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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拾肆事 一汀烟雨 【吴邪视角】 ...


  •   阴鸷的天幕之下黄云翻滚,眼见又是一场极寒的雨。
      闷油瓶离开已经十七日并四个时辰了。日军仍然没有破城而入,吴邪亦无法得到任何准确的前线讯息。
      前去西南边陲避难的想法自是从未有过,但是灼穿心肺的焦虑感却随着怀表上的指针、一分一秒的堆积着。他活了这些年,如今真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焦如焚、度日如年。
      王盟留在书案上的早餐早已凉透了,泛黄的烙饼流着油光。这已经是寻常人家在此等战乱时节决计寻不来的食物,在吴邪眼中却与石块无异。
      闷油瓶所说的半月之期已过。时间拖得越久,他们能够活着回来的概率就越低。从前日午时开始,吴邪已经是什么都吃不下了。
      他强迫自己停下在屋里不断踱步的双腿,走回书案边,推开盛着烙饼的盘子,重新翻开账本算起了这几日的进出。
      出账为红,进账为墨。此刻吴邪面前的账本上一片刺目的猩红色朱砂笔迹。吴家小三爷在短短半月间,几乎掏空了吴家十年来的积淀,对所有来求助的北洋军阀慷慨解囊,更对三十九师倾囊相助。
      爱财的小三爷其实比任何人都明白,钱能解决的问题只是最简单的问题。不过,他能为闷油瓶他们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葱白的手指有些无力的在黄花梨算珠上拨弄着。终于,在第十次算错之后,他颓丧的扔了笔,朱砂红的墨汁溅开,在账本上晕出一朵奇怪的花。
      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在认识闷油瓶之前的那么多年都是怎么过的?
      为什么,一个人,入了心,再离了之后竟然让他连一分一秒都过不下去了?
      他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间,双眼酸涩而疼痛。太久没好好睡了。
      现在但凡是一点点最轻微的声响都会让他惊醒。他怕,他怕是闷油瓶回来了,但是他没有第一时间奔下去开门,他怕是有人带来那张薄薄的信纸,然后一脸沉痛的告诉他,张起灵团长殉职了,他怕梦境里那些血光四溅的事情会真的发生,他怕。。。
      他怕那个人就此彻底消失,而他吴邪甚至都无法确定张起灵是生是死、尸首何处。。。那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这个世界。

      房门被轻轻的推开,吴邪不用回头都听得出王盟那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王盟来到书案边,放下茶盘,看着他未动分毫的早餐,似是有些难办。吴邪却开了口:“这几张饼,连带着家里剩下的三袋精米,都拿去救济院吧。。。”
      “知道了。”王盟端起盛着烙饼的盘子,欲言又止的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十分为难的开了口:“小老板,后院里那两只鸡,好像不行了——”
      原本闭目不动的吴邪一听这话,仿佛被人当头泼了冰水,猛地睁开眼睛,脸色一下惨白,推开王盟跌跌撞撞的就冲下楼去。
      后院里一片萧瑟的寒凉之气,那几棵梧桐只剩下了青黑色的枝桠。吴邪有些踉跄的走到院角的鸡舍边——
      两团黄色的物体静静的趴在一起,红色的鸡冠垂在冰冷的地上,毫无声息。
      吴邪蹲了下去,伸手想去摸一下,却怎么也鼓不起勇气,仍由微颤的指尖停在了半空中。

      熙熙攘攘的菜市里,闷油瓶站在家禽摊子边看着小黄鸡的身影划过眼前。
      当时,暗笑过后,他天真的以为小哥喜欢小黄鸡,所以着王盟买了两只来家里。犹记得他第一次拉着闷油瓶来到竹围栏边、并告知他这是送给他的礼物时,那人不动声色的脸上闪过的一丝疑惑。
      小爷终于从这闷油瓶子脸上挖出一丝表情了!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窃笑和得意。

