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驹场的樱花，向岛的月》Ricyuui

1、0301－0302－I

　　直到许久之后，我才敢触碰这段回忆。一想到小蝶所受之痛苦，以及我予他人之伤害，便自责到无法站立，不能自已。

　　3月1日 （金）
　　小蝶一周来的声调是变化了的。
　　‘你说话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成熟了。’
　　‘那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在我面前，不是这样，’我想了一下，‘是撒娇那种。’
　　‘那你喜欢哪种？’
　　我便回答不出；「当有人不再跟你撒娇时，关系就远了」。

　　晚上睡前，小蝶都会打电话，但这一周几乎没有。只在周三那天主动打来，‘妈妈说让我早点睡，我关机了’。
　　而其它时候我打过去，她不是已睡，就是依在床上发呆。
　　想到这里，我猜到可能有事发生，思索着怎样能得到更多信息，遂登录她聊天工具。
　　最近联系人是奘，且为他设置了「隐身可见」。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电话再打过去，我直接问道。
　　‘恩。’她没有回避，轻声回答。
　　可即使她亲口承认，我却难以置信。13年恋人，4年夫妻，一直跟随我到今天的小蝶，会出轨？
　　「她在骗我吧？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想耍点小把戏？」
　　但随后的谈话，使我越来越明白，不得不面对一件从未遇到的事。
　　‘多长时间了？’
　　‘没几天。’
　　‘到什么程度？’
　　‘牵牵手，送我回家。’她支吾地回答。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这倒是真的，在这种情况下，她是不知道该怎么办。13年来，小蝶一心一意对我，我却多次背叛，直到最近两年，才有所改变。背叛爱人的心理，我想我懂。
　　‘你是不是想离婚？’我问她最坏的打算。
　　‘我不知道。’
　　‘如果你想离婚，我不耽误你，’此刻我心情亢奋，却不能不尽力保持理智，‘跟家里说清楚，该怎么办怎么办。如果你还愿意跟我，我不怪你。’
　　‘你不是说过，如果我喜欢上了别人，就不要我了？’
　　‘到什么程度了？’我再确认一次。
　　‘牵牵手，送我回家。’
　　‘我原谅你。你自己看着办，还能回到以前的话，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然后你回来东京，咱们再也不分开。’
　　‘我知道了，宝贝，我想想。’
　　「应该挂电话了」，我知道，虽然挂掉之后，我会有多不安。
　　就这样到了深夜，不可能睡着；一周来的种种，在脑海反复放映。
　　上周日晚上，有段时间没能联系到她，后来她说，一个人在某个地方伤感，伤感自己的学业，生活；那天，应该是与奘互相坦白的日子。
　　周三晚上10点左右，「妈妈说让我早点睡，我关机了」；按照自己的经验，结合小蝶式的谎言，这天应该是与奘一起过的夜！
　　想到这里，我按耐不住电话又打过去，此时已经是凌晨3点。

　　3月2日（土）-I
　　‘上床了吗？’那边一传来她尚带着睡意的应答声后，我便直接问道。
　　‘恩。’小蝶依然没有回避；虽然有时会笨拙地撒点小谎，但被揭穿后，她不会再狡辩。
　　此时到我抓狂了！换作其她女人，我很容易理解；但小蝶跟别的男人上床，那是怎样一种画面？此时的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
　　‘我明天过去。’其实已经是「明天」，只需等天亮。
　　‘你别过来！’
　　‘怎么可能不过去？’
　　‘你要是过来的话，’她阻止我去京都，‘咱们之间就完了！’
　　‘我要是不过去，咱们才真的完了！’
　　‘你让我冷静一段时间，说不定就想明白了。’
　　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听她的？她现在的心理，我一清二楚！我过去她肯定是很棘手，但就这样一个人在东京等？能等来才怪！
　　‘她们都被吵醒了，’小蝶和另外两个女生住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很薄的门，‘如果你真的过来的话，咱们就真的没有可能了！’
　　我挂掉电话，穿好衣服靠在床上，等最早一班电车到来。

