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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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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藏之介做了一个不错的梦。
梦里有繁华港口、落日流云,忽而海面升腾夜雾,遮蔽漫天耀眼星光。他躺在大船甲板的一隅看烟状的云层变幻莫测翻涌堆积,朋友们在不远处点燃篝火开一场烧烤晚会,忍足谦也拿一串刷上美味酱料的烤鱼伸到他面前晃悠,他还没来得及伸出手,旁边就蹿出一个活力过剩的远山金太郎,迅雷不及掩耳地出手抢走那串烤鱼,叼着它奔向了远方。谦也很无奈,说,要不我再给你拿一串?千岁千里在一旁用三拍圆舞曲的节奏敲着架子鼓(为什么会有架子鼓?)助兴,白石友香里手法娴熟地为一条巨大的章鱼腿刷上烧烤酱,不时拿起夹子把烤架上的肉翻面,同时语气温和地强迫财前光和忍足翔太吃下足够多的绿色蔬菜;她的外套口袋里携带终端铃声大作,腾不出手所以无暇顾及,那铃声非常吵,可其他人似乎都不以为意。他们在更加大声地谈笑,一氏裕次表演如何一次解决一打牡蛎然后把吐出的壳垒成一座金字塔,千岁干脆来了一长串solo鼓点以示喝彩。
白石藏之介被吵醒了。
睁开眼是天花板发出的低亮度的柔和光线,他好一会儿才勉强把思绪从某个遥远的蓝色行星的海面上扯回来。床边墙上通讯屏幕一刻不停地制造噪音,正显示有来自餐厅的视频通讯接入请求;有人坚持不懈地敲着房门,好像完全不知道其实「四天宝寺号」上每间舱室都有音乐门铃这玩意儿,嘭嚓嚓嘭嚓嚓,三拍圆舞曲。
白石又在床上躺了半分钟,假装自己还没有醒来。餐厅那边的人似乎等得不耐烦,因为通讯屏幕的铃声终于停止了。门外的人自得其乐地敲起了「欢乐颂」的伴奏,白石起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去解锁开门。银白色的金属门滑入门框左侧的缝隙,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外那位耐心又怀旧的鼓手到底是谁便听见一声清脆的爆响。下一秒,他被大量五颜六色的珠光纸带糊了一头一脸。
「生日快乐!」远山金太郎在门外兴高采烈地对他说,红发的少年怀里抱着一筒空掉的拉炮,长度和直径都是普通型号的一倍有余。
「生日快乐。」高个子的千岁千里站在远山旁边,笑着补上一句。他表现得有点心不在焉,可能是因为一首「命运」才刚敲了个开头就骤然失去了演奏的机会。
「谢谢。」色彩缤纷的白石处变不惊神态冷静,「不过我得先去刷个牙,」他抬手拂去脸上的彩带,「洗个脸,」他低头看了看一瞬间变成新抽象主义艺术作品的自己的睡衣,「换个衣服。」他抬手摸向门边的微型触控屏幕准备关门。
床边通讯屏幕不甘寂寞地再一次闹腾起来,白石有些后悔当初他为何要把铃声设定成这首古斯堪的纳维亚的波尔卡舞曲(1)。「帮忙告诉谦也别再打过来了,我十分钟后就到。」他对千岁说,同时伸出手揉乱远山的一头红发,「一会儿见。」
趁着本文主角忙于整理个人仪容的空当,来向各位读者介绍一下「四天宝寺号」的基本情况。