      另记得一个热极了的夏日,他清早起床,睡眼朦胧间想起王盟今天不在,于是穿着薄透的里衣就摇摇晃晃的下了楼,从厨房里抓了一把小米就准备去喂两只小黄鸡吃食。
      后院中,梧桐树巨大油亮的绿色叶片也挡不住灼热的阳光。吴邪被刺目的烈日晃了眼,视线再次聚焦的时候却结结实实的惊呆在了院子中央。
      驴蛋蛋正悠闲的站在后门附近的树荫里,低头与树根处的碧草纠缠不清。那挨千刀的闷油瓶子竟然完全光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黑色的麻布裤,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持着个大木勺,往驴蛋蛋屁股上浇着水,给它冲凉洗澡。
      闷油瓶的皮肤泛着长期训练之人才有的健康色泽,紧实却不夸张的肌肉随着他起起落落的动作收缩、绷紧、又放松,在阳光和树影下好看的不真实,连带着肩背上的几道伤疤都充满着少见的男性气息。
      如此警觉的人又怎会不知身后有人?可闷油瓶偏偏用完了桶中的水,才缓缓的转过身来,吴邪看到自己送他的那扇岫岩碧玉坠子晃荡在他的胸肌之间——
      血液瞬间全部流向脸庞,吴邪差点撒了手里的小米,含混的道了一声早,就慌张的奔向鸡舍,差点没凭空绊了自己一跤。
      感到闷油瓶的视线一直追着自己,吴邪脸上灼烫灼烫的,心不在焉的打开简易的竹条鸡笼,却因为平时完全没有喂食的经验,对两只饿了肚子的小鸡的反应准备不足,只见两只鸡冲着他攥着小米的手就飞扑了过去,惊的吴邪一甩手就将小米粒全部抛洒在了空中——
      两团黄色的东西立即扑腾起了翅膀,满院子的追着飞散的小米粒边跳边飞,扑棱中黄色的羽毛沾了吴邪一头一脸。小三爷慌了神儿,转身去抓鸡却还没站稳就被绊了一跤——
      预想中脸部着地的痛感没有到来,闷油瓶一只手就捞起了他,像夹小鸡似的将他夹在身侧,有力的手掌紧紧的贴在他的胸腹处,只隔着一层透薄的里衣——
      吴邪真心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不可能更红了!
      还不待他从晕眩中反应过来,闷油瓶轻轻的放下了他,两步一跳就一手一只攥住了两只不听话的小黄鸡脖子,返身利落的将两团扑腾的黄色塞进了鸡舍里,当真是手到擒来。
      吴邪头上沾着鸡毛,阳光照射在他的里衣上、那薄透的料子其实已经是半透明的了,可惜他全无自觉,只是有些怔愣的盯着闷油瓶的上半身——
      “小哥。。。麒麟?”他抬手指着那隐隐浮现在闷油瓶肩膀和前胸的浅墨色纹身,可以看得出是一只骑风踏火的麒麟。
      闷油瓶看着他的视线有一丝奇怪,停留在他露出领口的锁骨上的时间有一些过长。顿了一顿之后,他淡淡道:“只有体温升高的时候才有。”
      吴邪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走到他面前,好奇的抬手拂过那麒麟静卧在闷油瓶肩头的犄角,细细研究起那绝佳的绘工,喃喃道:“我在书上看到过,苗疆地区有一种草药,用那种草汁纹身的图案只有体温升高的时候才会显现。。。”
      随着他葱白的手指移动到闷油瓶的胸前,那万年冰山竟是微微的颤抖了一下,麒麟纹身颜色更是又深了几分。吴邪抬起全然天真的脸,圆圆的眼睛眨了眨:“小哥,你怕痒?”
      那是吴邪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张起灵脸上划过一丝无奈和一缕淡的摸不着的红。

      寒凉透骨的风吹过后院,吴邪不由得一个冷战,回忆戛然而止。王盟从他身后而来,脚步有些迟疑,吴邪却似乎没有回头的力气,只是那抬起想摸一摸两团黄色的手,到底还是垂了下去。
      他又蹲在竹围栏边看了许久,站起身的时候甚至都一阵发晕:
      “王盟,”他的声音很奇怪,“埋了吧。”
      说完,就有些踉跄的返身回屋,再也没有回头望一眼。

