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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水·日暮乡关(上) ...

  •   公元一九零三年十月徽州宏村
      远行的人儿总是姗姗来迟,就像秋雨过后的山影,云岚褪去了,还有丝丝缕缕的缠绕,奈何却是无凭无依。
      泥泞的小路随处可见残破的青石板,荒草依旧油绿,在石缝间闲散地滋长着,一种不知愁的天真,看得秋水困倦的眼中也不觉泛起了笑意。
      他把藤条的箱子换到左手,犹豫了一下,又换回来,将左手伸进长衫,摸出怀表,打开看了一眼,五时三刻,抬头向西天望去,起伏的山影一片血泼似的狞烈,看来今晚不会有雨了。
      放回怀表,低头看到溅了泥水的衣摆,和同样脏兮兮的布鞋,秋水摇摇头,叹了口气:
      “不像话,”念叨完,他又愣住了,转而笑着补了一句:“最近是怎么了?”
      是呀,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心里想的话,嘴上会不自觉地说出来,就像刚做完的事,转身的功夫儿又想不起是为什么做的了。
      “老了吧?”这一句听上去像自嘲,又透着几份不甘。
      毕竟只有三十三岁,眉梢眼角还不见一丝皱纹,只要心想,健步如飞也不是难事,看流水落花心中仍会不时泛起一丝敏锐的伤感……怎么就会老了呢?
      可想一想如今的自己,是那么的倦怠,生意惨淡,也不能让他心生忧患,只想随它去吧,哪怕是下坡路走到底,大不了一败涂地。
      但又真的能够听之任之么?如果败的只是自己,倒也无所谓,但一想到妻儿,想到这是世代相传的祖业,他又心下一沉。
      人到了这般年纪,就会多少有些身不由己的难耐吧?再不能痛快地为自己而活,再不能肆意妄为。
      人过中年,便如这漫山苍黄的秋色,只剩下满眼的意兴阑珊了吧?
      “意兴阑珊。”他又随口念叨了一句。
      嘴边浮起了一抹莞尔的笑意,心里却涌动着一腔排遣不掉的苦闷。
      “是苦吧?”秋水匝着嘴,回味了片刻。
      天光不见阴晦,当空一片浑厚的清白,一丝云也没有,因而显得格外辽阔,隐约间,有几点莹莹的星光闪动,也是因为乡野的天色太清透了,才让人早早的看到。
      “也许是近乡情怯吧?”
      既然不是衣锦而归,索性低调些吧,只想尽量不引起什么注意,除了必备的行装,秋水再没带什么,连盘缠都是简省过的。他算计着,奔完丧,十天半月便可回转上海。不成想,到了渔梁老家,突然接到黄山茶场发来的电报,请他务必赶去,那里的茶农见东家的生意一连几年毫无起色,就与别家茶商私定契约,要把来年的茶叶高价转卖过去。
      这种事并不稀奇,秋水也早料到了,却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突然,在他还没想出对策之前。
      好在,渔梁的亲家程若溪拿出四万量银票,代他先一步赶往茶场,他说:“这种时候没有什么比银子更管用,先安抚下茶农,再慢慢想对策。时局动荡,人心不古,之前你没有亏代他们,如今他们不跟你讲道义,你也不可太计较,先把自家的营生保住再说。”
      这个道理秋水明白,他为人一向宽忍大度,只要能容能退,宁肯自己吃亏也不会为难别人。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次他只想退避,根本不愿过问什么。来年两千亩茶场的收益若是真被转卖干净,他反倒深感庆幸。
      秋水这点儿微不足道的顾虑在他踏上宏村地界的那一刻,便被这里不近人情的压抑气氛打消了。
      谁还会留意这个潦倒的过客?躲在街头巷尾咬着耳朵的乡亲们嘴里说的心里念的都是那位暴亡的徽州首富汪紫陌,可又没人相信他真的已经死了。
      怎么可呢能?一想到他喧赫一时的富有和身份,好像他理所当然就该是长命百岁、福寿无边的。可偏偏在他如日中天的时候,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一命呜呼了。
      响彻整座古镇的哀乐和嚎哭让人在掩耳不迭的同时又禁不住脊背发凉。
      汪紫陌这一死不打紧,随同他撒手而去的还有难以计数的财富和看似绵绵无尽的荣华。一切原本是应有尽有的,就像那滔滔不绝的新安江水,如今眨眼间便荡然无存了,任谁能不痛心疾首呢?
      一想到让那些家人哭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的满腹心事,秋水又觉得好不悲哀。
      这便是所谓的“富人之仁”吧?
