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齐琪

2、 有寺青鸾 距城门百里

　　距城门百里之外，有峰青鸾。遍山葱郁，生奇花异木，有珍禽异兽。青鸾山是个神奇的地方，那里浓雾弥漫，夏季参天古树笼罩，冬季皑皑白雪覆盖，世人都道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当然，如果你相信世人，那么就像你相信路边的算命的瞎子是天师下凡一样。其实，那里居住的根本不是什么神仙，不过是一群妖罢了，当然，是一群可爱的妖。
　　青鸾寺在青鸾山前的小峰上，传说四百年前，有一个书生进京赶考，途径青鸾山，夜宿于山上破庙，夜晚时分，书生沉沉欲睡，恍惚间好像眼前已不是破庙，而是金碧辉煌的宫室，室外桃花一瞬皆开，倏忽有香风拂来，数十女子簇拥一绿衣女子走入宫室，只见那女子衣袂飘飘，宽袖窄腰，下身裙摆好如烟散开，模糊不可视。绿衣女子走到大厅中一把椅子上，转身落座，着红衣的舞女厅中献舞，明明无丝竹，却在舞女舞动间隐隐传来仙乐阵阵。书生恍然沉醉其间不能自拔，再清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早晨。待书生睁眼，破庙还是破庙，但推开庙门一看，十丈桃花皆开，书生讶然。后来这个书生高中状元，官至太傅，将这段遭遇写进自己的笔记中，青鸾这座破庙一时名声大噪，附近乡里豪绅出资翻修寺庙，将此寺改作青鸾寺。
　　四百年过去了，这里香火日盛，传说青鸾是重情义的鸟，无数情侣，夫妻都来此祈求，渴望得青鸾庇佑，与自己心上人白首相携，也有无数单身男女来此求姻缘，据说此地甚是灵验，来这里的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所以，荣夫人这样一个夫君宠爱的女子来这里，其实，着实令人惊讶。
　　我是一只活了千年，以人的欲念为籍的鬼，贪痴爱恨，再强烈的情感，也只是见惯了的，我不过靠着这些情感，感觉自己还在活着，世人有什么愿望，都不过贪痴二字，我看累了，也有些看腻了，不管过程如何，我只要人那一点执念即□□夫人求什么，怎么求，我是一点也不关心。只是，这里，其实也算是我的家。
　　青鸾寺供奉的青鸾，是我初初为鬼时的好友，我们这段友谊持续千年，并且有继续持续下去的趋势。当鬼这么多年，随着好友的陆续投胎，我还是很寂寞的，唯有青鸾，她是和我一起存在了这么些年的，看到她，就好像千年的飘荡终归有了家。遇到她的时候，我刚刚变成鬼。在青鸾峰的脚下，我看着自己的身躯冰冷而又寂静的躺在地上，没有丝毫生气，身子好像如云般轻，伸出手，什么都触摸不到的空虚。茫然转身，就看到了青鸾。
　　“你已经死了。”还是少女模样的青鸾眨眨眼，笑嘻嘻的和我说。
　　“唔，好像是的。我自己杀死了自己。”
　　“你为什么要杀死自己？”
　　“大约是因为不想活了吧。”
　　“你还挺漂亮的呀”
　　“谢谢。”
　　“你这么漂亮为什么要死呢”
　　“……”
　　“其实你挺会死的！”
　　“……”
　　“你不要一直翻白眼，你死的真的很是地方的，这个地方是我们鸟族圣地来着，也不知道你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怎么就这么巧跳到了这里……”
　　“……”
　　“你真的很会跳诶，这里鬼差是找不到的~”
　　“……”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你不好奇我叫什么啊？我叫青鸾，是一只青鸟…………………………（以下省略一万字）”
　　终于，我放弃了交流，实在不是我不想说话，天杀的，谁说死不需要力气，想我当年初初为鬼，气息不稳，灵根摇荡，光是站起来就晃晃荡荡了，还遇上这么一个话痨，没完没了，没了没完，然后……我想再死一次的心都有了。

　　于是，意料之中，我们的孽缘，由此开始。所以说，鸟可能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麻烦的动物了，没有一时一刻不在叽叽喳喳。所以聒噪是我给青鸾的唯一一个评价。只是，在三千五百年后，我才知道，原来聒噪的青鸾，也有那么安静，那么安静的时候。这种安静，是心如止水，万念俱灰的安静，是平静掩饰下的绝望，是骨子里最不可言说的伤痛。
　　我与青鸾，相识于自己最不堪的时刻，她见证了我所有的落魄，是我结束生命，转而为鬼的见证者，我依赖着她，更何况，她待我确实不错。

　　穿亭绕院，青鸾寺的深处有一处开满桃花的小院子，那里就是青鸾的居所，里面供奉着她的金身塑像，我常拿这个嘲笑她，明明不是什么神佛，却偏偏爱那金身塑像，简直俗气透了。那时的青鸾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她说：
　　“既然做不到超脱世外，那何妨游戏人间？”
　　其实青鸾是仙来着，青鸾这一族，昔日是西王母座下珍禽，起舞时百鸟环绕，啼叫时歌声婉转动听，扶摇直上可冲九霄，通人语，晓人性，因其最接近人，所以修仙时比其他妖更易得成正果，却也更易贪恋红尘，易受情伤。于是，几万年过去，青鸾一族就剩下了青鸾一只。可惜这最后的一只，如今也难过情关。

