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城短篇集》靡不有终

2、花事·碧枝年年

　　【伍】
　　碧枝和封阙在一起的第四天，封阙并没有老去，只是身体已经虚弱到行路都艰难。

　　前三日中，第一日，封阙拉着碧枝爬到山顶去看了一场日落，而后月升。无边的月光温柔覆在他们身上，山顶有终年去来自由的风。在月色和风声里，他轻轻唱起歌来，却哄睡了自己。

　　第二日，封阙在晨曦初照时醒来，抬眼瞧见碧枝的笑容，含着雨打杏花的娇羞。日光在她身后渐渐闪现，却偏偏将她隐没在了阴影中。

　　第三日，封阙对碧枝说：“小杏花儿，我并无父母，家中只有一个妹妹。她病得很重了，我死之前还想再见她一面。”

　　第四日来临，封阙恹恹地毫无精神，面上的悲楚看得碧枝心中酸涩。一跺脚一咬牙，碧枝对封阙说：“我这就代你去探望你的妹妹，她的病我也会想法子，你好好歇着。”

　　碧枝将封阙好好安置在床榻上，临行前还替他掖了掖被角。她亲亲他的额头，只说了三个字：“你放心。”

　　如果早早知道这会是他们之间最后安和的一句话，后来，碧枝想，趁着我还如此爱你，应该说一句好听的情话的。

　　碧枝按着封阙给的住址，东拐西绕的，总算叫她找着了。她推开破败的木门进去，看见了一个小院子，虽然小，倒也收拾得干净。院子里贴墙种了一丛藤萝，墙底下摆了张躺椅，一个女子躺在上面，素白的衣裙，脚上的绣鞋上绣了一枝碧桃花。

　　女子听见响声，转过头来看碧枝。她瘦的惊人，一双眼在小脸上衬得越发大，墨黑的瞳直直盯着人瞧，很有几分骇人。

　　“你来了，”女子面上渐渐现出诡异的笑意来，仿佛从水底浮起了腐臭的鱼尸。

　　“我是封若，等了你许久了，哥哥还是没让我失望。”

　　碧枝察觉到了封若的敌意，自然的精魄，天生对恶意险境有着敏锐的直觉。只是碧枝觑着封若弱不禁风，只剩了一副枯骨的模样，并没有往心上放。

　　“阿阙让我来看看你，”碧枝说着，走到封若身前，俯身伸手抚上她的面颊，“他说你病得很重，可是他也快要死了。”

　　“是啊，我病得很重，就快要死了。”封若语气极为平静，面上的笑意却又加深了一分。

　　“可是只要你来了，我就不会死了。你死了，哥哥也不用死了。”

　　碧枝心中一震，眼中霎时落雪飘霜。她翻转了手腕，一把按上封若的脉搏。封若倒也不避，任由碧枝窥测。

　　碧枝松了手，站起身来，冷冷俯视着封若，道：“想不到……你竟也是妖。”

　　“我是妖，”封若点点头，看着碧枝渐渐苍白起来的面色，笑意盈盈，“并且我和你一般，也是杏花化的妖。”

　　“所以呢？”碧枝也笑，“所以，封阙是要拿我的命来救你么？”

　　“是呢，是我对哥哥说，山上还有一只杏花妖，可以借她的躯干给我，这样我就能活。”

　　“你为什么会死？”

　　“因为我爱上了哥哥。然后……我不想损他的寿命，便只好拿自己的精元来换了。”

　　碧枝面色惨白如纸，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呕出一口殷红的血来。

　　封若悠悠扫她一眼，笑道：“你的血竟然已经呈现这种色了，想不到你待哥哥竟能情深至此。”

　　碧桃自己也对着那一滩血出神。她是草木花妖，身体里流着的本来是碧绿澄澄的精血。她想起自己化形的时候，山神曾经嘱咐过，无论如何，都要护住草木的本性。若叫血变成了凡人一般，就是将自己的性命交了出去。

　　她自己都不晓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封阙手中。

　　也许是那一日他打她的树下过，她落了他满身的杏花。

　　也许是他对她说，与她一日便胜过余生十年。

　　也许是那晚他为她唱了一支歌谣，月光那么温柔。

　　也许是他从她膝上醒来，她看见他漆黑的瞳仁叫日光一点点映亮，眉目像草木抽枝一样舒展开，而后他对着她微笑。

　　碧枝觉得有什么在剜自己的心，她知道，大概是封阙在掘她的命结。只要将她的命结缚到封若的枯败的根上，封若就能活下去。

　　可她会死。

　　她接连呕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来，却强撑着站起来，冷冷看着封若。

　　“我就是入了你们设的局，也绝不会叫你们称心如意！”

