷爷,来给九爷爷拜年的。”
      “哦,你是六爷家的,”解语花笑了笑,粉雕玉琢的小脸显得清甜无比,“我是解语花。”
      吴邪的大眼睛眨呀眨的,顿了半响似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却把手里的小暖炉递给了他,软糯的音儿听着很暖:“你的手好红,冷不冷?暖炉给你。”
      是啊。解雨臣纤长的手指划过茶盅的盖儿,嘴角不自知的噙着一抹极淡的笑:吴家的小少爷,从还不到桌角高的那会儿起,就是一个会操心别人的主儿。
      他记得自己当时应该是有些惊喜和感动的,毕竟手真的很冷,于是甜笑着接过了暖炉,烘着小手就道:“吴邪你真好。”
      不料吴邪却似是被他的笑颜闪到了眼,有些愣住了,片刻之后小脸满脸通红起来,揪着鹅黄色的小袄下摆,还不敢看着他,有些结巴道:“小花你真漂亮,以后嫁给我好不好?”

      “呦,花儿爷,您这是想到什么了,笑的这么甜?”黑瞎子此时却拎着茶壶而来,小心的为他的茶盅斟满,边笑着问他。
      “嗯,”解雨臣翻了翻指尖下青花瓷的盖碗,不咸不淡的说,“想到有人不过四五岁光景,瞧着别人家的丫头漂亮,刚见面就求婚的事儿。”
      闻言,跟着黑瞎子出来的吴邪险些砸了手里满满一盘青枣,脚底下一个踉跄,险险才站稳了:“小花你别提这事儿了!”
      “怎么,”解雨臣挑起一边的嘴角,看着张起灵从吴邪手里接过瓷盆并且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个护短样子,凉笑道,“有了新欢忘了旧爱了?看不出小邪你是这么薄情寡义之人?”
      吴邪被他说得脸红,转神却笑开了:“不能,我就小花你和秀秀这么两个发小,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们。”
      解雨臣浅浅的笑了笑,放过了这个话题。也许这个世界上可以让他解雨臣毫无顾忌说笑的人,已经全部集中在这个房间里了。

      见了暖的风淡淡的从雕花窗棂外吹进了点点,四人随意的围坐在八角桌边喝茶品枣,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话。
      解雨臣慢慢的抿着茶,将张起灵那有意无意放在吴邪背后的手,和吴邪那似有若无挨着张起灵的腿看的一清二楚。同时,他也没有忽略黑瞎子的肩碰在他肩上的温度,以及时不时拂过他耳畔的呼吸,带着那种让他欲罢不能的淡淡烟草味。
      解当家从不相信神明。但是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着神,他唯一的祈祷可能就是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不要再向前。

