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归尘，诉离殇》贰玥蛮子

1、红妆为君披

　　仁景七年，京城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将军府长公子抗旨拒婚，主动请缨，战死沙场。看客的热乎劲还未消退散尽，二公子夜凌杉又挑开下一幕，大张旗鼓迎娶相府一婢女为正室。
　　红妆换白幔，不过三月。彼时，夜府宾客满堂，锣鼓喧天，一扫数月前的阴郁悲戚。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媒人细着嗓子喜盈盈嚷出“送入洞房”，有人抢先一步拦了新郎官的去路，“二哥，你不声不响就将自个儿的终身大事定了，直到今日我还犯迷糊呢。”言罢，周遭响起一片附和声，“二哥，新娘子生得何许模样。”
　　纵然披一身大红喜服，夜凌杉面上究竟看不出半分欢悦，只听他淡淡道，“明日自然看得到。”
　　摆道者不依不饶，哄闹声愈发肆意，我紧紧捏住同心结一端，手心沁出细细一层汗。一时僵持不下，隔了半晌，夜凌杉才佯装嗔怒喝了句，“胡闹，下不为例。”
　　男子温热的气息渐渐逼近，我的一颗心“倏地”提到嗓子眼。盖头缓缓揭起一角，我恨不能将头埋进宽大的衣袖，手中的绸缎已然拧作一团，指关节因用力略微泛白。想着无论如何瞒掩不住，我索性将心一横，抬眸迎上夜凌杉的眼。
　　宾客间传出阵阵唏嘘，新郎剑眉星宇，器宇不凡，新娘娇羞可人，我见犹怜，确然是一对璧玉佳人。
　　许是晃了眼，夜凌杉望清我的模样时，我依稀捕捉到他的眼底那三分错愕化作十分嫌恶之前，曾闪现半缕欣喜。
　　夜凌杉并未当众揭露我的身份，望向我的面容却阴鸷的怕人，他冷眼扫量我一番，挑唇轻笑。我赌气般恨恨地瞪着他，心中生出无限委屈，即便当真不在意，也不必表现得如此不屑罢，好歹在相府，我也是说一不二的娇俏小姐。
　　夜尽天明，紫檀底座盛托的红烛还未燃尽，蜡滴滚滚落下，凝结成千奇百怪的姿态。火光袅袅，映照出昨日夜凌杉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紧紧咬住下唇，我仰头将跃跃欲试的眼泪逼退回去，收拾好情绪，随意披了件外衫，起身移至桌边，执手剪了烛花。
　　时至五月，气温渐渐回暖，早晚却依旧沁凉。维持呈送茶水的姿势端端正正跪了许久，寒气透过层层衣衫蔓延至周身，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夜夫人却依然视若无睹，继续同各位姨夫人嗑叨。
　　“可赶上新嫂子端茶水了，”阔步进来的男子径直走至我身边，将茶杯端起递给夜夫人，嬉笑道，“娘，这可是满满的孝意啊。”夜夫人没好气地瞪了男子一眼，“孝意？你们兄弟，没一个叫我省心的”，说着冷冷望向我，“昨晚，凌杉可是在房中过夜的？”
　　听这语气，想必是已然知晓全部，我垂下眼睑，放低声音，“回娘亲的话，不……不……是。”夜夫人冷哼一声，“新婚之夜，夫君置身翠烟阁，你倒是想得开。”
　　微风习习，送来阵阵淡淡的槐香，我循着气味过去，在东南方向的墙角处发现了一棵槐树。串串白花隐去绿叶，满树开得热闹极了，我踮起脚伸手扯垂压下来的枝桠。
　　“小心”，随着身后一声善意的提醒，掌心登时添了几道划痕，我懊恼地转身，气鼓鼓瞪着男子，“夜凌柝，你当真是阴魂不散。”
　　夜凌柝倒是一点不介意，“二嫂，功课做得不错啊，都能叫出我的名字了。”
　　纵然我对将军府的人事丁点儿兴趣也没有，可自从知晓凌杉出身夜府，就叫芷芜细细彻查了一番。夜家的族谱，我且不说能倒背如流，到底是熟烂于心了。此刻站在身前的男子，同早间替我解围的是同一人。夜凌柝，凌字辈排行老五，夜家最小的儿子，同夜凌杉感情极好。
　　枝头有槐花簌簌落下，我没来由想起那一日，凌杉一反平日的温柔，面相冷峻，声音寒凉，“黎珞，我姓夜，夜凌杉。”一字一句，字字珠玑，我分辨不出那股复杂的情绪里，究竟是怨恨多于不甘，还是不甘犹胜快感。
　　次日清晨，夜凌杉的彩礼送进黎府，我得了消息，顾不得梳洗，激动地奔往正堂。夜凌杉着一袭紫衫，风流倜傥，贵气逼人。我躲在门外竖直了耳偷听，得知夜凌杉亲自上门，求得却是我的贴身丫鬟芷芜。
　　窝在新房里闷闷过了三日，我一次也没能等到夜凌杉，第四日一大早过去夜夫人处请安，准备回门。夜夫人依旧是一副不大待见我的模样，“芷芜啊，依你的身份能做凌杉的正室，已然是天赐的福报，想来不会介意凌杉纳妾吧。”
　　新婚夜流连青楼令我颜面无存也就罢了，归宁日不见踪影叫我手足无措也就罢了，完婚不足五日，竟然就要纳妾？耻辱，委屈，怨怼，愤怒……许多种情绪翻涌而上，凝聚成一个信念，我要找夜凌杉当面对质。
　　此时恰逢夜凌柝牵了马出来，我几步追上去，定定盯住他，“带我去找夜凌杉。”夜凌柝面上闪过一丝为难，避开我的眼睛，支支吾吾道，“二嫂，我……我……不知道二哥在哪啊。”嘴角轻扬，牵出一抹浅笑，我飞快夺了夜凌柝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朝着翠烟阁的方向绝尘而去。夜凌柝赶紧吩咐下人备马，却朝着同我相反的方向去了。
　　进了翠烟阁，不等妈妈过来拦，我就拿了一袋银子扔给她，“闪开。”
　　莺歌燕语，琴音袅袅，我不知道自己踹开了多少道门，遭受了多少冷眼，我只知道耳边的纷乱抗议愈演愈烈，周遭指指点点的围观群众越聚越多。
　　像是着了魔，我无止境的重复同一个动作，凭一股傲气幻化的血性，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身置五月天，心寒冬至时，究竟也不过如此了。
　　头脑一片空白，我记不清纷争是如何挑起的。五大三粗的黝黑大汉挥拳过来，我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忘了躲。眼看偌大的拳头逼近眼前，却为凭空探出的一只手紧紧捏住，夜凌杉另一只手拥着个娇俏女子，面上依旧是一副滴水不漏的神情，冷冷望着我，“闹够了？”
　　看清夜凌杉的模样，隐忍了许久的眼泪簌簌落下，我哽咽了许久，终于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娘……娘……说……说你要……要纳妾。”
　　夜凌杉不曾开口，他怀中的女子嫣然一笑，几步上前牵起我的手，“早闻姐姐出身奇特，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不日妹妹进了门，还望姐姐多加照拂，影夷先前在此拜谢。”说着，有模有样行了个礼。
　　一阵劲风穿堂而过，掠起点点细微尘埃，我没来由记起夜凌杉拂袖离去前说过的一句话，“你们黎家的女子，手段都比较高明。”
　　我收了眼泪，敛眉轻笑，“夜凌杉，你是不是觉着，黎家的女子，都是没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