小型宙航船四天宝寺号是漫游型盈利性组织「四天宝寺侦探事务所」名下不多的财产之一,同时也是该事务所唯一的办公地点,出厂十四年以来也算见过一些大大小小的世面。事务所目前的法人代表与最年长者是今天正好满二十三周岁的年轻有为青年白石藏之介,他亦担任四天宝寺号的舰长一职。事务所的创始人、四天宝寺号的前任所有者渡边修先生现年三十二岁,年纪轻轻却已从侦探界退隐,目前正与他一生的导师、挚友兼对手、冰帝财团的前任法律顾问榊太郎先生进行环游人类已知宇宙的旅行,据说此二人年轻时曾同时追求一位著名的大美人并双双失败,不过这不是我们今天故事的重点因此略去不提。
白石藏之介在十八岁那年便接过了渡边先生潇洒地丢给他的所有责任,最初那两年因为经验的严重缺乏外加同行的激烈竞争,导致整个事务所常常过着有了上顿没下顿的凄惨日子,有时候四天宝寺号甚至缺乏足够的燃料因而不得不在星间顺着惯性漂流,等待巡逻队或者其他船只的救援。当时年纪多在十六七岁的事务所成员深知饥饿困苦的滋味,他们在多年前、还是些六七岁的小鬼时就跟着彼时也未成年的渡边先生走南闯北,说是没有血缘的家人也不为过。幸而在白石二十岁那年,他们因一个巧合而为某位企业家找回了价值三千万通用货币单位的首饰,此后终于(偶尔)有委托自己找上门来,使事务所的成员免于被饿死的悲惨命运。
现在,四天宝寺号以高频率在猎户座旋臂的各个行星、空间要塞与人造宇宙都市间通航,在每一处停留一星期至数个月不等的时间,为顾客解决从婚外情侦察到大型跨国企业黑幕揭露等各式各样种类繁多的问题。事务所成员人脉广阔,在生意上的关系以外,还有一大堆从事不同行业的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友人。在那些人之中,有商队成员、媒体记者、大学研究生、财团董事、魔术师、军人、宇宙海盗和雇佣兵——最后一位加入事务所的千岁千里就是雇佣兵出身,他最好的朋友橘桔平至今还在战乱星域带着小弟们开着艘快要报废的飞弹舰打游击战。
四天宝寺的成员即使不能说是身怀绝技,也总有那么一手看家本领傍身。正因为他们年纪还轻,有比大多数同行更加充沛的体力、行动力与创造力,在星球与要塞、人造天体与宇宙航路中转枢纽之间来去穿行的时候,顺道也打出了足够响亮的名声。在白石二十二岁的这一年,他们甚至有余钱偶尔买个彩票中个小奖,考虑到事务所里远山金太郎的可怕食量,这实在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另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是船上年纪最小的两位成员、白石藏之介的妹妹友香里与忍足谦也的弟弟翔太,终于满了十八周岁。他们尚未修完大学的课程,工作之余常常对着电脑冥思苦想永远也写不完的论文。
白石藏之介刷完牙洗完脸换好衣服再铺了床,对着因为除尘粒子的关系而光可鉴人的通讯屏幕高呼一声ecstasy,离开房间前看了一眼时钟。宇宙历一三三六年四月十四日,他的二十三周岁生日。标准时早晨七时半,他可悲地没能在生日的早上一觉睡到自然醒。
餐厅里人都齐了,值完夜的财前光和忍足翔太半死不活地趴在餐桌上,系着小熊围裙的白石友香里在他们二人面前放了两杯掺着蜂蜜的热牛奶。白石走进门时众人很有默契地在同一时间转过头来,整齐划一地拖着长音说一声「生—日—快—乐——!」。
白石说谢谢大家。
小金条件反射地答不用谢,然后自觉地捂住嘴,眼疾手快拿走忍足翔太面前的牛奶喝起来,无辜被抢走牛奶的十八岁男生自暴自弃地放弃了哀嚎。
白石友香里脱下围裙挂在流理台旁,说小藏早安快点拆礼物吧,大家起那么早,都在等你。
财前送的礼物是目前尚未正式发布、只存在概念机的一款携带终端,大约是冰帝财团的日吉若送的试用装被他用来借花献佛。白石拆包装拆到一半,黑发的青年就打着哈欠游魂一般往餐厅门外飘,临走前不动声色把自己的那杯热牛奶推给忍足翔太,后者气若游丝抬起头来向他道谢。
