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心不弃共此生》集秀

24、第 24 章

　　周小依按照齐美给的地址来到了一栋公寓，公寓远离市中心，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车才到达。
　　进了公寓，到达相应的楼层后，找到门牌号，正要按门铃，门却自己开了。从门后面露出来的是一张没有修饰的素颜的脸，眼皮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头发随意地盘着，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和牛仔短裤，无比居家的装饰。跟昨天看到的那个拥有长长的卷发，无暇的妆容的武侠小天后天下承平比起来，今天的齐美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就如她的真名一样普通。
　　齐美开门看到周小依，刹那间也是闪过一丝慌乱，似乎没有预测到周小依会这么早来。女人没有做好装扮总是不愿意见客的。
　　“你来了，我正要去附近超市买点东西呢。”齐美一边说着，一边将门完全推开。周小依看到了齐美全身的形象。她右手拄着一根拐杖，右腿的牛仔短裤裤管空空荡荡。周小依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齐美不穿长裙呢？这样的话，就不会把缺陷暴露得这么明显了。
　　周小依听说她要去超市，忙说道：“你待着吧，要买什么东西我去买。”
　　齐美微微笑道：“你对这里不熟，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吧。你先去房里坐一会儿吧，算了，你肯定不愿意，那和我一起去趟超市吧。”
　　十五分钟后，两人来到一家小型超市。齐美从包里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的是一排的购物清单。
　　周小依推着一辆购物车，齐美挑选货品。
　　齐美拿起一瓶酱油，看着商标，问道：“周小姐喜欢吃什么菜？”
　　周小依说道：“随便。”
　　齐美把酱油放进购物车，说：“我不喜欢说随便的人，这个答案说了跟没说没两样，到时候我做的菜你又不喜欢，搞得我也会很无趣的。”
　　周小依怔了一下，随后又说道：“炒饭，炒饭就好。其实我不挑的，只要不是太油腻，不辣的菜就好了。”
　　齐美扭头看着周小依，眼角荡开笑意：“还好你说了，不然啊，我可是准备给你做一大锅的水煮活鱼呢！”
　　“你会做水煮活鱼啊！”周小依惊讶极了：“虽然没有做过，但是光看着就觉得复杂啊。”
　　齐美微微抬起下巴，颇是得意：“闲得无聊，写作之余就喜欢钻研些美食，尤其是香辣的菜式。可惜你不吃辣，真是没有口福的人。”
　　“我才不觉得可惜呢，我一看到辣椒就觉得喉咙痛，每次去快餐店看到菜里有辣椒就郁闷啊。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他们都嫌我不吃辣，要迁就我。现在真是吃辣的人的天下了。你叫天下辣椒好了，或者叫天下都吃辣！”
　　“哈哈哈！”齐美被逗得大笑了起来，拄着拐杖的右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那我可得去写食谱才好啊。”
　　两个人继续一路采购，在调料货品柜前停了下来。一个小男孩手里握着绑着气球的细线，绕着各种商品堆头跑来跑去。
　　她的妈妈远远地站在另一处，呵斥着他，让他赶紧回来。
　　妈妈叫得越大声，小男孩越起劲，一圈一圈跑着，一个老人推着购物车差点撞到他，小男孩吓得跑开了，却撞到了齐美的拐杖，齐美一不留神，拐杖摔了出去，整个人一下子没了依靠，往前扑倒。前面是堆成一个正方体的卫生纸巾，这下子，纸巾全部崩溃，散落在地，纸巾甩飞的冲力又撞到了旁边一处毛巾的堆头，现场各种混乱，齐美躺在各种货品堆里。动静一下子吸引了附近所有顾客和工作人员。周小依赶紧放下手里的商品，急急忙忙把齐美扶起来，一个超市工作人员把拐杖捡起来送了过来。
　　齐美头发散乱了,靠在周小依身上。接过工作人员送来的拐杖，重新自己站着。左手梳理拨弄头发。
　　小男孩的母亲拽着男孩过来，说道：“快，向姐姐道歉！”
　　小男孩抱着母亲的腿，摇头：“不要啊。这个姐姐好奇怪，她怎么只有一条腿？”
　　母亲狠狠打了小男孩的背部，斥道：“够了！让你道歉，你就快点。不要废话！你让姐姐撞在地上还好意思说，快点道歉！”
　　小男孩还是不愿意，脸贴着妈妈的腿，低下头不语。