　　碧枝张狂地笑，像四月杏花在枝头迎风招招摇摇。

　　封若叫她笑得有几分不安，微微握紧了十指。

　　怕什么呢，她不过是心中不甘，虚张了声势罢了。有哥哥在，她没有任何办法反抗。只要她死了，我就可以和哥哥在一起了。

　　【陆】
　　碧枝飞到自己的本体那棵杏树旁，唇角依旧在不停的溢血。她只手倚着树枝站着，低头看着那着跪在地上掘土的男子。

　　青色长衫，墨黑的发。是她爱上的那个人。她才晓得原来自己是爱上了他，却又立刻恨极了他。

　　“喂。”

　　男子闻声猛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到碧枝面上的那一刻，竟然慌乱的向后仰坐到了地上。

　　“……碧枝。”

　　碧枝笑，伸手抚过了唇角，殷红的鲜血落满了掌心。她伸手给他看，封阙却垂下了眸。

　　“不敢看么？阿阙，这都是为了你呀。”碧枝跳下树枝，踏着遍地杏花走到封阙面前。她蹲下身子，抬起他的脸，逼着他迎向她的目光。

　　“阿阙，你要的是我的命结，为什么不直接来取。你寻个道行高深的术士，或者让封若求一个修为高些的妖来，直接夺了便是。我只有三百年的修为呢，谁来我都挡不住。只是你为什么非得骗我呢？”

　　封阙看着碧枝许久，怔怔落下泪来。他僵硬地别过头去，哑着嗓子开口。

　　“因为若儿说，只有这种法子，只有你和她一样有了人的血，你才能救她。”

　　“那你知道这样我就会死么？”

　　封阙骤然睁大了眼，惊道：“你会死？”

　　碧枝强撑着站起身来，笑道：“我只盼你这一句不是假的。但是封阙你骗了我，我不杀你，我会将你这几日折损的寿命还给你，从此我再也不欠你什么。可你也休想我会舍了自己的性命去帮你救封若。”

　　碧枝伸出手来，结了个印结，随即在眉心一点，指尖凝了淡淡光芒。碧枝一挥手，那光芒轻飘飘，落入了封阙的眉心。

　　碧枝回身，手扶着杏树，仰头看见残败的枝叶，即将枯朽的枝干，手中鲜血凝成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她飞身立在半空中，拂袖一挥，生了三百年的杏树瞬间化为灰烬。

　　封阙瘫坐在地上，掩面而泣。碧枝抚着胸口，转身离开，不去听那哭声里铺天盖地的哀伤。

　　【柒】
　　“然后呢，然后呢？花妖姐姐你说得快些。”方谙手中笔一直不停，听见碧枝突然停了下来，连忙抬起头来催促道。

　　黑衣的男子一直沉默，此时却开了口：“你活着，命结，未失。”

　　“可我再也不能开花了。千年万年，我会长成参天的树，可我再也不会开出一朵花来。我可是花妖，不能做了树妖。”

　　方谙咬着笔头轻笑：“所以你想杀了封阙？他死了，你的血就能变回来，你就能开花了。”

　　碧枝点点头：“是。”

　　方谙继续问：“过了几年了？”

　　碧枝一愣，随即笑道：“十年。我才晓得原来十年这样漫长。他当初……怎么舍得拿十年来换一日。不过是为了骗我，为了救封若。可是封若已经死了，她的那一棵树已经枯死了。”

　　“诶，我问你啊，为什么当初你那么悲愤却不杀他，却过了十年之后才叫我们去杀了他。分明你自己也能杀了他，却非要来求我们。”

　　“过了十年，我能不恨他，也能不爱他了啊。”碧枝翘起小指绕着青丝，压低了声音道，“且我知晓，死在你们手下，能为他积一世福报。”

　　“你倒是消息灵通。”方谙讶道，随即问道，“只是你要什么？”

　　“他日封阙之骨熬作的浮骨汤，且分我一碗罢。”

　　方谙打了个轻快的响指：“没问题，到时候可要请花妖姐姐好好尝尝我的手艺。”又偏头向身旁的黑衣男子道：“十……”

　　却哪里还有男子的身影。

　　方谙讪笑，对着碧枝道：“嘿嘿，嘿嘿，他就是这样。接了生意唯恐客人不满意，赶着就去了。天也晚了，我看你灵体也还虚弱，回去好好养着吧。浮骨汤需熬制七日，七日后你再来吧。”

　　碧枝点点头，转了身，却又听得方谙道：“十只要出手，今晚定是封阙的死期了。你记住今夜吧，每年祭日是好歹有个念想。”

　　碧枝却嗤笑：“我念他做什么，我只一心开我的杏花。”

　　方谙看着碧枝遥遥逝去的身形，摇头笑了笑，收了簿子和笔，负手一步步踱到屋子里去了。

　　碧枝倚在树干上，十年间焚毁的杏树重新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小树。她仰头看着满天星斗，心里寂静，有风空落落来去。

　　心里突然动了一下，有什么在渐渐复苏。她轻轻闭上眼，眼角落了一滴碧色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