      “所以说,”解雨臣把玩着指尖那颗青枣,似笑非笑的看着吴邪,“我听说,阿贵家的那个瑶族女孩儿前些日子哭的寻死腻活的,也是你的杰作?”
      吴邪登时一口茶喷了出来,呛得不住,脸红的不像样子。张起灵却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整个人透出一丝寒气,伸出手来拍着吴邪后背的姿势却是温柔。
      “是她自找的。”哑巴张开了金口。
      解雨臣满意的挑了挑嘴角,黑瞎子却给吴邪斟了点茶笑道:“小三爷,别激动嘛,没事~我昨个还见着王胖子了,他说还要感谢您的这个机会,让他顺利的乘虚而入,那瑶族丫头怕是拿下了咯~”
      闻言,吴邪更是惊讶的倒抽气,一张嫩脸自此就没退下过烧来。张起灵却是破天荒的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引得黑瞎子咧嘴笑道:“哑巴这一年里做的表情比之前十年里加起来的还多,小三爷真是好本事~”
      吴邪赶紧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掩去了羞涩的表情,顿了一顿之后抬眼看着黑瞎子道:“齐团长,你是不是也收到了陆军总部的召回信?”
      黑瞎子嘴角挑出一抹带着轻蔑的笑意,语气有些薄凉:“但凡没死的,还能用的,总归不会放过的~”
      吴邪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慌:“那你和小哥还要回第三十九师去——”
      “不去。”张起灵淡淡道,放下茶盅,迎上吴邪的视线。
      “拒绝归队可大可小,”解雨臣一手撑着纤巧的下颌,视线回荡在黑瞎子和哑巴张之间,“往小了说,可以做成伤残退役的假象,大家无事。往大了说,这可是叛军叛国的罪名,极难摆平。”
      张起灵却完全没有抬眼看他,仿佛叛军叛国什么的根本不足挂齿。他只是一直盯着吴邪,点漆似的眸子里淡然的泛着温柔的光:“不回军队。我带你去广西。”
      吴邪那圆润的脸上硬是被他盯出一丝红晕,咬住的下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半饷之后,竟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解雨臣轻叹一口气。杭城是吴邪和他从小生长的地方,这里有他们的一切,这个决定下的不易。
      张起灵表情不动,眼中却划过一丝笑意,伸手轻轻的捋了捋吴邪细软的短发,慢慢的说了一句:“战事结束之后,我们再回来。”
      吴邪又轻轻的点了点头,眼中一片清澈的坚定。
      解雨臣看着两人细小的动作,忽然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自由和自由选择的权利,这是他解当家没有的东西。
      面前的龙井茶忽然间显得有些索然无味,他一下子很想喝酒。指尖在茶盅上把玩片刻之后,解雨臣垂着眼,状若不经意的问道:“你呢?”
      黑瞎子立即就接了茬,淡淡的笑音里一丝玩味:“我和哑巴对国军已经仁至义尽了。再回去送几次死的蠢事儿,恕我也不奉陪了~”
      “齐团——哦,不,黑爷,”吴邪把自己从和张起灵的视线交缠里拔出来,眨着眼睛问道,“你也会离开杭城吗?”
      解雨臣不自觉的顿住了呼吸。黑瞎子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指尖在水曲柳的桌面上轻轻的敲着,神色间满满的全是叫人看不透的笑意。
      解雨臣比谁都明白,这个看似总是不经意的男人,实则有着比任何人都缜密的心思。他怎么会还没有想好未来的路?只是他不问,他便不答罢了。两人之间的相处永远在肌肤相贴的纠缠和相敬如宾的疏远间徘徊,仿佛连着丝丝缕缕看不见的线,却谁都不愿戳破那层最后的纸——
      所以当解雨臣听到黑瞎子接下来那句话时,他突然意识到两人竟然已经走了这么远,他们之间早已回不去那种若即若离的轻松状态了。此生,若非相许,就是永别,而抉择的时刻已经近在咫尺了——
      “花儿爷,跟我去盛京吧。我们在草原上整一间平楼,安安生生过日子。”
      透着笑意和认真的嗓音低沉沙哑,磁性的感觉好像一把刷子轻轻的刷过耳膜。解雨臣很确定,那一刻,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因为喜悦还是悲哀?他说不清。
      这个骄傲到狂妄的正红旗男人,将他的未来放在自己面前,同时许下“自由”与“不离”的承诺。他从来都是这样,看似玩世不恭、步步紧逼,实则总是留给他足够的尊重和最好的选择——
      对于解语花而言,呵护,不过就是如此。
      他不由得想到梦中那片开满了格桑花的大草原,无尽的蔚蓝天际和无垠的自由心情。
      他会将自己最信任的手下带去,在盛京开辟一片只属于他的盘口,再没有霍家的指指点点。他会时不时的去北平的大戏台上,唱师傅最爱的《霸王别姬》。他也会偶尔给吴邪写信,告诉他如果哑巴张敢欺负他,直接来找自己——
      但那只是解语花能做的事。可他是解雨臣,是解家的第十五任当家,自由和随性于他而言不过是妄想。
      一件日思夜想的珍宝,就摆在面前,却无论如何无法伸手去拿。这是什么样的心情?
      解雨臣想微笑,想拿一句凉丝丝的话搪塞过去。但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抹笑容始终勾不出来。他轻轻的吞咽了一下,费力的张开薄唇,刚要开口,却听得——
      “九爷!”一个熟悉的解家伙计的声音从榆木大门外传来,透着惊慌,似是心知他会不高兴,却也因为事急不得不打扰。
      吴邪刚要起身去开门,被解雨臣一把拦下。他轻盈却快速的起身,几步来到门前,打开大门时那伙计的神情让他知道事情不妙——
      他从伙计手里接过已经被手汗打湿了的信纸,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竟是头也没回的对堂内起身的吴邪撂下一句:“小邪,改日再聚,我先走一步。”随后坐入停在西泠印社门口的黑色道奇,极快的绝尘而去。

      他坐入轿车的动作如此急,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那张薄薄的信纸从指间飘落,上面潦草的字体写道:【北两省盘口尽失于裘德考。霍家有请。】