　　其实，四百年前，那个书生看到的女子就是青鸾，当时我也在场，那时的青鸾，继位鸟族族长，明眸善睐，翠衣飘摇，漫山桃花皆为她开，百鸟朝贺，风光一时。继任大典守卫重重，谁也不曾想那个书生，怎就撞破了结界，会有缘见证这一刻，许是天劫，许是人祸。

　　“阿鸾，出来接客”我大笑着冲进院子，冲着桃花下自斟自饮的青衣美人喊道。
　　那美人眉如黛，眼如星，手如酥，继续自饮。
　　“来便来了，这般吵吵闹闹干什么？你哪次不是不请自来，还接客，你也不怕闪了你的腰，折了你的寿。”
　　“哈，我哪里还又寿可以折？我都是鬼了好不好。”我笑着端起她斟好的茶一饮而尽。
　　“听说你最近呆在淮安王府？”八卦是青鸾的天性，几千年了，一点也没有变。
　　我翘着二郎腿，一边吃着桌上的茶点，一边满不在乎的回答，“最近灵犀不稳，那个淮安王的妻子，命数不久了，是个有执念的人，嗯，我做好人那，收了她的执念，她好投胎嘛！”
　　“话说真可怜诶，夫妻情深，也抵不过生老病死哟。”
　　“夫妻情深？也不见得！那个淮安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青鸾嘲讽的笑道。
　　说话间，前院悠悠飘来一张纸条，青鸾接了看看，笑道，“那个荣夫人，还真是有执念的人啊。你猜她求什么？”
　　“求子？不会吧，你又不是送子观音……”
　　“哈，她求淮安王死。”
　　“哈？”我一口茶水喷出，瞬间被呛的咳到说不出话，“我说她身上的执念那么重，还以为是痴念怨女的桥段，不会吧，这是什么戏码……”
　　青鸾奇怪的看我一眼，“你不觉得淮安王很像一个人吗？”
　　“是有点熟悉，可是我不记得见过他啊。”
　　“小余，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你不要管，听到了么，不要在淮安王府再待下去，灵犀不稳的话就来我这边吧！”青鸾一脸担忧。
　　“干嘛这么紧张兮兮的，我虽然是鬼，也是一只活了千年的鬼嘛，有你的味道在身，仙和妖都会给几分面子的。好啦好啦，阿红她们在哪里，我去找她们。”我无所谓的要起身离开，笑话，老娘怎么着也是在江湖混过的人，怎么会有什么事情。将将要走出院子时，隐隐听到青鸾的声音
　　“小余，忘记，是好事……”
　　忘记当然是一件好的事情，它疗伤止痛，让人百毒不侵。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是靠忘记在活着，我不清楚，但是，我绝对是各种高手，毕竟这么些年，那些再清楚的记忆也黯淡了下去。只是这个荣夫人是蹊跷呀，她是有什么忘记不了的嘞？

　　你知道，作为一个好鬼，一个有远大志向的好鬼，是要常常保持好奇心的，这样才可以救人于危难，解人于困厄。我坚信，多做好事，是有助于我有朝一日，大摇大摆走进地府的。还记得第一次的我试图投胎，将这个想法说给青鸾听的时候，她玩味的看着我：“要不，你去试试。”
　　然后，我就真的大摇大摆的去“试试”了……然后，“可爱”的牛头和“漂亮”的马面说什么来着，“走吧，走吧！我们不敢收。”于是，我就真的连地府的大门也没有能够进得去。
　　我深刻的反省了一下，虽然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敢说，设想了无数个可能，许是因为姑娘我天生丽质，这样的想法让青鸾嗤之以鼻。可是我却觉得很有这个可能，谁不知道鬼神马的，多么丑陋，像我这种坠崖而死，得以有完整外貌和肢体的鬼确实不多见。想到这里我就不自觉的想要埋怨青鸾，都是她，见到落魄的我非说什么掉她的价，一副乞丐相，非要把我残缺的胳膊和腿补齐，当我将这个话说给青鸾时，她怎么说来着，“你是想多吓死几个人么？”好吧，我错了。
　　我试图卸掉我的胳膊和腿，但是实在没有勇气，后来我看到某个因为舞弊案牵涉其中而被气死的举子，那叫一个玉树临风，那叫一个潇洒倜傥，那叫一个，让人垂涎欲滴时候，我觉得，投胎不投胎也无所谓了，我开始每天围着他转，终于有一天，人举子想开了，和我客气而又疏离的告别，“青衣姑娘，我们的友谊就到此为止吧，我要去投胎了。”
　　然后，他果真投胎了……而我，却连陪他投胎都做不到。那之后我惆怅了好久好久，原来，不能投胎不是因为我长得太水灵……再后来，我想了又想，在脑壳都要想破之后，我想明白了，这，一定是人品问题，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要是日行一善，定然可以弥补我这着实不怎么滴的人品。再再后来，当我知道，我不能投胎实在和人品没有关系的时候，这个爱管闲事的习惯却已经养成了。当然，这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