      沿着酸枝木的古旧楼梯,他慢慢的踱到二楼,腿里似有千斤重。路过闷油瓶的房间门口时,到底还是神使鬼差的走了进去。
      屋里非常干净,没有一件多余的摆设,空落落的仿佛完全不食人间烟火。吴邪有些不自控的在闷油瓶的床沿边坐下,不多时,到底还是脱力的躺倒在了床上。
      一点他的味道都没有了,那种淡淡的麒麟血竭的香味。。。吴邪将脸埋进有些过薄的棉被里,脑海中一片昏沉。
      半睡半醒间,屋外那黄云翻滚的阴霾天仿佛延伸入了梦里。视线所及只是一片红黑相间的焦土,遍地尸块。。。
      驴蛋蛋的肚子上开了一个极深的血洞,一动不动的躺在焦土之上。它身边,闷油瓶脸上都是猩红的血迹,正奋力挥动着黑金古刀。。。
      黑刀闪烁着狠戾的光,刀刀见血,招招断骨,一时间将他周身围着的日寇断头截肢,尖厉的惨叫声震耳欲聋。。。
      他收起刀势,站直了身体,回过头来看着吴邪,脸颊边滴下的血珠砸在黄尘中,扬起一片细灰。
      吴邪想向他走过去,身体却一动不能动,想开口叫他,嗓子却好像被粘死了似的。闷油瓶只是如此平静的看着他,突然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你是我和这个世界最后一点联系了——”
      随后,吴邪眼看着一颗飞掠而来的子弹毫无停顿的自左向右贯穿了他的头颅,闷油瓶就着脸上那抹淡然的微笑,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吴邪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太急脑海中一阵作呕的晕眩。葱白的手指死死的抓紧了自己棉褂的前襟,十数个喘息之后仍旧无法平息惊恐的心跳,生生的在这数九寒天惊出一身冷汗。
      太阳穴狂跳着泛疼,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不会的,一定不会的,绝对不会的,那是闷油瓶子啊,血粽子都怕三分的主,不会的。。。
      晕眩间,却听得酸枝木楼梯突然咯吱作响,王盟飞奔上楼,直直的冲向他的房间,却在路过闷油瓶房门口时瞥到了他的身影,硬是煞下脚步,拐进了门来——
      “老板!小九爷的车在楼下,说是叫您过去,有两位团长的消息——”
      他话音未落,吴邪就跳下床来,许久未进食未休息的身体被这个剧烈的动作整的几乎立即罢工,但是他一把推开王盟扶住他的手,稳了稳身形,奔下楼去,二话不说钻进那辆黑色的道奇,绝尘而去。

      黑色的轿车一停在解公馆那气势恢宏的雕花铁筑大门前,吴邪就跳下了车,看也不看门口就向大宅飞奔过去,被早就候在门口的解雨臣一把拦下——
      “小邪,别慌。”解雨臣沉然道,一手拉住他的胳膊,深棕色的眸子锁住了他惊慌的眼睛。
      吴邪被他拉的一个踉跄,表情可谓惶然,盯着解雨臣像见了鬼一般:“小花,你怎么脸色这么差?!不会是——”
      “我说了,先别慌。”解雨臣语气又重了几分,吴邪微微一颤,使劲控制住狂跳的心脏,一打量,才见解雨臣似是比半月前又瘦了些,脸色怕是不比他现在好到哪儿去。解当家自是极有自控能力的,此时他整个人却还是透出一丝罕见的凌乱和疲惫。
      吴邪咽了一下,再次张口的声音里还是控制不住的有些发颤:“你说有他们的消息?”
      解雨臣放开他的胳膊,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说:“我今晨得到确实的消息,陆军总部增援到达北郊,会同第三十九师所有的剩余部队,在北郊发动了总攻。。。我们胜了,但是两军几乎全部覆灭。”
      吴邪控制不住的一把抓住了解雨臣的胳膊,手心里一片冰凉:“那他们人呢?”
      解雨臣没有计较他抓的有多紧,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缓缓道:“解家的伙计不能明目张胆的去战场里挖人,我联系了王胖子,他自告奋勇去了北郊。。。”
      吴邪圆润的双眼瞪得大大的,死死的盯着解雨臣,眼神中那惶急的想知道却又害怕的不敢听下去的样子,着实叫人揪心。解雨臣顿了顿,侧头示意了一下两人身后的大宅,一字一顿道:“瞎子在我这儿。。。黑面神没找到。”
      骤然间听闻最不想得到的消息,吴邪整个人晃了一下,抓着解雨臣的手也松开了。解雨臣立即想去扶他,不想他却又站稳了——
      不,还没有结束,还不到崩溃的时候。
      也许是紧张焦虑过了极限,吴邪反而突然冷静了下来,硬撑开卡的极紧的嗓子,问道:“齐团长怎么样了?”
      解雨臣见他眼神清明了几分,略松一口气,听得他问起那黑瞎子,却又皱起了眉,深褐色的眸子里划过一丝不自知的疼痛:“应该还有一口气在。。。解家的医生都在里面,血气太重,我不想进去。”
      吴邪点了点头,攥紧了手,抬眼看着解雨臣刚要开口,解雨臣就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也知道拦不住你,这辆车会送你去北郊,你自己小心。王胖子把瞎子送来之后又回去找人了,你到了那儿之后别自己行动,先找到王胖子,他会带着你一起找,明白了吗?”
      “小花,谢谢你。”吴邪使劲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身就跑回了车边,手放在车门上之时,却又听得解雨臣在身后唤他:
      “小邪,”解雨臣倚在铁筑大门边的身影那么苍白,他静静的问,“你今天吃早饭了吗?”
      吴邪被这个突兀的问题弄的有些愣,下意识就答道:“没。”
      解雨臣点了点头,一摆手道:“去吧。”
      吴邪亦无暇想多,钻进车里的一刹那,训练有素的司机就立即启动了,直奔北郊而去。