      真正来到霍家大宅门口的时候,解雨臣还是在那巨大的橡木大门前顿了一下,深呼吸片刻之后才迈了进去。
      霍宅门庭森森,回廊隔间九曲十八弯,无人带领的时候想不迷路都难。解雨臣对这里却是比较熟悉,步伐比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两个小厮还要快不少,直接略过中西合璧风格的二楼回廊,沿着环形的三楼走廊过了半圈,来到一个巨大的房间门口。
      那房门是雕了硕大牡丹的樟木屏风,比正门还大些,两边是四个穿着靛青色褂子的小厮,站的笔直,门楣上是榆木的雕漆牌,用正楷书着“采荷堂”。
      小厮自是见过解雨臣的,虽瞧他脸色不善,顿了一顿之后还是毕恭毕敬的开了门。
      门后面就是三四层珊瑚珠帘子,一撩开就是一股解雨臣最反感的藏香味道。房间内空间极大,吊高的屋顶上垂下一盏裘德考特意从美利坚运来的巨大水晶吊灯,不亮的时候也隐隐闪烁着七彩的光。四周的廊柱上雕满了铜绿色的荷花,正中摆放着一张可以围坐二十人的巨大紫檀木圆桌,桌后竖着一扇七彩刻凤琉璃屏。
      解雨臣在屏风前顿了一下脚步,稳了稳心神,敛起心中的煞气,刚要抬手轻扣屏风,却从屏风后传来一声极缓慢却极纤细的:“过来。”
      屏风后面,那张解雨臣熟悉的紫檀木罗汉床上,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年女人,正持着一只镂金根雕翠竹茶盅,动作优雅的喝着茶。
      这老太太仿佛玉石雕出来的一般冰冷异常,穿着紫色的唐装,脸色雪白,整张脸上只有眼珠是黑色的,甚至连皱纹都是全然的苍白。她额迹之上戴着一条雪白的锦丝抹额,镶嵌着一颗足有拇指大的夜明珠,熠熠生辉。
      霍秀秀恭敬的站在罗汉床边服侍着,从老太太手里接过喝了半茬的茶盅,放在身边的小根雕桌子上,视线丝毫没有抬起,似是解雨臣根本不存在一样。
      “霍奶奶,解子冒昧了。”解雨臣垂头恭敬的开口。
      霍老太并不说话,只是冷冷的、从头到脚打量着解雨臣,那眼神看似冷淡,只有被看之人知道那种好像要被视线戳穿的痛苦感。片刻之后,老太太开了口:“解子,你最近很忙吧?”
      解雨臣心下一凉,立即答道:“战事吃紧,怕货不够,就开了一些江西和苏北的渠道——”
      “解子,”霍老太不紧不慢的掐断了他的话,声音中的嘲弄和寒凉叫他觉得脚底发麻,“你打量我老太婆不管事了,连你私自去找了当地的进货渠道这种事,都会不知道?”
      解雨臣不由得握紧了十指。解家卖火器,霍家从洋人那里提供进货,本是极正常的事。但是因为霍老太对解家这盘销货网的过度掌控,已经让解雨臣透不过气了。暗地里准备了大半年的谋求其他供货渠道的计划,才一开始竟然就被霍家掐断了不说,还被这老太婆反咬一口,毁了近半的盘口——
      “所以霍奶奶就通过那洋牧师,收了解子一半的盘口?”解雨臣知道绕弯的已经行不通了,就抬起了头,正视着霍老太,尽可能的保证语调的平稳,“这算是对解子的惩罚?”
      霍老太却不急着回答,反而是慢悠悠的指挥秀秀又给她倒了一杯茶,持着茶盅极缓的抿了一口,给解雨臣造成了足够的压力之后,才直视着他道:“解家是霍家最重要的销货网,世道乱,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让别的军火商插进来。老太我不过是自保。”
      解雨臣心里冷哼一声,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冷静和恭顺,扯出一个微笑道:“解家和霍家合作百余年了,即使有点供销方面的小变化,霍家也永远是解家最重要的供货网,有好的单子一定会先给霍家的。霍奶奶就这么不相信解子?”
      “相信?”霍老太那对乌黑的眼珠嵌在雪白的脸上,有些触目惊心,“老太我不能仰仗解家的恩惠,我要看到更实际的东西。你做为当家,一面寻找其他的供货人,一面还对和秀秀的婚事百般推诿,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这话已经是说的极重了,解雨臣手心里泛出了冷汗,刚要开口解释,却被霍老太一挥手挡了下来:
      “解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想什么老太我都知道,多说无益。今天你就给一句话,开春你们俩把事儿办了,解家和霍家的一切都是你们的。”
      听着那寒凉的语调,解雨臣只觉得心中积郁了十余年的怨与恨一下子被点燃了。
      接手解家这个烂摊子的时候,是二月红师傅和母亲拼尽了心血帮助他重整了一切。不想刚有了些起色,霍家立即插足,面子上是依着和解九爷的情谊帮衬他们孤儿寡母,实际上根本就是看中了他解家和解雨臣的能力,想把解家这张销货网纳成霍家的狗。
      多年以来,霍家步步为营,事事紧逼,甚至不惜利用秀秀的婚事将解家和霍家完全熔铸在一起。解雨臣何尝不知道,这个婚,他应了,从此以后解家再难脱离霍家的掌控;他不应,这个老太婆半月之内就能让解家消失。
      许是看到了解雨臣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眼中划过的汹涌情绪,霍老太举起茶盅,吹了吹碧色的茶沫,又放下一席话来:
      “解子,这婚事,于你、于解家、于霍家、于秀秀,都是好事。你是老太我见过的最出息的孩子,解家有今天也不容易。开春的时候,事儿办了,老太慢慢的就把霍家也交给你。不办。。。”
      解雨臣抬起眼,深棕色的眸子里霍老太白色的面容清晰而可怖——
      “不办的话,就休怪老太我翻脸不认人了。”老太太那纤细的声音回荡在他耳中。