　　母亲把小男孩的手掰开，喊道：“快点！做错了事就要道歉！”小男孩一下子哇哇大哭起来，喊道：“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齐美摆手，对那位男孩的母亲说道：“好了，不用了。小孩子贪玩而已。”说完，拄着拐杖走上前，在小男孩面前停下，就着左腿的支撑蹲了下来，右手还是用拐杖撑着，右手在小男孩头上抚摸了一下。
　　“姐姐并不奇怪，是因为车祸失去了一条腿，姐姐原本也是和你一样的。以后玩耍的时候要注意不要随便撞人，伤到别人不说也容易伤到自己。一定，做事都要小心一点。答应姐姐好吗？”
　　小男孩被说得愣愣的，没有回答。
　　那位母亲说道：“对不起啊小姐，孩子不懂事。谢谢你原谅他，真的抱歉了。”说完，拉着男孩走开了。男孩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视线还是集中在齐美空空的右脚裤管，然后又上移看向齐美的脸。
　　周小依和齐美匆匆买了东西，迅速结账就离开了。
　　齐美开着车，周小依坐在旁边。
　　城郊的路虽然窄小但是一路无车，行驶得很快。
　　周小依问道：“齐美，刚刚没摔到什么地方吧？”
　　齐美说：“没事。摔过很多次，已经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
　　周小依看着齐美的眼睛，动了动嘴巴，却没再说话。
　　齐美却自顾自说下去：“在很多人面前，我都保持美丽的姿态，但是有时候一不小心就像之前发生那种事。一开始，碍于面子，我觉得自己实在太丢脸了，没了一条腿的我已经不配活下去了,这样子摔在地上，抬头看到地上的灰尘和人们的鞋子，那种感觉真是……爸妈很关心我，他们……就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我。可是我不想那样活着。比起那个伟大的物理学家霍金，我可是好太多了。慢慢地，我就接受了这样残缺的自己，并且我要证明，我完全可以独立生活。所以我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刚开始，我也出去找工作，想要做个普通的上班族。但是，即使我接受了自己，这个世界也还是没有接受我。我满腔愤懑只能诉诸笔下，因此开始写小说。我的小说里女主个个都能飞檐走壁，行侠仗义，四肢康健。也算是用另一种方式圆满了我的人生。时至今日，即使在大庭广众之下摔成狼狈不堪的样子，我也不再感到丢脸。人啊，如果选择坚强，就要忍受很多困难，战胜自己的情绪和坏念头。我的肢体是残缺的，但是我能选择做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并且是强于常人。如果不能做那样子的人，真的不知道还能以什么为理由活下去。”
　　九月的天气还是炎热的，尤其是大中午。
　　周小依的心却一阵一阵发凉，她现在所听所见怕只是齐美所受的苦的万分之一吧。

　　回到家后，齐美围上围裙开始掌勺，那种气势的确是相当娴熟，厨艺高超。周小依不得不想起韩越，围上围裙的韩越也是那么厉害，切菜烧菜的过程就像一种表演艺术。
　　周小依呆站着，齐美嫌弃她碍事让她去客厅等着。
　　齐美捧着两碟热气腾腾的蛋炒饭走出来，招呼周小依来吃。
　　周小依觉得齐美好像妈妈，虽然这个比喻怪怪的。
　　蛋炒饭超级丰富，有火腿，红虾，肉末，包菜。一勺吃下去，香喷喷！
　　周小依开始风卷残云起来。
　　齐美笑着说：“你吃慢点，我没有煮汤，知道你饿了等不了，你就喝开水吧。”
　　周小依一点也不介意，有了蛋炒饭，还要汤干什么！
　　齐美看着周小依埋头苦吃，说道：“小依，我就这样叫你吧，刚刚在车上你也直接叫我的名字了。这样感觉关系一下子都拉近了。”
　　“好啊好啊，……我大依小依……可以。”周小依满嘴饭，话说得不清不楚。
　　齐美无奈地笑了下：“你这么捧场，我可以去当厨师了。”
　　“去……厨师可赚钱了……过作家比较赚钱吧……反正都是比……记者赚钱。”
　　齐美喝了口水，脸色一下子肃敛下来。
　　“小依，你是喜欢韩越的吧？”
　　在吃饭的时候谈这种事实在太伤胃口了。
　　吃得香香的炒饭一下没有味道。周小依把嘴巴里的饭嚼下去，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你怎么看出来的？”说完，周小依就后悔了，自己原本可以说：“没啊，你瞎说什么呢？我们只是朋友”或者是：“开什么玩笑呢！我只是认识他而已。”但是自己竟然顺着她的话就应了，实在智商有待考量。
　　齐美说道：“感觉，女人的第六感很准的，尤其在感情方面。从你问我是否认识韩越的那刻起，我就有这种感觉。其实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们是恋人甚至是夫妻呢，但是想想又不像，你一直称呼他为韩医生，这证明你们的关系并不亲近。可是，你又很关心她，所以，你喜欢他是唯一的解释了。”
　　周小依猛摇头：“不得了不得了，你和韩医生好像啊。”
