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自开》屋顶上614

2、你是心软的人 天亮的时候

　　天亮的时候，吴嘉禾回到现实，他继续重复着以往的生活，尽量显得淡然，又平常。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吴浩迫不及待的拉着吴嘉禾去看程敏，吴嘉禾不好推辞，毕竟吴浩的大嘴巴是出名的，而且他们在别人看来只是较好的朋友，吴嘉禾只疑惑程敏回来为什么吴浩第一个知道。他不想追问这些，也许他是有点嫉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关系已经这样疏远冷淡。吴嘉禾来不及整理自己的表情和肢体，就被兴奋的吴浩拉去见程敏。
　　吴浩早已经约好了程敏，在一家餐厅见面。吴嘉禾下车就远远的看见程敏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起来瘦了很多，也黑了，却比以前更有精神，短短的头发，拉长了他的脸型，本来就明显的颧骨显得更突出。吴嘉禾突然想起程敏脸部的触感，菱角分明的摸上去很光滑，意识到自己有了这种想法，手居然也跟着拘谨起来。
　　程敏看见他们俩走过来，很轻松的笑着打招呼，他显然也和吴嘉禾一样，在明显的忽略对方。
　　吴浩不明所以，格外享受这次看似轻松愉快地朋友聚会，他显然把程敏和吴嘉禾当做重要的朋友了，已经着手培养三人行的亲密感情，程敏不是记仇的性格，他可以忽略吴浩一开始的尖酸刻薄，与他和平共处。
　　吴浩还在谈笑风生，程敏也笑着听他说话，吴嘉禾闷闷的，像是不开心，程敏注意到吴嘉禾暗淡的神色，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他有意无意的望向吴嘉禾明显消瘦的脸，想起以前两个人在酒店里，也是这样不开心的吴嘉禾，紧紧的抱着他，灯光昏黄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这样暧昧的场景，他的心一直砰砰的跳，像是踩着鼓点的心脏跳动散到两个人的躯体上，程敏那时候仿佛已经灵魂出窍，飘飘忽忽的悬在半空中，看着躺在床上的两个人。
　　必须承认，吴嘉禾心中带着醋意，吴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程敏打得火热，虽然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应担心他们之间感情的纯洁性 ，但是他控制不住拼命去想，思绪就像离箭之弦，没有退路的想下去。身边的吴浩还在喋喋不休，程敏坐在他们对面也温柔的面带微笑，两颗虎牙不时跑出来耀武扬威，吴嘉禾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疲软的靠在椅子上，昏昏沉沉的只想睡下去，这些天就像一场梦，他期望梦醒，期望身边依然有程敏，他就这样靠在椅子上，毫无预兆的倒了下去。
　　再醒过来已经是午夜了，吴嘉禾突然坐起来，揉着头发回想中午时候的事，程敏也被他发出的响动惊醒，打开房间的灯，吴嘉禾看见程敏眯着眼睛站在房间门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大概有一分钟，程敏终于问他，你要喝水吗，我给你拿点。吴嘉禾点了点头，他喉咙里干干涩涩，似乎失去了发声的功能。
　　程敏到厨房的时候才切身体会到吴嘉禾的变化，一直听吴浩在形容吴嘉禾的变化，在客厅里没有多大感受，到了厨房才真正感受到吴嘉禾的变化有多大，以前他都是把容器和刀叉摆放的整齐，每周都会定时擦拭。短短半年，所有物品上都落满了细细的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活动了，程敏洗了一个杯子，接了大半杯水给吴嘉禾，看着他慢慢的喝完，吴嘉禾眉头一直轻轻的皱着，程敏不禁打趣他，怎么，水质不好喝不下去啊？吴嘉禾润了润嗓子，声音恢复到往昔的生机，装作苦闷的样子，是啊，这里的水质已经荼毒了我的身体，再难喝也要忍着啊。
　　两个人都觉得回到了以前的快活时光，就像从未有过芥蒂一样，程敏爬上床，和吴嘉禾躺在一起，吴嘉禾被他这娴熟的动作搞得面红耳赤，他伸手关了灯，想了想又开了一盏台灯。程敏故意绕过他的肩膀也打开自己这边的台灯，两个人的毛衣不经意的互相摩擦着，吴嘉禾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他稳住情绪，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眼神四处飘忽，就是不敢看向程敏，程敏心里已经明白，吴嘉禾对自己还是那么在意，就算他任性的跑出去了，吴嘉禾还是没有生气，他只是对感情失望了一下，现在他回来了，吴嘉禾反应这样强烈，肯定是没有把他忘记，不管以前有什么恩怨，都可以一笔勾销，他们一定可以重新开始。想到这里，程敏不自觉的笑了起来，他故意搭着吴嘉禾的手臂，关切的问他，医生说你睡眠不足，才晕过去了，你最近睡得不好吗吴嘉禾含含糊糊的应了句，还好，就是一直做噩梦，你睡得怎么样。程敏自知计谋得逞，他靠着枕头，声音温柔的像是要滴出水来，我一直梦见你，睡不着。吴嘉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他玩着杯子，强装镇定，过了半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回他，你怎么会梦见我呢，