      到达北郊之后,吴邪才明白为什么小花要问他早饭的事情。入目之情景,简直让他后悔没有把整幅肠胃都留在家里。
      巨大的战场之上,无数的深沟浅壑之中,堆满了火炮和尸体的残骸。有些尸体很完整,那些士兵好像只是睡着了。但是更多的尸体支离破碎,已经发黑的血水和尸水被飘扬的寒雨带出碎裂的肢体,横流一地。
      令人作呕的硝烟和尸臭之中,吴邪惨白了脸——
      他在哪里?!心中压抑太久的急切一下就爆发出来:“张起灵!”他声嘶力竭的大喊了一声。
      空旷的战场没有一丝回应。吴邪调起所剩无几的力气,连着大喊了好几声,几乎要把嗓子喊出血。
      但是,整个战场只有冰冷的死寂。
      他停下来,压抑着嗓子里的血腥味,等待着回音。突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惊讶的——
      “小天真?”
      吴邪猛地回头,险些扭伤自己的脖子,却见和他一样满脸惊讶的王胖子正踢开几具日军的尸体,爬上他所在的小坡。
      王胖子满身满手的黑血水,他的神情少见的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皱眉看着吴邪:“小天真,你怎么来了?这翻死人的活儿不是你干的,回去。”
      嗓子里腥甜腥甜的,吴邪忍着干呕的欲望,摇了摇头,却说:“胖子,求你了,帮帮我。”
      冰凉的雨丝飘落在两人脸上。许是受不住吴邪那混着悲哀的焦灼视线,王胖子叹了一口气,指了指他来的方向上缓慢移动的几个黑点:
      “那几个都是原来萧山上的弟兄,赶来帮忙的。那片儿区是他们三十九师最后的阵地,早上就是在那儿挖出了那黑瞎子。小子真是够命硬的,都炸成那样了居然还不咽气。”
      吴邪有些恍然,听王胖子这么说就抬脚向他指的方向上走去,却被王胖子一把拉住了胳膊,抬眼只见胖子一脸的认真:“天真你放心。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哥好歹救过几次胖爷的命,就算只剩渣子了,胖爷也要给他挖出来。”
      吴邪拼命忍住了涌上眼眶的湿意,点了点头,两人一起爬下小坡,一路找寻过去。