热泪盈眶喝着牛奶的忍足翔太送给白石的是一副护手,常年处于舰内贫困线上的大学在读生货比三家后挑了性价比最高的那一款。网络订购的无人机星际快递凌晨才到,差一点他就没能赶上送礼的最佳时机。年轻人站起身,把空了的牛奶杯放进洗碗机就准备步财前的后尘回房间睡觉,他神志不清地边打哈欠边喃喃一句「晚安」,友香里担心地扶了他一把。
正在这时,Speedy突兀地说:「翔太,别忘记你还有十二个课时的象征人类学课程,以及未完成的三篇论文。」
忍足翔太的背影一个停顿,脚下趔趄,随即惨叫一声,落荒而逃。
Speedy是忍足谦也去年抽奖赢到的人工智能,本职大概是私人事务助理,但在四天宝寺舰上它的功能得到一群节俭惯了的人最大限度的利用,比如说在白石友香里的请求下,它得关照着谦也他弟翔太的课业情况。为表抗议,这位人工智能最近酷爱把自己的虚拟投影形象设定成一只鬣蜥。
一氏裕次和金色小春合送了一张连锁健身房「勤练屋」三年份的白金会员卡,好像是裕次最近赚了一笔外快因此难得慷慨;师匠大清早就闭着眼在打坐,似乎已经进入冥想的第三个阶段,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手抄的《金刚经》,字字遒劲,力透纸背;千岁说我帮你把那个谜题解决了,就那个遗产继承问题的扑克牌谜面,黑桃A和方块七,遗书在死者旗下银行第七家分行保险库的夹层,是他那个在军队里的儿子租下的保险箱,白石滴着汗想这家伙真是可怕,一般人哪里想得到这一层;小金准备的礼物一向不着调,把一大盒巧克力递给白石的同时似乎还有点依依不舍,白石认为自己最近得在舰上的健身室多待一段时间;友香里送他的是一个纸袋,两人都心知肚明里面装的是什么:作为舰上唯一的女孩子,友香里从阿修那学到了一手卓绝的缝纫技术,她今年又为兄长做了一件新的浴衣,那是人类的历史还仅限在地球范围内时他们的祖先曾穿过的夏季传统服饰;小石川健二郎差点又被人——比如作者——遗忘,直到他变魔术般地从餐桌底下拿出尚未拆封的一副便携式滑翔翼,众人对他的一鸣惊人感到五体投地。
白石拆完桌上的礼物,转头看见身旁忍足谦也埋着头盯着携带终端的新闻推送软件,他伸手拍拍这四天宝寺号驾驶员的肩膀,对方惊得跳起来,就差当场给他三跪九叩。
「那什么,我订的星际快递好像在路上延误了,一直没到,再等等?」白石还没开口,谦也就已经决定坦白从宽。
白石藏之介觉得他跟忍足翔太真不愧是兄弟,做哥哥的还更夸张一点。
「这么说你刚才一直往我房间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件事?」他问道。
忍足谦也点头不迭。
白石藏之介认真思索是否要原谅这个孜孜不倦用铃声吵醒自己美梦的挚友,噢对,还有另一半责任要归属于在门板上意外激发了艺术热情的千岁千里。
三秒钟后,他对着忍足谦也弃械投降。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想,对这家伙的这种表情一点办法也没有。小时候闯了祸要自己帮忙善后也好,网络授课的历史作业不会做向自己求助也好,工作时被难缠的同性恋者骚扰但又不能意气用事毁掉一笔大生意的时候也好,只要谦也沉默下来,紧张又期待地望着自己的眼睛,他就说不出任何一句拒绝的话语。
好吧,就这样吧。
「晚个几天没有关系,」白石说,「这种事留个信息就可以了。」
谦也松了口气,说一声「我去舰桥」转瞬不见踪影。白石无辜地看向千岁,问,难道我看起来很可怕?