　　你怎么会梦见我呢，其实吴嘉禾不想这么说，如果语气不恰当，很容易听出里面的哀怨，虽然他对程敏的出走是很哀怨，很生气，但是他不想程敏这么觉得，他不希望程敏看低自己，像他这种花花公子，不会珍惜别人的感情，吴嘉禾不愿意再被戏弄，像猴子一样被他戏耍，本来吴嘉禾打算再也不见程敏的，他走了，最好也不要再回来，这是程敏离开后的第一天他的想法，但是人总是在不断地变化，包括想法，到了第二天，他就开始心软，第三天他就不可遏制的开始想程敏，想他，也怪他。吴嘉禾知道程敏回来，一开始的错愕以后就是巨大的欣喜，就是想见又不愿意见的纠结，就是不知如何面对他的尴尬。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为程敏心动了，不会再犯类似的错，但是没有想到，自己在他面前就像小男生一样，手足无措。只能装出平静的一张脸，几句撩拨已经让心里波涛汹涌。
　　程敏最会察言观色，他意识到吴嘉禾内心的动摇，撒着娇问他，我就是梦见你了啊。说完了头发故意在吴嘉禾的衣服上蹭几下，此时的程敏笑的笑个男孩子，渴望得到礼物的男孩子，眼睛眯起来，笑的天真灿烂，吴嘉禾心软了，他浑身的肌肉都凝聚在一起，不知道怎么应对程敏的刻意讨好，他这样期待的看着自己，希望能说出一两句话来回到以前，是不是现在低头，就能回去，以前的感觉还在，但是明明程敏已经让自己伤心一次了，这次是不是还会是一样的结果，吴嘉禾决定不管那么多，他可以拥有的，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
　　程敏等着吴嘉禾的回答，心也在一点点变凉，他肯定是不会原谅自己了，也对，谁能接受说走就走的伴侣，或许不应该用伴侣来称呼对方吧，他们，本来就不会被世界接纳，趁着时间还早，早点抽身，找个女孩子，去过正常的生活是再好不过的。他转过头，认真的看着吴嘉禾不说话的脸，挺拔的鼻梁让整张脸格外立体，他呆呆的盯着吴嘉禾，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他希望时间就这样停住，再也别溜走。
　　吴嘉禾对住程敏的眼睛，翻身抱住他，两个人紧紧地抱住对方，室内的温度陡然升高，不知是谁先伸出了舌头，另外一个迅速作出回应，迫不及待的需要感受炽热温度的两个人发疯一样亲吻着，此时已是凌晨一点了，万籁俱寂的冬天的凌晨，两个人抱在一起像是互相取暖的兔子，没有人在说话，也没有人在睡梦中。
　　愿得一良人，朝朝暮暮相对。
　　起床的时候，吴嘉禾悄悄地穿衣洗刷，蹑手蹑脚的怕惊醒程敏，其实程敏睡眠很浅，早就被他窸窸窣窣摩擦衣服的声音闹醒，睁开眼睛又不知道怎么面对吴嘉禾，只好闭上眼睛装出熟睡的样子，他以为吴嘉禾穿好衣服就会出门，没想到他穿戴结束后停顿了一会儿，慢慢的滑到床前，轻轻的坐下来盯住程敏的脸，端详了好一会，程敏不敢转身，怕他发现自己装睡，也不敢活动双眼，即使隔着眼皮，他也感受到了吴嘉禾温柔灼热的眼神，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发烧，怎么体温这么高。
　　终于等到吴嘉禾走了，程敏才安心的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无聊的神游一会儿，他又开始犯困，闭上眼睛把头蒙在被子里，全是吴嘉禾的气息。程敏裹着被子从床头爬到床尾，玩的不亦乐乎，睡意全无的他披着衣服靠在床头抽烟，吴嘉禾习惯在床下放几包烟，随时都可以找出来抽，这个习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的，到现在也一直没变过。这样的感觉很安全。
　　中午吴嘉禾回来的时候，程敏和他一起打扫厨房，厨房东西不多，很快就重新洗刷了一遍要用的锅碗瓢盆，两个人配合默契，吴嘉禾冲洗以后递给程敏放在桌子上晾干，要用的放一起，暂时不用的放一边。吴嘉禾会做饭，程敏只会炒鸡蛋，和煮面条，综合在一起就是面条上放个煎蛋，或者煮蛋。程敏知道吴嘉禾会做饭，但是不知道手艺怎么样，他兴奋的上蹿下跳，打开电视正是美食节目，吴嘉禾站在案板前，不知道如何下手，材料他已经买好了，一股脑儿塞在冰箱里，可他怕自己做的程敏不喜欢吃，怕自己发挥的不好，怕他失望。他忐忑的站在厨房门口，问程敏喜欢吃什么，程敏看着电视，头也不回，说喜欢口味重一点的。