　　“像？”
　　“你们都有敏锐的观察能力跟推理能力，你们是福尔摩斯吧。而且，你们的厨艺都很高超。其实，现在看来，难怪你们高中会在一起，实在是很登对。”
　　齐美听了这些话，摇了摇头：“或者看起来是很登对吧。但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真的让我感觉到自己陷在了爱河里。这个道理是在我大学又谈了一场恋爱之后才发现的。大学时，我们两人会吵闹，我会哭泣，会发脾气，会患得患失。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其实和阿越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这种感觉。只是比普通朋友更亲近了一些，在他面前，我总是要表现得很淑女，很得体，完全不能放松做自己。阿越是个合格的男朋友，他做得很好也很照顾我。但是我就是感觉他在我面前也不能放松地做他自己。或者说，他不愿意把真实的一面展现给我。我们也只是局限于牵手和拥抱，唯一一次接吻，也是……在他生日的时候，我主动让他闭上眼睛的。”
　　接吻？想象一下韩医生和别人接吻的样子！完全，完全不能接受啊！周小依可耻地发现自己嫉妒了，非常认真地嫉妒了！
　　齐美经历过三段爱情，现在这些在她看来，已经是能够正常交谈的往事了。
　　周小依看着齐美的面容虽然沉浸在往事中，但是并没有显示出多少愤恨的样子，问道：“难道，你不恨他吗？”
　　齐美的脸一下子凝固了，表情也变得僵硬了许多。
　　“你好像知道了什么？”
　　“我……”周小依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支支吾吾：“我是无意中听到你们高中同学谈话时才知道的。”
　　“那听到了什么？”
　　“韩医生……为什么会主动接近你。”
　　齐美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最后轻叹了口气，凝固的脸也慢慢松动下来：“我瞬间觉得好像自己又一下子摔在了你的面前，而且比刚刚更狼狈。”
　　“啊？”周小依这才明白触痛人家的伤心事，瞬间愧悔得不行，眼睛看着桌面：“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道歉没有用，伤都伤了。不过我自己也不争气，竟然还觉得这种事被发现是种难堪，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至于恨他……我本来是恨的。当他主动跟我坦白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呢。是恨的，但是后来经历了更美好更真实的爱情，我的他的恨慢慢弱了，不过是所遇非人罢了。后来出了车祸，整个人生观全部改变，失去了很多，对一些过往也没有力气去计较了。”
　　齐美露出了疲倦的面容，虽然她说自己已经不在意了，但是周小依觉得她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毕竟刚刚她的表情实在太严肃了些。
　　周小依的声音比刚刚还要小声，气势也减弱了。
　　“那么……你觉得韩越是个怎样的人呢？”
　　齐美怔了一下，露出了苦笑：“是一个让人搞不清楚的人，对于很多事情不爱搭理，而对自己想要做的事又非常执拗。对他人不会轻易交付真心的人，但是呢。他品性好，有毅力，目标坚定。我对过去的记忆已经慢慢忘了，不过他给人的那种捉摸不透的感觉却很深刻。”
　　周小依重重地点头，表示无比赞同。
　　齐美看着周小依的表情，又悠悠地说道：“韩越是个适合当朋友的人，却不是个适合当男朋友的人。”
　　周小依看向齐美的眼睛。齐美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慢慢开口：“因为你掌握不了他。”
　　周小依默默低下头。
　　“其实，我……是单相思。”许久，周小依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搞得，他现在很讨厌我。我看穿他，也……很讨厌他了，或者还是不那么讨厌。”
　　齐美伸手过去握住周小依的手背：“你会碰到更好的人的，最好的总留在后面。虽然我自己已经不相信爱情了，但是我觉得你这么健康的人应该相信爱情，对爱情抱有期待。”
　　周小依抬起头，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能告诉我现在韩越的联系方式吗？”
　　周小依奇怪道：“你还想联系他？”
　　“情侣虽然不是了，好歹还能做老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