千岁说不,我不觉得。
小金在他旁边猛摇头,白石认为可以不将他的答案纳入考虑。
师匠盘着腿闭着眼睛悠然念了一句佛偈,鉴于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他也不指望有人回应。
半调子宙航士一氏裕次告诉大家还有两天零六个小时四天宝寺号就能达到目的地、宇宙都市维尔克斯,随即和金色小春去了不知哪里享受二人世界。
Speedy似乎判断这个时候它还是不要开口为好,鬣蜥外形的人工智能把前爪垫在头底下假装睡觉。
白石友香里摇摇头,跟小石川异口同声说了句「当局者迷」。
早餐很丰盛,离目的地只有两天航程,友香里豪迈地动用了大量库存食材。黑麦吐司、煎蛋、培根、蔬菜沙拉、苹果汁和橘子酱,白石满足地长叹一声,觉得他可以不用吃午饭了。
饭后白石开始看一本关于饮茶与哲学的纸质书,他很喜欢把实体书拿在手中的踏实的触感。小金和千岁在玩抽鬼牌,小石川读起了两个世纪前出版的一本侦探小说;友香里戴着耳机对着电脑专心致志上她的女性心理学研究,师匠结束冥想,动手整理过往的案例记录。清洁机器人在他们脚下无声地工作。
上午十时半,在舰桥磨蹭够了的谦也悄没声息地踮着脚溜回餐厅旁的活动室。白石拨冗从书页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谦也安静地戴上耳机抱起电脑看一部伊兰特里忒星系新上映的悬疑电影。舱室的照明系统模拟度假行星德努伊卡北半球温带四月的阳光效果,那光在谦也鹅黄色的卷发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白石被晃得有些怔,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继续研读泡茶用的热水温度与人的心情之间根本不着边际的关系。
友香里全身心投入到了斯顿沃德学院的网络授课之中,显然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做今天的午饭。一帮二十岁出头的男生唉声叹气打开与仓库有传送带联通的橱柜,拿出几包能量果冻和浓缩果汁的粉末准备凑合一顿。白石迅速解决掉他的那一份速食午餐(香橙味果冻和菠萝汁,最糟糕的搭配),回过头看见友香里戴着框架眼镜拖着进度条反复观看微观经济课里的一段难点部分,桌上的薄荷茶早就凉了也不知道。白石尽可能放轻动作,为她换了一杯。
千岁千里边细嚼慢咽地吃果冻,边用活动室的屏幕给远在内乱的涅普洛斯星系参与反抗政府军战斗的千岁美由纪拨超光速通讯。接通之后信号差到一种极致,屏幕上十六岁的美由纪穿着洗得发白、大了一码的宙航舰内作战服,不时由黑白变为颤抖的彩色再变为颤抖的黑白,声音也时断时续。千岁不得不提高音量说美由纪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不好意思哥哥真的听不见,然后通讯自行切断,千岁对着屏幕怅然若失。谦也正好端着一杯冰咖啡从食堂回来,经过千岁身旁,问,这样做你真的放心吗?我是说,把还没成年的妹妹丢在雇佣兵小队里让她做一个战士?
千岁答曰这就是他们家一直以来教育小孩的方式,何况桔平在,小杏也在,没什么不放心的事。
谦也充满敬仰之情地说美由纪再过五年一定会从战士变成英雄,说这话的同时他往咖啡杯里加了两份半牛奶。
午饭之后小石川和师匠去了舰桥,换班回来的是裕次和小春。他们二人加上千岁和小金,四个无所事事的家伙闲极无聊玩起了二十四点。到最后这演变成了小春和千岁两个人之间的战斗,裕次窝在单人沙发上看昨天午夜播出的模仿秀;小金跑去跟谦也一起看一部二十年前的喜剧片,怕影响到认真学习中的友香里,总是憋着笑,不一会儿二人的表情就非常可观。