      但凡体型或模样有点类似的,吴邪和王胖子无不翻检一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小三爷连鸡都没杀过,一下子扑进了死人堆里、手抖的厉害却始终没有退缩。很快,那身鹅黄的丝棉褂子就被血污成了一片,几次被残肢断枪绊的摔进和了尸水的泥洼里,亦只是安静的爬起来继续找。
      阴鸷的天际之下黄云压顶,吴邪的发丝很快被寒雨淋的贴在了额上。战斗的惨烈从一具具尸体那狰狞绝望的临死表情上显露无疑。偶有找到没断气的,王胖子会立即招来其他人,日寇就地杀死,国军自是救回萧山不提。
      摸约一个时辰之后,两人已经搜检到那片最后的阵地之中。吴邪身上那被雨淋透了的棉褂子又重又冷,视线都在一片灰黄的天空和黑红的土地之间徘徊麻木了,直到一点熟悉的翠绿色光芒落入他被雨水模糊的眼帘——
      岫、岫岩碧玉坠子!
      吴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双眼,拔腿奔向那微弱的绿光所在,甚至都没有听到王胖子在身后急唤他的声音——
      随后,他急停在了那个人身边,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
      熟悉的碧色玉坠被雨水打湿,安静的躺在那人早已碎成几段的右手里。他半个身子浸在泥水中,黄斜布的军装已然残破不堪,划开的口子长达数吋,可以清晰的看到露出的骨头和被雨水冲白的肉。脸。。。露出泥水的那半张脸一片轰炸后的焦黑,已然糊的看不清了。
      双膝一下子脱了力,吴邪就这么在那人身边跪坐了下去。他无法描述脑中那种冰冷彻骨的空白,只是忽然间不太明白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这是闷油瓶?
      开玩笑的吧。。。
      “小哥,醒醒,我们回家了。”他以手支地爬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却只是沾了满手的黑血。
      身后传来胖子的脚步声,吴邪突然就觉得非常好笑,转头对胖子笑了起来:“胖子,你看看小哥。”
      “天真,你别这样。”胖子在一边说道,声音非常低沉。
      王胖子脸上肃穆悲戚的神色落在眼里、真实的不可思议,吴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发起抖来。他的视线掠过那具尸体又移开,看着自己颤抖不止的双手,似是无法感到任何悲伤,又似乎已经完全绝望。
      这个世界怎么了?吴邪发现自己空洞的想到,闷油瓶竟然也会死?
      死。。。这个字从脑海里冒出来,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老街的青石板路上,伸出手给他检查的闷油瓶,带着戒备的样子;
      熙熙攘攘的菜市里,出神的望着一窝小黄鸡的闷油瓶,淡然却愉快的样子;
      夜晚的西泠印社里,从布包里抽出黑金古刀的闷油瓶,隐隐激动的样子;
      大暴雨下的废墟中,冒死捞出阿贵奶奶的闷油瓶,那么平静淡然的样子;
      夜市明黄的灯光下,静静的掀开面具的闷油瓶,似是心疼他的样子;
      腥臭肮脏的墓坑里,生生的为他做了人肉垫子的闷油瓶,义无反顾的样子;
      临上战场的前一刻,轻抚过他发梢的闷油瓶,温柔疼惜的样子。。。

      对他而言,闷油瓶就是一个淡淡的却温暖而切肤的奇迹。
      奇迹难道不都是永恒的吗?
      如此骄傲、淡然、受尽了命运不公待遇却仍然温暖的人,为什么最终却落得如此不堪的躺在这里呢?
      渐渐的,吴邪慢慢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悲伤从心底涌起,他开始调动起所有的本能,强压下触手可及的崩溃和绝望。
      他知道自己不能放任情绪喷发。一旦悲伤,他自己可能也会在这里死去。
      接着,吴邪的嘴角勾出一个惨绝人寰的微笑 —— 他怎么能在这里死去呢,至少也要等到将闷油瓶带回去之后。他不能把闷油瓶就这样留在荒野里。
      这样想着,身体先于痛到麻木的意识行动了起来。他伸出颤抖到悲哀的双手,小心翼翼的从那碎裂的手指中取出碧玉坠子,拢进袖子里。随后,他握住尸体的右手臂,试图将之拖出泥洼——
      突然,一颗子弹划过雨幕,噗的一声射入吴邪脚边的泥泞里。王胖子惊得猛抬头,竟见两人十步开外的一条战壕中露出一顶日军的昭和略帽,接着,一个满脸是血的日寇艰难的再次举起手里的枪,瞄准了两人——
      “趴下!”王胖子猛地向右后侧扑倒,同时拔出了裤腰里的□□,再开保险瞄准又如何来得及?
      吴邪却一动不动,静静的看着那日寇的枪口黑洞洞的瞄准过来。他一下子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愣住了动不了,还是根本就没想躲——
      那满脸血的日寇神色疯狂而绝望,狞笑着扣下扳机的动作落在吴邪眼中仿佛是慢动作一般——
      他听到自己心里轻轻的唤了一声:小哥。
      然而,那第二颗子弹到底没能射出来,因为一柄闪着凌厉金色光泽的黑色长刀破空而来,电光火石一般以极狠力道直直插入那日寇的脖颈里,刀身竟没入一半——
      喷出的血溅起足有三尺高,那日寇连哼都没哼一声,脖子就只剩一层皮和身体连着了,歪倒入战壕里消失不见了。