      人活一世,让旁人怎么爱是由不得自己的,爱你的美,爱你的才,亦或爱你的富有,你都只能慨然接受,或是置之不理。一旦计较起来,便是傻气地在跟自己过不去。
      秋水深吸一口气,不由得摇摇头,摇出的仍是满脸的苦笑。
      前方就是南湖了,湖畔的书院里曾有他的一位莫逆之交,风华正茂的年月里,秋水、若溪和他三人结伴,遍游江南,那是何等的畅快、洒脱。如今回想起来,只显得眼下的处境分外凄凉。
      “浮华一梦间,徒剩秋风催人老。”
      这是那位友人早年写下的一首词里的句子,当时读来满心弥漫着伤感的陶醉,现在又随口吟出,不觉眼中泛泪,心里却是一片不胜斟酌的空茫。
      记得自己写的那首词里也有一句:“欲作清醒欲作狂,为把清秋葬。”
      到头来,却是自己在被这人生的秋景荒芜地葬送着,任由他有千万种“欲”,千万般“狂”,也只能徒劳奈何了。

      就要入夜了,天地间的生灵或是归于沉寂,或是正在酥醒。
      也许是在漫无边际的回想里沉溺得太深了,秋水那双游移的眼睛仿佛失了明,没能将这方天地所独有的明丽画面传入心底。
      所以,当他顺着乡间小路走过又一片飞舞着无数夜游的虫子的水稻田,在田地的尽头处转弯,走上通往宏村水口—南湖的土路,抬头向前方望去时,他以为会看到记忆中的一片斑驳粉墙,和粉墙前满塘徒自凋零的残荷,以及那座会令走近的人儿不由自主慢下脚步的精巧石桥……
      然而,就在他抬起头来的一瞬间,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排触天蔽日的汉白玉石筑起的牌坊庞然而又阴森的背影横跨在那条狭窄的土路上,南湖不见了踪影,就像被一只巨手从大地上毫无保留地抹去了一般。
      秋水站住脚,呆呆地望着牌坊那坚硬、刻板的轮廓,不由得犯起了糊涂:是自己迷路了?宏村他只来过两次,而且是在多年前,乡野里的景色大同小异,记错路也在所难免。只是,这一排巨人般伫立在天地间的牌坊出现得太过突兀,秋水觉得自己刚一转身,这些石雕的巨人便冲到了他的眼前。
      其实,他与那些牌坊还相距甚远,牌面上偌大的宋体字模糊一片,也看不清为谁又是以怎样的名义树起的。这些秋水倒不关心,但他怎么也想不起这些牌坊以前在不在这里。
      在徽州看到牌坊原本再寻常不过,尤其是那些为苦命女人立起的贞洁牌坊,每座村落都有那么几座,天长日久,人们便将这些冰冷的玉石砖看成了一种象征,如果哪座村子没有这样的牌坊,就会遭到外乡人的冷眼、唾弃,好像那里的女人都是很不知耻,很不清白的。
      像宏村这样一座富庶又以诗书礼教著称徽州的村落,贞洁的女人自然数不胜数,那些只能把名字刻在祠堂石碑上的数以千计的女子就足以说明宏村自古以来便是一座民风纯良的村落。
      可是,在一条荒僻的乡间小路上竖起一排如此唐皇、巨大的牌坊,秋水还是第一次看到:宏村里的乡亲们只要抬起头,就会看到这些巍峨如山巅、威严似瑞兽的牌坊吧?他在心里暗自念叨着。
      转而,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来回扭动着身子,四下里张望,到处都是收割干净的稻田和零乱交织的田垄,唯独不见一片盈盈闪动的湖光——投映了夕阳残照的湖面应该更为显眼吧?
      秋水又把目光投回了那一排对他来说无异于横空出世的牌坊,努力辨认着延伸于石柱间的土路,怎么看都应该是这一条,可看得久了他又不那么确定了。换成别人恐怕不会有秋水这份耐心,早就走过去看个究竟了。但一想到要靠近那些牌坊,秋水又很不情愿,一种沉甸甸的压抑感已在心头隐隐作祟,无奈之下,他再次举目四顾,巴望着能看到一位路过的乡亲,好向他问个清楚。
      那两道清柔的白光是从第一座牌坊的石柱后面飘出的。
      起先秋水只觉得有什么在眼角一闪,便扭头看去,随后他又向前探出身子,瞪大了眼睛:那是云朵么?怎么在伏地飘移……
      天光渐趋昏暗,夜色降临前的迷朦正浸透着天地,当秋水分辨出那两片奇异的云朵原来是翻飞的水袖时,一个娥黄色的身影又随之从那根石柱下闪出,先是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旋转,之后一副颤微微的身子又摇曳成了精巧的小碎步,两条轻薄的水袖被一双看不见的颤抖的手儿擎着,随着那一波三折的翻转、抛飞,好像有无数片暗藏的流光将要被轻巧地抖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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