三点多,睡满八个小时的忍足翔太和财前光先后起了床。忙于跟分数搏斗的大学生愁眉苦脸地找了个最舒服的坐姿开始赶论文,财前来活动室字面意义上地露了个脸,就去搭载着三辆六座水陆两用车、两架六座飞行器和两架单座式空间战斗机的四天宝寺号的机库——那是他最能找到作曲灵感的地方。
谦也看完一部电影,把电脑丢给小金让他自娱自乐,过来坐在白石身旁。正好白石读一本先锋派诗人的作品集正觉困乏腻味,他对谦也说:
「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大家都在海面中央,一艘船的甲板上。是日落之后秋天的夜晚,我们点燃了篝火,开烧烤晚会。星空非常漂亮,那似乎是地球的海洋——然后我就被你和千岁吵醒了。」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所以现在我要继续做这个梦。」
白石说完,无视于谦也的惊异,从柜子里拿出睡袋和枕头,戴好眼罩在沙发后就地躺下,睡一场迟来的午觉。
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感到身下有浪花起伏。
醒来时,白石藏之介以为自己仍在做梦。
他闻到烤鱼和烧烤酱的香气,舱室内的沙发、椅子、茶几和桌子都被搬走了。四天宝寺号上的所有人都在活动室内,热热闹闹地围着三张并排放好的烧烤桌。
他的梦成为了真实。
白石眯着眼适应室内过强的光线,一串烤鱼晃晃悠悠出现在他的眼前。视线上移,是忍足谦也灿烂到有点莫名的笑脸,白石还没来得及从睡袋里伸出手来接过谦也手中的竹签,旁边就蹿出一个活力过剩的远山金太郎,以快到谦也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抢过那串烤鱼,叼着它奔向了远方千岁千里的方向,一路上还听得见他的声音:
「你好诈啊谦也!烤好了鱼只给白石一个人吃呜哦哦哦——」
他在半路被忍足翔太用另一串烤鱼堵住了嘴。
忍足谦也很无奈,他问白石,要不我再给你拿一串?
白石点头说谢谢你,然后手脚并用从睡袋里爬出来。
千岁叼着一串鱼丸,敲着一架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架子鼓,白石感到好像有点头痛。
白石友香里手法娴熟技巧精湛,为递到她面前的各种食物刷着烧烤酱。她时不时地拿起夹子把烧烤架上的肉类翻上一面,同时语气温和地胁迫不情不愿的忍足翔太和财前光吃下足量的绿色蔬菜。财前眼观鼻鼻观心把烤架上的牛肉羊肉统统夹上自己的盘子,忍足翔太战斗力比他弱一分,只得大啖面前堆积的金针菇还有生菜。
一氏裕次表演如何一次解决一打牡蛎然后把吐出的壳在盘子上垒成一座金字塔,小金崇拜地鼓掌,友香里却嫌他脏。小石川为防有人半途抢劫,仔细护住自己的盘子;师匠在开始吃烤肉之前总要道一句阿弥陀佛;白石藏之介从妹妹手中接过一张新的盘子,微笑着看着这一切。这时候站在他身边的谦也说,我送你的生日礼物终于到了,在你睡着的时候。说完他从上衣口袋里郑重其事地拿出一个小盒子。
友香里惊讶地问什么难道谦也你要跟小藏求婚。
忍足翔太不失时机地用叉子击打烤架,和致力于密集鼓点solo的千岁千里合作造起了势。他们被稍微有点脸红的谦也用一个白眼制止。
拆开层层包装之后,那份礼物原来是一枚小小的记忆晶片。白石将它与携带终端完成对接,他面前两公尺的半空中出现一位穿着干练职业套装的女性的三维投影,但她的声音却是意料之外的柔美:
「SK-0414型人工智能,为您服务。」
众人惊叹地望着忍足谦也,因为众所周知,这种最新型的人工智能的要价至少是二十万通用货币单位,显然远远超出谦也的经济负担能力。只见送出这份珍贵礼物的人自信地笑笑,说,我抽奖运比较好。
这回轮到以忍足翔太为首的人来翻白眼。
「请确定您对我的称呼方式。」
这位人工智能的性格大概算是严肃的那一型,她完全无视了众人的骚动,只关注着她目前的拥有者,也就是白石。
白石思考了数秒,然后说,叫你加百列吧?