      吴邪愣了片刻,才逐渐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崩断了——又或者其实已经崩断了?他已经疯了?不然他怎么好像看见不远处的山炮残骸边似乎站着一个像极了闷油瓶的人?
      那人单手扶着残破的山炮钢管,另一手还维持着投出黑金古刀的姿势。即使两人之间隔了有近四十步的距离,吴邪还是知道,那就是闷油瓶。
      那么这个握着玉坠的又是谁?
      吴邪眨眨眼,似是有些吃力的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尸体——
      没有。尸体的右手掌心,没有任何的薄茧。。。
      刹那间,刚才所有的情绪都像退潮一样退了下去,吴邪整个人一软,几乎眼前一黑就要晕过去,却强撑着站了起来,望向山炮残骸的方向——
      残破的黄斜布军装,隐约可辨的奇长的双指,过长的刘海,毫无表情的脸,精瘦的身形,即使隔了四十步仍然清晰的、那点漆似的眸子——
      泪水猝不及防的滚落。吴邪向着闷油瓶的方向迈了一步——
      却不料,闷油瓶竟然在他踏出那一步的同时一下子跪坐了下去——
      吴邪好不容易回位的心脏又狂跳起来,他以自己能做到的最快速度跨过尸块、爬过壕沟、冲到闷油瓶身边——
      他全身都是皮肉外翻的伤口,有的地方在寒雨冲刷下都能看到森森白骨。在几乎遍布全身的血污中,麒麟纹身黑到发红,几乎已经燃烧起来,蔓延到全身。
      吴邪一下子跪坐到他身边,目瞪口呆。他脸上有好几处烧伤,雨水和血水顺着过长的刘海滑落下来,那对儿点漆似的眸子却仍旧淡然的,牢牢锁定在吴邪惨白的脸上。
      闷油瓶似是想开口,张嘴之时却先是咳出零星的血沫,而他却连抬手擦去的力气似乎也没有了:“我听见你叫我。。。”那淡淡的声音非常轻,却非常真实。
      接着,他似是极为吃力的抬起了右手,轻轻托起了吴邪怔愣的脸庞。感到那熟悉的带着薄茧的掌心,有些冰凉却仍旧是活着的温度,吴邪一下子就控制不住的泪流满面,泪水一颗一颗砸在两人的膝盖上——
      “你先、休息一下,我帮你检查一下伤口,如果没事,我们马上走、我们回家。”吴邪有些语无伦次的说着,挤了挤眼中的泪,想抬手先解开他身上剩下的黄斜布碎片——
      闷油瓶却轻轻的摇了摇头,托住他脸颊的手垂了下来,同时越发放松了腰部的力量,身形一晃就往后面的山炮残骸上一靠,淡淡道:“我,回不去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吴邪红着眼骂道——
      闷油瓶却只是累极了一般的看着他,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微笑,几不可闻的说:“还好,我没有害死你。。。”
      吴邪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说这个,不由得愣了。闷油瓶却又是一阵,吐出一大口鲜血。
      “你——”吴邪只觉得满眼都是那人吐出的鲜红,脑子里狠狠的嗡了一声。
      闷油瓶仍微笑着看他,头却缓缓地低了下去,坐在那里,好像只是在休息。但是,四周完全寂静了。

      那之后,胖子和其他人奔来的声音吴邪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们七手八脚抬走闷油瓶的动作他似乎也没有看见。。。
      漫天漫地间似乎只剩下那一滩闷油瓶口中喷出的鲜红和那句“还好我没有害死你”。。。
      挨千刀的闷油瓶子。。。你到底要在小爷面前死去几次才甘心?
      接着,绷扯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断裂,吴邪只觉得整个世界狠狠的晃动了一下,随后就是一片甜腻如血的无尽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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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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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这一章是吴邪的视角,有一些事情无法展现,所以这里补一个【解语花视角】的小番外,名为《二十七》:

      解雨臣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在浓烈的药味中扑鼻而来,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偌大的房间有些阴暗,雕花窗外黄云翻滚的天际沉郁无比。四角饰纹的乌木大床上,那人的呼吸几不可闻。
      解雨臣缓慢的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顺手执起床头矮几上放着的那副墨镜。
      墨黑的圆镜片碎裂成了几块。下人们按照他的吩咐尽力拼补了,却还是差了两个角,显得残破不堪。
      暗绿的丝锦薄被之下,那人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露出被子的脑袋上裹缠着极厚的绷带,却仍然挡不住鲜血一点一点渗出。解雨臣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无法自制的伸出手,轻轻的抚摸上露在绷带之外的脸颊部分——
      这是他在他醒着的时候,永远不会做的动作。
      指尖下,黑瞎子的脸冰冷的叫人害怕。解雨臣闭了闭眼,想将早上那一幕赶出脑海,却怎么也做不到——

      拂晓时分接到战事结束的消息,他立即就通知了王胖子,随后就像一颗陀螺一般在书房里不停的转圈,等着王胖子将人——或是尸首——带回来。
      心烦意乱间,打扫书房的下人、端茶倒水的下人、门口通传的下人全被他狠狠责骂了一通,连带着那盛早餐的鎏金瓷器也被他一甩手扫下了桌。
      他本以为,当王胖子冲进书房,告诉他人还活着的时候,自己就能恢复正常了。却不知,当他跑出去,见到那被人七手八脚抬进来的破碎肢体之时,才是自己真正失常的开始。
      南宋的斗里,当那黑瞎子伤重昏倒在自己面前,他的心确实是颤抖了。而那一刻,他简直会说自己大概是心碎了。
      撇去那人全身的弹痕和几乎被炸碎了的大腿,解雨臣最不能忍受的,是一道从他左侧额角直划到左眼的刻骨伤痕——
      想到那双浅金色的如鹰似狼一般的眸子,他心里骤然一阵抽痛——
      千万,千万不要伤了那对眼睛。
      训练有素的医生们立即开始处理,满屋的血腥味叫人作呕。他也实在看不下去那些镊子是怎么伸进那人身体里的,于是一边派人去找小邪,一边就走去了门口透风。
      寒凉的风刮在脸上,他似是才清醒了些,低头却意外的发现自己的双手不住的颤抖。他突然就想到那人平时抽的“玉堂春”,凌冽的好闻的淡淡烟味留在周身。。。
      似乎非常需要一支。
      那之后,不出几刻,派出去接人的车就回来了。小邪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还差,他当真开始担心,万一小邪在战场上发现了哑巴张支离破碎的残骸,他自己是否还能活着回来?
      不过,解雨臣看着载着吴邪的车开远,那是小邪的选择。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反复播放的回忆再次停止,解雨臣却收不住那流连在黑瞎子脸上的手指。
      二十七。医生从这个人体内取出二十七个弹片。思及此,从十二岁起再未哭过的解当家突然鼻子泛了酸。他赶紧抬起头,缓了缓冲上眼睑的艰涩感,深呼吸两次之后才略略平静了些。
      指尖下的薄唇有些干裂,苍白的全无一丝血色。看着看着,解雨臣终是放弃似的叹了一口气,缓缓的俯下身去——
      就在他的唇瓣即将碰到黑瞎子的那一刻,房门被一下子推开了——
      如果此时推门而入的是解家的下人,他的尸体第二天就会被发现漂在西湖里了。可惜,此时进来的却是王胖子——
      “九爷,你家的医生呢?”王胖子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一丝慌乱和眼底的怒意,心急火燎的吼道,“那张小哥找到了,情况不大好,正在送去天真家的路上,快叫你家医生过去!”
      “这边的事一完就派他们过去了,这会儿肯定已经到西泠印社了。”解雨臣不着痕迹的收回手,站起身,稳了稳自己的情绪问道:“小邪呢?”
      王胖子狠狠的叹了一口气:“天真也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惊到了,声儿都不吭的就给晕了,这会儿还没醒呢!”
      解雨臣皱起了眉,简洁的吩咐道:“走,去看看。”王胖子立即就转身奔下楼去了。
      随后,他也迈步走向门口,手放在黄铜门把上时却又回眸看了一眼乌木大床上的人,这才小心的关上房门。

      齐佳纳摩,爷连着救了你两次,你的命是爷的,不准随便死了去。
      解雨臣整了整衣服,坐入黑色的轿车,向着西泠印社而去。

      -《二十七》,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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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拾肆事 一汀烟雨 【吴邪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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