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剑之殁》大梦先觉

3、望舒

　　尽管她始终认为那目光无关色欲，自那天后，她还是将颜面遮掩起来，只想免去更多麻烦。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在一个天色阴沉的晌午，当她独自走过铺满落叶的小径时，几名蜀山弟子拦住了去路。
　　“久闻师妹获上仙赏识，想来必有过人之处，我等特来见识讨教。”为首者持剑抱拳，脸上表情是与手中礼节极不相称的冰冷。
　　她看了看那的生硬的剑鞘，摇了摇头，“习剑……不是为了争斗。”
　　对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的嘲笑，“习武之人切磋武艺乃是常事，师妹不必介意。”
　　不等她答话，一柄长剑迎面抛来，她怔了一下竟没接住，剑“啪”地一声掉到地上。
　　其余几人嘲笑着围拢来，“师兄，不用试了，真不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
　　“她本就不该待在此地！中原的皇帝至今还不肯放过她，屡次派兵来门派骚扰，真是不胜其烦！”
　　“我看她必将祸害蜀山，就像祸害她的家族一样！”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心里，刺痛沿着经络传遍肌肤腠理。
　　她俯下身，嚯地一声将剑拔出来，一瞬间竟产生头重脚轻的感觉。
　　“很好！”为首者见状，亦拔剑向她挥来。
　　她抬手抵挡，两剑“砰”地撞在一起，震得她全身发麻，剑从麻木的手中脱出，再次掉在地上。
　　对方没料到她如此不堪一击，赶忙偏转剑锋，剑刃擦着她的颈侧而过，刺进发丝，耳畔面纱的系带应声而落。
　　随着面纱落下，挥剑者的脸竟然不由自主地发起烧来，他显然厌恶自己的这种反应，紧了紧握剑的手。
　　“我算是……见识到你的本事了。”
　　“住手！谁允许你们私斗的？”喊声随着急促的步伐而来。挥剑者轻蔑地一笑，抽回了剑。
　　待更年长的弟子赶至她面前时，那些挑衅者已四散无踪。
　　“你还好吗？……”
　　当对方看清她的脸时，脸上也泛起了类似的红晕，这关切的表情突然显得面目可憎，不等他说完，她已转身快步离去。

　　她一步不停地跑回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天色渐渐转暗，她撑着桌缘，努力平静了呼吸，然后抓起桌上的剑。
　　生硬的剑茎陷入肌肤，手指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试着握得更紧，手却抖得愈发厉害，剑身尚未离开桌缘，便“啪”地掉到地上。
　　她怔怔地看着掉在地上的剑，那冰冷的金属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她俯下身去，再次将剑握在手中，手却再次颤抖起来，剑未拾起，便又掉回地上。
　　如此反复数次。
　　恐慌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就像掉进一个湍急的涡流，越是挣扎越是下沉。她捂住胸口，转身夺门而出。
　　夜色开始笼罩大地，建筑的黑影生硬而僵直。潜意识里她知道不该在夜里去找他，尤其在这流言蜚语的关头，但她已经顾不了这些，她想不到其它可以去的地方。
　　华灯星星点点幕入眼帘。透过摇晃的竹叶，她看到他坐在窗前，指绕一个织工精细的剑穗，细细地端详，跳动的烛光映着银发，璨若星辰的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柔情。
　　她停住了脚步，终究没有进去。心里泛起一阵空空荡荡的失落，纷扰的情绪却渐渐沉淀下来，去意已决。

　　光线透过繁复的镂纹投射下来，在头饰的金玉上闪着微光。
　　“既已得你亲自指点，她为何还是一无所成？”九天玄女抬眼看向站在光影里的慕容紫英。受教于剑仙，是多少名派掌门梦寐以求的事，她这样安排，已经引起了极大的争议，却没有收到任何效果。
　　“她竟然……连剑都拿不稳……”她摇着头侧过脸，“现在魔界攻势凌厉，我还指望……她能成为一着险棋……”
　　棋字音落，慕容紫英皱了皱眉。
　　“并非所有人都适合习剑。”他拱手道，视线却并未随手而抬起，“天资不足，也并非都能靠修行来弥补。”
　　“难道我连一个凡人的命格都算不清楚吗？”九天玄女的语气烦躁起来，“你还没有让她接触过望舒，下定论也为时过早吧！”
　　慕容紫英正思忖着回答，而她已经摆摆手转过身去，不想再讨论这个烦心的话题。

　　冬时未至，蜀山已是碎雪纷飞。踏着台阶上的冰晶，刚出山门，她即感到了身后熟悉的气息。
　　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纷扬的雪从身后笼来，涌向那一丝不苟的白衣蓝衫，吹乱了他的银发。
　　“……慕容先生。”
　　她低下头，有些局促，一些碎雪自发丝飘落，点缀在手上。
　　“原谅我不辞而别。我……”
　　“我明白。”温和平静的声音透过雪拂面而来，“你有何打算？”
　　“……随遇而安吧。”
　　宛若月华的光一晃而过，她抬起眼，见一柄细长的剑捧于他手上。
　　“世道险恶。这把剑，送给你防身。”
　　通体晶蓝的剑身上，莹光清如秋水，映着雪，仿佛月光坠落凡尘。那潋滟流淌的美竟让她忘了手抖的恐惧，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小心地接过剑。
　　冰寒之气自剑身透出，浸入肌肤。慕容紫英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手中的剑。在四目交织的簇拥下，躺在惜如珍宝的指间，剑却如同它清冷的蓝色一般，无动于衷。
　　她也隐隐感觉到那冷漠，停顿片刻，便将剑捧回去。
　　“感谢先生赠我如此美丽的剑。但……它太引人注目，我带着，恐是不妥。”
　　慕容紫英点点头，抬手接过剑。本想多嘱咐几句，却见她掏出一个白色的面具，边缘拖着薄膜，似可伪装烧伤的疤痕。她微倾前额，将面具穿过发丝，覆于脸上。当她再抬手掩好发间的系带时，那倾国倾城的美便隐没在僵硬的白皮后，了然无痕。
　　她躬下身去，向着这冷峻的山中唯一想留下的回忆。那些说不清的希望、失望、愧疚与惆怅，都将随着这一鞠，深埋在雪中。
　　他拱手还礼。直起腰，她转身再向前路。隔着漫天飞雪，九天玄女在远处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和那把无动于衷的剑，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