　　东京的冬天，倒不会结冰。但这次去京都，考虑到可能没有住的地方，而且多奔波，便穿上最厚的羽绒服，羊毛衫也套上，换上走路最不容易累的鞋。若是平时，也许打扮得利落点去见她，但这次不是休假。
　　出了会馆，向「船的科学馆」站走去。最近海鸥线在做电梯改造工事，寒风中遇到守在自动扶梯口的引导员。
　　‘去新桥的车最早5点37分到，’他告诉我，‘现在上去，站台门可能还没有开。’
　　‘那能上去吗？’
　　‘当然可以。’
　　上去后，看到没有等的地方，我又下来。
　　‘你在这儿守了一夜吗？’我问他。
　　‘没有一夜。’他解释道，‘等会儿电车开始运行后，可能会遇到坐轮椅的乘客，因为电梯在改造，我要照顾他们到站台。’
　　‘这儿能停出租车吗？’东京站最早的新干线6点发车，为了最快到京都，我决定不再等电车。
　　‘这儿的话，有点难。’他忽然想到，‘留学生会馆前，便利店门口经常停着出租车，去那边问一下的话，兴许可以。’
　　是啊，每天都碰到的东西，竟然没看到。我走回会馆，问停在那里休息的司机是否可以走；司机摆了摆手，表示不行。我只好又回到站台。
　　再回来时已经开门，来了新的引导员做交接。最初那位，则随我一起等电车，只是不同方向，「完成工作，他该回家了」。
　　5点37分，他在车外向我挥手，‘路上小心！’
　　「可能一天，也不会遇到一位坐轮椅的乘客吧」，我想；但他的同事还在等。

　　到新桥后，又到东京站，赶上6点10分的新干线。坐过不计其数的夜行巴士和「青春十八」列车，奔波在东京与京都之间；第一次坐新干线，却成为我有史以来，感觉最慢的一趟车。
　　8点40分到京都站，9点到黄檗。去了张娜家，敲门。
　　‘等一下。’里面传来回应。‘咦，你怎么来了？’张开门见到我，问道。
　　‘陈小蝶呢？’
　　‘她一早就出去了，’张眼神有些游移不定，‘说和同学约好，去看梅花。’
　　‘恩。’我沉默，没做更多回应。
　　‘先进来吧。’张让我进屋。
　　‘打扰。’
　　自从小蝶毕业答辩结束之后搬到这里，我还没见过她住的地方。
　　‘她住这个房间吗？’
　　‘这是客厅，她住旁边那个。’
　　‘我能看一下吗？’
　　‘可以。’因为蒙蒙还在隔壁房间睡觉，张犹豫了一下道。
　　在小蝶搬来之前，这个小房子被她们用作仓库。床还是以前那张，桌上摆设我也再熟悉不过，只是不知人去了哪里。
　　‘她知道你来吗？’
　　‘知道。’
　　‘你没给她打电话吗？’张感到事情有些蹊跷。
　　‘没有。’
　　我不知怎么跟她解释，但既然小蝶没有告诉她们，我也不便说。
　　‘我先走了。’家里只有两个女生，我不好在这儿等，‘她回来的话，告诉她我来了。’
　　‘好。’
　　从张娜家出来后，便去了小蝶研究室。进不去楼，就在楼下等。
　　望向3楼房间，猜想着是否有人，以及其它她可能去的地方。最有可能去找奘；如果奘还住在向岛，我是能找到他的住所的。但上次来的时候，好像听谁说了一句，奘搬家到了学校附近，这样的话，我无从找寻。
　　‘你现在哪儿？’9点半左右，小蝶打来电话。
　　‘在你研究室楼下。’
　　‘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你不想让我找到你的话，打电话有什么用？’我困惑她到底想不想见我。
　　‘10点半我们在黄檗车站见吧，我和同学约好去看梅花，你也一起去吧。’
　　‘不能更早一点吗？’
　　‘恩，’她想了一下，‘10点半吧，你也在附近吃点饭，收拾一下。’
　　‘好。’
　　可我有心思吃饭吗？走到车站，买了瓶水，坐在长椅上等。
　　10点，10点5分，10点15，就这样盯着站外的钟表，搜索着过往车辆和行人，等待着小蝶会以什么样子出现。
　　见到她之后，到底是怎样一种情况？她现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让我去看梅花？奘会来吗？他敢见我？他们怎么商量的？怀着太多的疑问，我一动不动坐在长椅上，时而喝口水。
　　10点30分，穿着黄色羽绒服的妻子出现，面容憔悴。里面毛衣是上次带我一起在商场看过，但没有买那件，看来还是忍不住自己又买了回来，打扮成她钟意的样子。而这样的打扮，在文科女生看来，甚至会有点土，可这就是我的小蝶，纯粹而善良。
　　因为买这件羽绒服，我还吵过她，让她以后花钱买这种东西先告诉我。
　　‘就成全一下你媳妇的小欲望吧。’我生气时，她会撒娇来哄我。
　　其实我可怜的妻子，埋怨你时，我心里又何尝好受？跟我来到日本，一个女孩子，三年几乎没花钱收拾过头发。不知后悔过多少次，当初把你赶到京都，如果能跟我一起留在东京，那份奖学金足够两个人宽裕的留学生活了。
　　我站起身来，迎向她。
　　‘你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妻子看到我，伸手摸向我脸庞，泪水一下涌出来，‘一点都没有变。’电话里强硬口气全不见了。
　　‘别人我不管，’我也有些哽咽，‘你要走，拼了命我也要把你追回来！’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夺眶而出。

