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剑之殁》大梦先觉

22、月下

　　九天玄女走进窗明几净的殿中时，流光正在一树梨花前钻研棋局。天界大败后的一片悲观中，也只有这位她曾嗤之以鼻的同僚还能坐怀不乱，悠然自得。
　　“你曾说那女人是契机，不过现在看来，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见他头也不抬，她也不恼，一边开口一边前行。
　　他勾唇一笑，不置可否。撩袖从棋钵中拾起一子，衔在指间继续思索。
　　“我还以为……你是来替慕容紫英求情的。”
　　她脚步一滞。
　　深吸一口气，却没接他的话。她握紧手中的探报，抬眼看向窗外如云如雪的梨花。
　　“你怕是失了先机了。玄霄已将她据为己有，通过阴阳交合，来制衡他体内的阳炎，同化日之华，此法似乎相当有效，相信十日很快就会归顺于他……”
　　一声劈裂将她的话打断，她目光一震，只见他指间的棋子已被捏得粉碎。
　　她在心里轻笑一声，继续道：“它们身为神，却为神所戮，千万年后堕入魔道，只为向我界寻仇，这一点倒跟玄霄颇为相似。”
　　燃烧的眼眸恢复了平静，他垂睫吹散了指间的棋粉，移臂再拾一子。
　　她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罕见的沉默：“如今倾我界之力，也无法与掌控十日的玄霄抗衡，你还有什么能力，将她从他身边夺回来？”
　　“有。”
　　他落指将棋按在格上，一片雪白的花瓣随着那轻响悠悠飘落。
　　“只是……需要引导而已。”
　　随着他翻掌缓缓将手指移开，一盘错综复杂的棋阵逐渐展现在眼前。

　　凌鹰走进宏伟的殿中时，月正当空。他出生行伍，甚少踏足桂殿兰宫，也不向往。然而眼前的层檐柱阵还是以磅礴的气势吸引了他，使他不由自主地流连深入，走进那一地银辉。
　　月华如纱层层飘荡，随着脚步前移，柱影逐渐稀疏，辽阔的夜空展现在眼前。在滨湖的长廊边他望见一个倩影，立于皎月下，月光洒在她金红的首饰和华美的衣纹上，璀璨如雪，随着一声嘹亮的鸟鸣，她抬手从一只雪鸢爪中接过一个剑穗，如羽的长睫下闪现出忧伤的神色。
　　似乎感到他的接近，她转过身，雪白的羽翼掠过如水的眼底。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一股馨香柔软的气氤氲泛滥，融化时空，恍惚了视野，如一片看不见的洪潮铺天盖地淹没全身，将他深深溺在其中，几乎无法呼吸。
　　她怔了片刻，见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翦水双瞳中泛起一丝明了和黯然，轻轻低下头。金红的坠饰随着她的动作琳琅拂过，遮住了花容月貌，也扰乱了那股摄魂夺魄的气。他顿时从沉溺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挡在她的去路上，忙移步让到一边，微微颔首。
　　他垂着眼，感到她在面前婷婷而过，那片沁人的香风如纤细绵长的手，即使远去，仍然牵着他的视线一寸一寸抬起来，引向那夜色中的袅娜身姿。
　　“你在看哪里？”一个严肃的声音斩断了他的思绪，使他再次回过神。
　　“那不是你该看的人。”
　　他回过头，见裘龙正冷色站在他身后，立刻意识到自己逾越了进殿的权限，忙低首致歉。
　　他跟在裘龙身后，深感羞耻。他戎马一生，虽少近女色，但自认绝非好色之徒，为何这次会如此失态？
　　他想将这耻辱连同记忆一并抹去，但那些浮光掠影还是会在防备松懈时渗漏，使他欲摆不能地思索，那感觉依稀似战场上的斗法，……是的，使他失态的原因，不单是那倾城之貌，似乎还有——
　　一种力。

　　这思绪一直纠缠着他，直到进入正殿。
　　他跪在阶下，听着裘龙在前面谨慎陈词。因在对天界战争中的远见卓识，他由都尉擢升为将军，成为少数能觐见那一位的人物之一。
　　他曾听说那位大人统而不治，真正执政的是丞相裘龙。因此，他很少露面，能见到他，则是一种荣耀，也是对他战功的最高肯定。
　　当提及他时，他似乎感到那位大人轻点了一下头，于是微微抬眼，望见前方帘上凝峻的身影，即使不着高冕重甲，依然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威严。
　　细察那影廓，他怀中似乎卧着一个人，这也印证了他原本以为的错觉——那进殿以来一直隐隐约约的沁人之气，即使较那夜已明显减弱，却仍旧诱人，他甚至可以想见那婀娜身姿上华美的衣裙，曲曲折折，层层叠叠，旖旎在阶上。
　　是她吗？为何听不到她的任何声息？是睡着了？还是……
　　他低下头，顿时感到一阵喉干舌紧。
　　前方的人群陆续起身，他赶忙跟上，匆匆甩开那越轨的神思。走向殿门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瞥见那帘上清俊的侧脸，正轻轻朝怀中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