　　当天中午，吴嘉禾用光家里所有的辣椒，熬出麻辣红油调味，程敏撑得躺在沙发上叫肚子疼，还在不停的喝水，他说这是第一次在冬天不运动就出汗，吴嘉禾忙得满头是汗，坐在沙发上找出毛巾在擦汗，程敏凑过来，摇着他的胳膊让他传授秘方，吴嘉禾没有秘方，只是对做饭天生敏感。即便告诉程敏他也不会做饭，他切个西红柿都小心翼翼害怕切到手指。
　　两个人就这么和好了，没有过多的解释和追问，一天又一天开始新的体验，吴嘉禾也到了最好的状态，不再强颜欢笑，欢快的像个麋鹿。他对吴浩说程敏刚回来，他又刚好一个人住，两个人刚好搭伙吃饭。吴浩虽然狡猾，对着吴嘉禾真诚的眼神，也不会怀疑什么。其实吴浩有时候会给人很好相处的感觉，他没有丰富的想象力来推测两个男人的关系，也不会怀疑他们天天住在一起是不是有什么不一般的因素，他只会想到他们平时就比一般的同事亲密，住在一起也没什么。这也提醒了女同胞，如果你的男朋友有这样的前科，一定要确定他的取向。倒不是在这里撺掇女同胞去闹腾，说不定你的男友和他的男友有一段可爱的故事呢。
　　程敏算是赖在吴嘉禾这里，白吃白喝，吴嘉禾脾气好，又愿意宠着他，每天下班洗衣做饭，晚饭以后带着程敏出去逛公园，两个人穿着运动衫，趁着夜色朦胧的光景出去跑步，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冬天的大街上，公园里，到处都是穿着羽绒服的行人，两个大男生清凉的装扮，忽快忽慢的跑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脸上灿烂的笑容模糊在霓虹灯里，这是程敏以后最温暖的回忆之一。
　　两星期后，程敏在晚饭的时候跟吴嘉禾说准备工作了，已经接到面试的通知。吴嘉禾明显愣一下，他以为程敏喜欢这样的状态，所以每天变着花样做菜，红烧肉他能做出三种不同的质感和口感，他没想到在不知不觉中，程敏已经做好了以后的打算，而且没有和他商量，也没有提前通知，顿时有一种挫败感漫上心头，他平时喜怒不形于色，一直都是不温不火的笑脸对着别人，但是在程敏面前，他没办法做到这样，他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怎么这么快就出去工作了。程敏听出话里的责问，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鸡块，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回答他，我不想有人怀疑我们。
　　如果鸡块有思想，可以感受到程敏此时话里的无尽余味，鸡块也会感动的流泪，鸡块不能流泪，吴嘉禾能，他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在这块土地上，他们这类人，他们这些被划为一类的人，最好的保全自身，保全爱人的方法就是做隐身人，当做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白天正常工作，夜深人静偷享欢愉，到了公认年纪，相亲，结婚，生子，就算是有外遇，也要让妻子认为是个女人，这样才不算丢脸，这样也许才是最好的互相保护的方式。他们如何能天长地久，如何才能相忘于江湖。程敏怎么也不会说，他当时出走，不是为了思考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要怎么发展，他怕众人发现，怕别人接受不了，不是接纳他，他怕自己毁了吴嘉禾努力获得一切，他是新人，辞职没有太多影响，随便跳到哪家公司都是大同小异的现状，吴嘉禾不同，他有光鲜亮丽的未来，他就是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如果因为感情的事，影响到对方的工作，谁都不愿意。程敏悄悄辞职，悄悄说走就走，他天真的以为看多了外面的风景就会忘记吴嘉禾，男人多得是，女人也多的是，花花世界。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吴嘉禾的分量。每天一个人入睡，吴嘉禾总是在快天亮的时候窜进他的梦境，他有时候笑，有时候抱着程敏哭，有时候出现在办公室，有时候在家里温柔的和程敏说话，甚至会梦见他带着女孩子出去玩乐，程敏总是突然惊醒过来，造梦醒的容易，睁开眼睛，就是现实。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从吴嘉禾这个美梦中醒过来，于是一直不停的走，不停的接受别人的搭讪，男生女生，但每晚他都是一个人睡。冰冷的床榻，室外零下的空气，他怕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熬不到梦醒，更怕一些梦境成真，他在一个又一个梦里徘徊，在这些突然惊醒的凌晨幡然悔悟，他决定回来，回到这里。面对自己，面对吴嘉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