　　我说这样一句话，也是因为一段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往事。
　　6年前，身在长春的我，瞒着在成都工作的小蝶，和钱莹纠缠在一起。钱看到我没有跟她长久在一起的打算，毕业后一声不响去了上海，住到另一个男人家里。虽没想过跟钱结婚，但突然受到这样的背叛，还是伤心不已。
　　‘我去上海找你，你会见我吗？’之后电话里问她。
　　‘好啊。’她没有拒绝，且带些兴奋。
　　但终究没有去，本就逢场作戏，伤心时又何必当真？痛感过去就好了。当时还想，如果换作小蝶，天涯海角也会毫不犹豫找过去吧？
　　可那些事，真的过去了吗？没有！后来我发现，我对自己越狠，有一天，就会对别人越狠。

　　‘这十几年来，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受伤害最大就是你。’我咬着嘴唇，一字一句跟小蝶说道，‘眼看我终于长大了，想好好补偿你，这个时候，你不能离开我！’
　　‘我跟你回东京。’妻子看到我的泪水，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可很久后我才明白，一句「跟你回东京」，她要放弃多少。
　　‘可我跟别人上过床，你还能原谅我吗？’她低着头。
　　‘都能过去。’我转向一边，抬起头，叹了口气。
　　此外，还能说什么呢？
　　‘看来我跟他之间，还是比不过我们13年的感情，一见到你，我就忍不住哭了。’她挽住我的手，‘你行李呢？’
　　‘别说行李，腰带都忘系了。’我掀开衣服让她看，她忍不住笑起来。
　　‘一会儿还有两个人，哦，她来了。’小蝶带我走向另一个高高瘦瘦，清秀的女生。
　　‘这是杨宁，’她向我介绍道，‘家也在山东，济南人。’
　　‘你好。’这是那天唯一一次欢笑，也是强颜露出。
　　‘你好！’一个很开朗的女孩。
　　‘这是我老公。’小蝶继续向她介绍我。
　　‘老公？’杨有些吃惊，‘你已经结婚了？’
　　‘恩。’小蝶只是笑笑。
　　‘4年前就结婚了。’我替她回答道。
　　‘你老公特意来看你？’杨语气中带着世故的羡慕。
　　‘恩，’看到小蝶的沉默与不知所措，我继续回应，‘特意来看她。’这句话说完，背后辛酸真是难以言表。
　　奘出现了。
　　他看到我，没有过来，远远依在栏杆上；我也看着他，两人持续对视。我多想从他的眼里找出一丝线索，让我发现他和小蝶之间并无任何瓜葛。
　　小蝶拉着我的手，从奘身边走过，与杨宁一起买车票。
　　‘好久不见，哥们。’奘走过来，跟我碰了一下肩膀。
　　‘好久不见。’我转向他，直视他的眼睛，忍着愤怒回应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这一刻，我还心存侥幸，「也许小蝶骗我的呢？难道不怕我跟奘打起来吗？」在站台等车时，恨不得一把推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