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星烟火夜

46、韶阳如梦

　　天刚放明，李子辰从宿醉中醒来。
　　他第一时间就发觉怀中抱着一个软软的香香的东西，费力的睁开眼睛，才看清怀里的那个软软的家伙是颜清。
　　不，是陈清。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果真是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正要安心的舒一口气，却突然看清了怀中女子的衣服不对。
　　他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袋，确定自己不是做梦，环顾四周，确实是在自己的寝殿。
　　李子辰保持着熟睡的姿势不动，脑子里昨晚的画面一点一点开始在脑中浮现。不由得苦笑，从前因为有颜清，自己可以放心的喝醉，后来来到这个世界，警戒心较高，从不喝醉。只不过看来临近出宫，自己还是松懈了。
　　实在太大意，假如昨晚醉酒时抱住的不是陈清，而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那自己的麻烦可就大了。
　　他放松了自己。把颜清抱紧了一些，很奇怪的，这么多年来小心提防，夜里也睡得警醒，唯独昨夜，自己睡得分外沉，
　　这一夜睡得实在分外香甜，就跟饿了万年的饕餮饱餐一顿的餍足，那实实在在的踏实感觉，如此美妙。
　　是因为她吗？李子辰下意识的抱好了她。
　　他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这张脸，和颜清一模一样，这么近距离的看，才知道仅是五官，颜清竟然和她如此想象，想来平日里看着不太像的一部分，是因为两个人的气质不同吧。
　　如果你爱的人不在了，你会愿意找一个和爱人相似的人吗。
　　“青梅不再，竹马老去，从此我爱上的人都像你。”当初看到这句话，他还笑着跟颜清说，这种类似于自我催眠一样的行为，实在是很没有意义，再相似的人也不是她本人，何必仅仅只为一张脸而盲目相伴呢。
　　可是，这十八年来，每每思及这句话，李子辰都会莫名的心悸。
　　他这时候才懂了那种类似于绝望的情绪，你不在了，可是我多想再看到你，哪怕是你的影子。
　　世上竟有那么多无可奈何的事。
　　他看着怀里跟颜清一模一样的熟睡脸庞，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他想，我是为了那件事才这么做的。
　　与她同房的秋雨死了，这件事原本隐隐牵扯到了太子，在皇宫这种戒备森严的地方自然引起了注意。理所应当的，颜清最近成了影子里的那些人关注的对象之一。
　　把她带出宫，就当是自己为这个父亲带走一份可能存在的麻烦。
　　李子辰在晨光中端详着颜清熟睡的脸，轻轻的在她额头一个吻。很轻很轻。却让梦中的颜清一瞬间感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找到了靠山一样的感觉。在被窝里哼哼着蠕动起来。
　　睡着的她像个小孩子，一点都不象平时那样清冷的样子。李子辰笑着想，轻轻的安慰似的拍了拍她，颜清就安静下来，团成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着了。
　　李子辰拥着她，潜意识里想着自己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不对，什么理由，自己明明是在为父分忧……
　　这样抱着颜清，看着她，已经是巨大的幸福的事，下意识的，他觉得她不会伤害他。他什么也不想做，贴着她温凉的脸颊，不知不觉再次睡着了。
　　简洁大气的寝殿，墨色的床帐从上方垂下，周身萦绕的都是好似淡淡茶香的味道，那是子辰的味道。
　　颜清睁着眼睛，一瞬间反映过来自己在哪里，脑子里当机了。
　　这……这发展速度也太快了。
　　还好颜清没有发现自己有跟子辰怎样怎样的痕迹，只是及其安稳的睡了一晚，不然她恐怕早就乱了。这一夜，实在是太香甜。
　　“都知，时辰不早，该起身了。”立在地上的知画把“起身”两个字咬的特别重，杏眼紧盯着此刻躺在殿下的大床上一脸回味的女人，眼神里都是不想掩饰的杀气。
　　哼，这个一脸狐媚相的女人，居然妄想靠着色相勾搭上殿下，太可恶了。
　　颜清听到声音，转头就看到地上昨夜那“房中人”正站在当地，杀气腾腾的瞪着她。身侧的被褥依旧留有淡淡余温，只是没有李子辰，想来他也是刚刚起身了。
　　那美丽的宫女看到颜清只是偏了偏头，一双清明的眼睛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她，显得自己的愤怒很是可笑，不由有些恼羞成怒，紧走两步到床前，盯着颜清说：“看来都知没有福分，殿下昨夜似乎没有宠幸于你。时辰不早还是早些回教坊去吧，若是有什么要紧事耽搁了可不好。”