      这已经是最后通牒了。心中骤然划过一阵痛苦的无力感,解雨臣只觉得一口气闷在胸中,挥不去、打不散、炸不开。
      他其实早已经将所有的细节在脑海中过了无数遍,但是每一遍的结论都是一样的:要想保住解家,这婚事,必须办。但是办了之后,解家就是霍家一辈子的奴仆了——
      不,其实,他可以把婚事办了,然后深入霍家内部,培植自己的势力,用接下来的几十年,步步为营,等这老太婆百年之后,也许可以将整个局势翻过来也说不定——
      但是每次想到这里,他眼前总会晃过一对儿狭长的丹凤眼,眼中那对闪着浅金色光泽的眸子,如鹰似狼,如风似雨。那句奇怪的满语,mini Ilha,也会同时响起在耳边,那么霸道,那么温柔——
      “花儿爷,”他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花儿爷,”他说,“你若是虞姬,我自刎也甘愿呐~”
      “花儿爷,”他说,“瞎子对你的心,你真的懂吗?”
      “花儿爷,”他说,“跟我去盛京吧。我们在草原上整一间平楼,安安生生过日子。”
      那把抵住他后脑的空膛毛瑟一七式,那遮住他眼睛的温暖的掌心,那无数次让他抓狂的调笑音调,那对儿浅金色的如鹰似狼的眼睛,那让他的肌肤里都生出无限渴望的淡淡烟味——
      解雨臣猛地闭起了双眼,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他生生压下一阵从身体深处迸出的战栗,再次睁开眼时,心底所有的情绪已然融成了一片粘稠如血的暗色。他缓缓的对上霍老太雪白的脸:
      “一切,但凭霍奶奶吩咐。”
      话出口之后,他仿佛又看见了那架漫天飞花的紫藤。巨大的藤架下,那个原本对着他温柔微笑的男人,满脸冰霜和寒凉,转身离去。

