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心不弃共此生》集秀

15、第十五章

　　周小依打电话给从小到大骨灰级的死党朋友苏婉，但是凌晨五点的手机铃声有谁可以听到，有谁听到了又会去接？铃声响了没几声就断了。周小依能想象苏婉在迷迷糊糊中把手机关掉的画面。
　　可是心里太苦了，好想有个人可以诉说，好想有个人可以分享，好想。
　　那个人应该不仅仅是家人，而是朋友。
　　能够理解我，能够理解我的痛苦和烦恼。
　　给张采采吗？算了吧，那个丫头只怕不会安慰人呢，反倒给她增加烦恼，让她担心了。
　　周小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鬼使神差拨打了一个最不可能的号码。
　　而对方竟然也接了这个凌晨五点的意外来电。
　　“周记者。”
　　“韩医生。”
　　周小依竟然也不意外对方会接这个电话，似乎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么晚了，额……这么早，有事吗？”
　　“韩医生现在没有在睡吗？怎么还接我的电话。”
　　“我睡觉不关机，夜里的电话也会接。”
　　“不怕被打扰吗？”
　　“不怕，会在深夜或凌晨打电话过来的，都一定有紧急的事情。不管是工作或者是朋友。”
　　“……我们算朋友吗？”
　　“嗯。算吧。”
　　“一起吃过饭，一起唱过歌，就算朋友了吗？”
　　“不，不一定。但是，一起做过菜的话，就可以算了吧。”
　　周小依静默了许久。
　　“韩医生，我很难受，家里人发生了点事情。”
　　“嗯，我听着。”
　　“韩医生突然这么温柔真是不习惯，是同情悲伤的人吗？”
　　“……不是同情，是体谅。”
　　“……韩医生，我有一个阿姨，她对我很好。小时候，我总是到她家玩。她家有很多玩具，很多零食，小表姐对人也好。我喜欢待在她的家里，每次暑假，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到小姨家里住了。小姨总是会带我到商场里挑选最好看的公主裙，带我到游乐场，我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场，十二岁生日那天，是小姨带我过去的，那天早上下了点雨，但是下午就放晴了……”
　　周小依絮絮叨叨地念着，韩越静静听着，时不时发出“嗯，这样啊，哦”的语句，没有意义的音节，却让人倍感安心。
　　周小依从十二岁讲到十八岁的事情，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房间，鸟儿开始叽叽喳喳叫了起来，骑车鸣笛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周小依自顾自说着，韩越已经很久没有说话，周小依以为他早睡着了，但是碍于心里的一大堆情绪需要发泄，于是自己继续说，就当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上大学后，小姨来见过我几次，教我怎么在大学里读书，怎么分辨好男生，怎么交朋友。她总是不放心我的，直到我去B市工作后，很少和小姨联系，有时候她打电话过来我在忙都没有接。想想，我们上一次聊天似乎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她总说我长大了，不需要她了，也许吧。我慢慢地遗忘了小姨，不再那么想念她，不再那么想和她说话，所以，上天就把她带走了。”
　　静默了下，周小依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是七点半了。
　　周小依脑袋愣了下，然后对着手机说道：“你是不是该上班了，起床吧。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筒里传来了韩越的咳嗽声：“嗯。我是该准备上班了，你说完了？”
　　“你没睡着？”
　　韩越默了下：“中间有睡着一小会。”
　　“不好意思，把你吵醒，现在一定很困吧？”
　　“没事，熬夜熬惯了。如果你有事可以继续打电话给我。”
　　周小依轻轻“嗯”了一句。

　　三天后，周小依参加了小姨的葬礼，又陪了妈妈两天，陪了小表姐郭蕊四天。郭蕊失去妈妈，天天以泪洗面，甚至一度精神崩溃，几乎失语。周小依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见小表姐哭，自己眼泪也控制不住，两个人有时会抱在一起痛哭。
　　姨父偶尔会喝酒，喝完酒后一次接到了一个电话就把手机摔在了地上，周小依后来才从朋友那里知道姨父在外面有情人，小姨和她吵完架后一怒之下自己开车出走，结果出了车祸。姨父心里有愧，后来与情人分手，可是过不久又另娶了一个年轻女人。而周小依也一直把车祸背后的真相隐藏起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想保护小表姐，毕竟这个家已经破碎了，不能再接受任何打击。
　　郭蕊在家庭的帮助下，自己开了一家服装店，生意颇好，已经有开连锁分店的意愿。这一场意外下来，把郭蕊击碎。完全没有能力去做其他事情，甚至在一次痛哭之后竟说不出话。周小依陪着她，也没有特别地做什么，就只是陪着她哭，陪着她发呆，陪着她回忆。有时候在郭蕊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周小依轻轻握住她的手，传递着温暖。或者在她抽噎的时候，轻拍她的背。
　　台里的工作不能一直落下，领导们已打电话过来催促，周小依也知道工作不能耽搁。
　　郭蕊醒来后，一直陪着她的周小依已经不在了。走出了卧室，爸爸才告诉她，周小依在院子里种树。
　　那是棵石榴树的小树苗。小姨喜欢吃石榴。
　　周小依记得中学课文《项脊轩》中有一句话：“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当年的语文老师读到这句话时长吁短叹，周小依不明所以，现在才明白其中蕴含的感情是怎样的深沉。昨天夜里，周小依发信息问韩越怎样纪念一个人，怎样让那个人不会淡出生命。
　　韩越回答：“种棵树吧。”
　　周小依竟然福至心灵地想起这句古文。
　　郭蕊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周小依一边用铲子挖坑，一边说道：“我不能陪你了，让这棵树陪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