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星烟火夜

21、阳关三叠

　　繁星初上的时候，落星推开了百弦居的大门，服侍了她十多年的小侍女迎上来，福了一礼，欢喜的说：“落星大人，您回来了。”作为新生代杀手，她的地位远比月柌阁的仆役和侍卫们要高。但是落星从很小的时候就是一贯微微笑着的表情，待下宽和，他们做错了事情也不责罚，所以一直很得一种仆役的欢心。每次她辛苦一天累的要死的时候，回到百弦居，路遇的仆役都是一路欢迎问好，很是热闹。
　　落星净过手，穿过庭院，朝花园走去，远远的就听到悠扬的琴声，绕着梁柱，绕着雕漆长廊，绕着月牙门，她慢慢的走到那棵大树下，有风自远方吹来，乱了她的长发，黑袍的衣角随风飘扬，曲终，吴姐姐收手抹去余音，淡淡笑着望着她。
　　十年光阴，并没有在这位温婉又典雅雍容的女子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让她的双眼里多了些沧桑，此刻她看着她，就像十多年前的时候一样。
　　阳关。
　　唱尽阳关无限叠，半杯松叶冻颇黎。这一曲阳关，是离别前的乐章。
　　落星长叹一声，弯腰认真的向吴姐姐行礼，一揖及地。按照白芷的说法，吴莫愁的琴技冠绝天下，这一曲阳关被她演绎的超凡脱俗，但落星这一礼自然不是为了表示对这天籁之声的膜拜，而是为了这十六年。
　　她从不满一个月大就被荣禹从那座死城里抱了出来，在她之后的生命里，一直有这个温婉而聪慧的女子，照顾她，教导她，就像曾经她告诉大柱的那样，她的养母是一位乐师，吴莫愁在她心目中的确就有这样的地位。她护着她十六年，当初试炼时如果没有吴莫愁早就给她备好的折叠刀，她早就留在了那片森林里。她甚至说动白芷教她流白诀，而流白诀是白芷不愿意透漏给别人的秘密。她对她这样好。所以她当得起这一礼。
　　吴莫愁笑吟吟的站起身，看着月光下清丽的少女也慨叹一声：“一个不妨便是十六年，你终于要离开了。”
　　她走到落星身前，像对小时候的落星一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只不过当时的落星还是个小小的女童，如今她已经长到比吴莫愁还要略高一点的身量，要揉她的头顶是要努力伸长胳膊才能够到了。
　　就在吴莫愁努力伸长胳膊的时候，落星乖乖的低下了头让她揉。
　　吴莫愁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她的眼神此刻非常复杂，又怜爱又不舍又感慨又骄傲，活脱脱一位吾家有女初长出的母亲。想说许多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深深的看着落星许久之后，终于拉着她说：“走吧，我们去吃饭。”
　　两人转身要往内厅走去时，一个月白长袍的男子缓步走来，笑道：“落星经常跟小楠吹嘘你们这里的大厨技艺高超，不知道今天可不可以容下我，蹭这一桌好饭。”
　　吴莫愁的脸色不经意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婉，曼声说：“白芷主上，正要派人去请，你的好徒儿就要走了，怎么着你也得来送送。”
　　白芷望着落星，意味复杂的叹了口气。半晌忽然说：“我记得曾经说过将来有一日，可以叫莫愁做一身白色长裙，趁着晴好，你穿着去院子里采药，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宜人。只可惜这么些年来，都只能叫你穿着统一的黑色长袍，而且总是觉得没有时间去做这件事，我老是想着再过些日子再过些日子，现在竟是再没有机会了，想来真是无比惋惜……”
　　落星仰着笑脸说：“师父不要太担心，以后的事情说不准呢。总是有机会的。”
　　白芷笑笑，看着已经颇有倾城之色的落星叹道：“白衣飘飘的采药女是看不到了，不知道此生有没有机会看到你凤冠霞帔，嫁为人妇。”
　　一时间吴莫愁和落星都不说话了。
　　身为杀手，即使自己的培养环境再怎么刻意温情，流岚又怎么会允许她随意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除非是组织里的命令，命令她出嫁，但这样她又怎么可能幸福。吴莫愁看着落星一点点长大，她对落星的疼爱如同亲子，此生最痛心的，除了那些前尘旧事，便是不能看着落星自由的，幸福的生活。
　　白芷话一出口，就醒悟过来自己说错了，看着吴莫愁黯然的双眼心里不由得一紧，又想起来自己的爱徒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嫁给一个喜欢的人，顿时也心情低落。
　　落星忽然轻轻笑了。她走过去拉过白芷的手牵起吴莫愁，在两个人又惊又尴尬，想要抽出手时，缓缓道：“我自知自己的未来无法揣测，所以也从来没有难过过，但是月柌阁深藏在山谷中，我这一去恐怕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还请师父代我好好照顾吴姐姐。”
　　吴莫愁的尴尬马上就变成了羞意，又羞又气的白了落星一眼，再端庄稳重的女子遇到喜欢的人，都没办法像平常那样淡然。而白芷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定了定神，用力牵着吴莫愁，看着落星的眼睛认真的说：“你放心。”
　　白芷的神情是那么认真，让落星突然想起来好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少年也是同样的不擅说情话，但是那一刻他却牵着她，一脸认真的说：“有我陪着你。”
　　一样的笃定和认真
　　白芷说完这句话，看到月光下的落星那样的微笑着，望向他，美丽的脸上是让月光失色的笑容，眼睛里却像是越过他看着另一个人。这眼神让她看起来格外寂静，格外……孤单。

　　月正圆。一院月溶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