此言一出,除了千岁千里之外,众皆大惊失色。千岁疑惑地看向小金,红发的年轻人极为罕见地面色青灰,说,那那那那是白石以前养的独角仙的名字,他他他他要让他的人工智能以独角仙的形象出现吗……
白石露出一个悲天悯人的微笑,说,怎么可能。
事务所的成员们齐刷刷地出一口长气,随即继续他们所喜闻乐见的抢食活动。
友香里笑眯眯地说,吃到现在大家也都该饱了,我泡点柠檬茶给大家消消食。
白石一边和众人一起收拾餐具,一边想着这样的生活真是美好得像幼时听过的歌谣。他无法想象该如何离开这些人独自生活,随即又觉得自己真的是没事想太多。一回头,鹅黄发色的青年正好也看向他,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交汇,心照不宣地弯起嘴角。
晚上他们指使着任劳任怨的家务机器人把撤走的家具都从隔壁的舱室搬回来,关掉活动室里所有的灯,十一个人窝在两张大沙发上看一部经典的立体血浆片「无头者的爱人」。翔太、小金、裕次和小春四个人在整个过程中都发着抖抱成一团尖叫,但快乐好像大过恐惧;千岁和师匠看到一半就走神去用意念交流禅意,财前跟友香里冷静地抱着爆米花与可乐吐槽特效的穿帮之处;谦也坐在白石旁边、沙发的最边缘,脸色有点苍白,白石想着要转移他的注意力,便凑过去对他说,过会儿跟我去一下瞭望室?
谦也抖了一下,大概是被耳边白石呼出的热气惊到,随即点点头。
但是等到影片结束,谦也在沙发上终于缓过劲儿,两个人走到位于舰桥上部的瞭望室,已经有人待在那里。
千岁千里坐在瞭望室内的玻璃台阶上打音频电话,见到白石和谦也,便对超光速通讯波彼端的人说一声「有人来了过会儿再聊,拜啦桔平」,然后长腿一伸站起来对他们说,我先走了,你们随意,桔平说打扰别人谈恋爱的人都会被驴踢。
瞭望室里从不开灯,白石却看到千岁的眼睛里溢满促狭的笑意。于是他也故作严肃地说,别想太多,我跟谦也是纯洁的革命伴侣关系,不对我是说战友,战友你知道吗?
三个人都绷不住,畅快地大笑起来。千岁边笑边说好啦这回是真的不打扰你们,我会提醒他们都别来瞭望室的,今晚这地方属于你们,生日快乐。
他离开了,顺手带上门。
四天宝寺号的瞭望室大约有三分之一个篮球场的空旷面积,三百六十度环绕着透明强化玻璃的圆顶,在宇宙中航行时,待在这里就仿佛置身于星海之中。瞭望室中央是一米多高的平台,大小恰好能让两个人平躺上去。
白石双手枕在脑后,说今天过得真开心。
谦也说是啊,生日快乐,烤肉很好吃。
白石说谢谢你的生日礼物,Speedy以前一直觉得只有它一个人工智能很寂寞,今天开始不会了。
谦也说这没什么,只是我抽奖手气好而已。
白石说以后看恐怖片的时候别怕,我的怀抱永远对你开放。
谦也说你别逗。
白石说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然后他们沉默着看一整片宇宙中无边无际的星星。
那都是些很遥远的天体,有些甚至隔着数十数百万光年,再强烈的热度与光芒经过这样长距离的旅行,都变作极其微小黯淡的冷光。但即使是这样微弱的光芒,数万颗地汇聚起来,也美丽得令人心惊。明亮、干净、纯粹,如同钻石,如同珍宝。
白石觉得谦也就像是星星。他并不引人注目,但是在夜空里,你总能看见他。
感觉像是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分钟,白石望着数层强化玻璃之隔的空旷宇宙,内心没头没尾地想着一些事情。比如他的二十三岁的第一天,比如两天后在宇宙都市维尔克斯必须完成的三份预约工作,比如下次休假时该去哪里才能同时满足小金、财前和翔太的要求,比如躺在他身边的他的挚友,比如像星星一样多的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星星真美啊,最后他说。
谦也大概快睡着了。他说,嗯,你也是,晚安。
晚安。白石说。
-FIN-
注1:这首歌就是大名鼎鼎的甩葱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