　　子辰都没赶我走，你倒等不及了。颜清心里酸溜溜的，想着回去该找一找自己有没有带一些含笑半步颠之类的实用类药粉了。
　　“知画，退下。”低沉好听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李子辰换了身玄色的长衫，长长的头发没有束，随意搭在肩头，看上去好像是刚刚洗漱完，神清气爽的模样。他看着颜清，眸子里有极淡的暖意一闪而过，是看错了么。
　　知画得了命令不得不退下，临走时还不忘瞪颜清一眼，颜清在被窝下面的手张牙舞爪，嚣张的在脑海里喊道：“我跟你杠上了。”面上却做出来一副乖巧的样子。
　　子辰走近床边，俯下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颜清觉得此刻这位皇子殿下容颜整洁，自己反倒刚刚睡醒还缩在被窝里，实在是大大的不合规矩，于是把小半个脑袋也缩进了被窝，恨不得李子辰赶紧走，自己好起床。
　　子辰盯着她只露出被窝的眼睛看一会，看的颜清越来越心慌，他的嘴角却轻轻的弯了弯，是一个浅浅的笑。
　　他伸手，抚了抚颜清的脑袋，说：“快些起身，我在外间等你。”说罢就转身走了，玄色的长衫流转，消失在门外。
　　颜清蹭了蹭带着淡淡茶香的被褥，被子辰久违的温柔淹没。她发觉自己无比喜爱这个有他的清晨。
　　门外进来两个小宫娥，托着她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服侍颜清起了床，引着她来到外间，那是一间朝阳的大屋子，门外便是一片竹林，在清晨的阳光里显得生机勃勃，李子辰坐在一个圆桌一侧，手里拿着一卷书，墨发依旧未束，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早饭，碗筷未动，像是在等着她一样。
　　察觉她过来，子辰从书上抬起眼，对颜清说：“过来坐。”语气也是淡淡的。
　　唔，皇子们对待宠幸之后的女人们都是这个样子么……突然有了资格能与龙子同桌而食，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也确实是云泥之别。
　　颜清依言坐到桌旁，这地方的空气实在是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到桌上摆着的碧梗粥和几样色香味俱全的清淡小菜，很是勉强的把目光移了开去，子辰都没有开始用早点，自己一个来侍寝的怎敢吃在他前面，于是开始打量起屋内的摆设来。
　　李子辰说完之前那句话就再也没有说什么，专心的看起了手里那卷书，翻了两页纸之后，依旧看着书，用他一贯好听的声音说：“你不饿么。”
　　颜清心说怎么不饿，于是简洁的回答道：“不饿。”
　　她自出现在宫里就收敛自己，一向是中规中矩的表现，所谓中规中矩，其实也就是平凡，这对一个杀手来说，实在是很必要的。此刻颜清自以为中规中矩的回答，想来引不起任何反应，李子辰就会继续看他的书。子辰却在鼻子里轻轻的笑了一声，把书放在一边，抖了抖宽大的袖口，拿起一副象牙著，身边的小宫女为他们二人各自盛了一晚碧梗粥，终于开始用起早饭来。
　　子辰不开口，颜清也就不说话，这种都不说话的场面却让颜清不觉得尴尬，想必是下意识里的子辰还是跟她无比相熟的那个男子，就是不知道对子辰来说身为皇子，遭遇这样奇怪的尴尬氛围，会不会对与宠幸过的女人吃早饭留下阴影。
　　自从昨夜子辰在筵席上喝多了抱着颜清不撒手，再经历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颜清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就像画纸上突然描歪了的一笔画，进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关系……这一笔也不知是转折还是败笔，却让颜清很有些未来渺茫不可知的忐忑感觉。
　　两个人静默相对吃完了早饭，颜清磨磨蹭蹭的嚼着一截腌萝卜，等着李子辰处置自己这个“睡过的女人。”
　　李子辰慢悠悠的开口道：“来，为我束发。”
　　“啊？哦……”颜清在宫女递过来的手巾上擦净手，接过一把木梳绕到李子辰身后，伸手捞起那长长的顺滑的头发，认真的梳了起来。
　　早有人撤下了桌上的东西，子辰又拿起那本书看了起来。窗外辰光正好，颜清用绣金发带束着发，离他近了，又可以闻到那股他身上独有的淡淡茶香，宁静的氛围在空气氤氲，恍惚间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们都在各自做各自的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烦躁，知道对方就在身边，那种安然的感觉，是再也没有体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