      “很好,”霍老太的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让他作呕的满意情绪,“婚事就定在三月初七日,我请人算过了,那是个好日子。”
      解雨臣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随着他刚才的那句话散尽了,只是点了点头,缓慢的说:“那解子回去准备。”
      霍老太往后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她身边的秀秀,从始至终,从未抬眼看他一下,仿佛一个精美的玉石人儿,一件摆设罢了——
      他解雨臣,不也很快就要成为霍家的摆设了吗?心中一阵凉凉的自嘲,解雨臣鞠了一躬,向后退着绕过屏风而出,却听得那罗汉床上的人又说——
      “还有,”霍老太闭着眼睛,沉声道,“婚后你就不要再登台了。毕竟是当家的,扮成个戏子不像话。”
      闻言,解雨臣清清楚楚的感到指甲一下子扎破了掌心的皮肤,掐进了手里。但是片刻之后,他还是听到自己说:“是,但凭奶奶教诲。”
      霍仙姑再没吭声,他恭敬的退了出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解公馆的了,脑中纷乱着太多事,思绪扭成了一团。迈着有些麻木的腿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进入卧室,关上房门,一抬眼,却见到了此刻最想见也最不想见的人——
      黑瞎子似乎永远都是一身墨黑的丝麻长袍,披着黑色的锦缎棉褂。说来奇怪,如此低调的颜色却总能让他穿出强大的存在感。这人历经生死伤痛,却仍旧身形挺拔,面如刀刻一般线条分明,只是鼻梁上那副有着裂痕的圆片墨镜看上去比原来更加奇怪了。
      解雨臣无法克制的想起他将这幅破碎了的墨镜交还给他的时候,黑瞎子咧着嘴如获至宝的笑容。解当家当时说:“都碎成这样了,还戴着?”
      这人却小心的将墨镜架在挺拔的鼻梁上,一脸欠揍的笑道:“这原本只是一副墨镜,现在可是带上了花儿爷爱意的宝贝了,死也不能摘啊~”
      这样的笑容可能以后再也看不到了。解雨臣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沉入了水底。
      黑瞎子嘴角噙着他惯常的那种不知所以的笑容,也不言语,那透过墨镜传来的眼神却是力道不减,盯得解雨臣有一丝难耐从心底生出来,刚要开口,却见他抬起了右手,那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一页纸片——
      正是那张写着【北两省盘口尽失于裘德考。霍家有请。】的信纸。
      “霍老太到底还是憋不住了?”黑瞎子收手一捏,那张信纸就碎在了他的掌心里。
      解雨臣硬撑起一口气,笑了笑答道:“七八个盘口而已,裘德考不过杀了几个主事的,反水还不彻底,过些日子压回来就好了。”
      黑瞎子一抬手,碎纸片就缓缓飘落在了地上。他脸上的笑意不变,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缓缓道:“没这么简单吧?霍家真想翻脸的话,何不连着南边三省的盘口一齐翻了?但要说不想翻脸的话,也不必这么折腾~”
      解雨臣抬眼,敛了笑容道:“你想说什么?”
      “瞎子想说什么花儿爷不早就知道了嘛~”黑瞎子也看着他,笑容微敛,“翻你的盘口不过是个警告和威胁。说吧,霍老太问你要了什么?”
      解雨臣那好看的唇张了张,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黑瞎子嘴角挑出一抹讪笑,向着他迈近一步,直视着他的唇:“花儿爷不说,瞎子也猜得到。费这么大力气,无非是看中了你解家的家业和当家人——”
      “住嘴。”解雨臣轻道——
      “你接受了?”黑瞎子却毫无停顿的问道,语调中难掩一丝汹涌的煞气。
      “是又如何?”解雨臣只觉得喉头发紧,硬逼着自己说了出来,“与你何干?”

      夕阳透过雕花的木窗格,在细格纹地板上留下朵朵血色的海棠。光线里的灰尘洋洋洒洒的飘荡着,房间里一时静的可怕。
      黑瞎子脸上的表情安静的仿佛石刻一般,解雨臣却渐渐觉得再也无法直视他的脸了,三两步走到窗边,面对着窗外,不再看他。
      粘稠焦灼的漫长一刻之后——
      “花儿爷,你知道吗,”黑瞎子那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淡淡的,“死在瞎子手里的人,平铺开来可以填满半个科尔沁草原。”
      解雨臣仍旧没有回头,但是他可以听到自己逐渐响亮的心跳声,威胁着要跳出嗓子。
      “从来只有我不想要的东西,没有我不敢用的方法。其实,杀了你然后泡在福尔马林里观赏一辈子这种想法,也不是没有过。”黑瞎子语调里多了一丝半苦半甜的笑意,“花儿爷的标本一定会非常漂亮。”
      解雨臣一把抓住自己的手臂,防止自己透露出一丝颤抖 —— 他害怕的不是那人想将自己变成标本,而是害怕自己竟然对这个念头毫无反感之意。
      突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抚上了他微微颤抖的肩头,仿佛威胁,又仿佛安慰。解雨臣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随时会崩溃——
      “可是,花儿爷啊。。。”黑瞎子轻柔的抚摸着他的肩头,手指在他的脖颈上划过,背后传来的声音沙哑又充满磁性,十二分的迷惑,“为什么真的面对你的时候,瞎子就下不去手了呢?”
      接着他就放开了手,退后了两步。解雨臣可以感觉到他的视线流连在自己发抖的背影上。
      “花儿爷。。。”
      ——解雨臣觉得自己一定已经疯了,不然他怎么可能听到那黑瞎子的嗓音里竟然带上了颤?!——
      “您可是真会教人伤心。”
      仿佛无限漫长的一刻之后,他听到那人略带苦涩的一声轻笑,接着就是他转过身去、离开的脚步。
      橡木房门关上的一瞬,解雨臣好像彻底脱力一般,一下子跪坐到了地上。

      那漫天飘舞的紫藤花,到底还是枯落一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拾陆事 不离不弃 【解语花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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