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剑之殁》大梦先觉

1、追猎

　　人于虚空中所生的，是绝望，还是欲望？
　　驰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这一问在脑中不断回转。
　　脑海中也是一片黑暗。这个世界本源于暗，神赐这个世界以光，生命遂循之蔓延滋长。
　　在她的黑暗里也有这样一道光，从最初的若明若暗，渐渐清晰、温暖。星星之火，总给人燎原的梦想。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像在地底滚动的闷雷，几百人？或是几千人？那个昏君竟派出如此庞大的队伍来追捕她，她是该自嘲身价还是笑他愚蠢？
　　不断接近那道光，这是她最后的路了。马已经力竭而瘫倒，她只能步行。脚下是片很陡的坡，碎石岩砾不断切割皮肉，粘稠的液体粘住鞋底，每走一步，都产生撕扯的痛楚，像一段艰苦孤独的朝圣之路，在希望与绝望中，渐渐看清那光中之影。
　　那是一位白衣的男子，及地的，月色的长衣，衣袂翻飞如夜云明明灭灭。背景是宏大的夜空，没有月，繁星异常璀璨，宽广的星河从他身后横贯而过，映衬着欣长的身影。星光落在他眼中，深澈的瞳仿佛覆上一层薄冰，透明而遥远。
　　清晰的马蹄声，终于使她从怔忡中清醒过来，时间不多了。
　　恳请，乞求，一句一句在她脑海中飞速掠过，千言万语涌上咽喉，她要选择哪一句，才能让他转过身来呢？
　　“对不起，打搅您观星……”她果然已经无法思考，干涩的嘴唇不受控制。
　　没有动静，这似乎是意料中的事，但她仍然如赌徒般，执着地望着他。
　　身后是庞大的追兵，夜风拂过冰冷的盔甲，锐利的矛尖，粗糙的旗帜猎猎作响。
　　“这是她的救兵？一个人？”
　　“这贱人八成是疯了。”

　　他侧过身，飘逸的长发随风飞散，仿佛是夜风的纹路。深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顿时繁星黯淡，夜色褪去，她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草原，远处雪峰上千年的寒冰泛出微光，辉映着一尘不染的天。
　　他目光停留的时间超过她的预期。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被男人凝视，她的一颦一笑总能吸引无数视线，惊羡的，嫉妒的，贪婪的，倾慕的，但这些都不是，在那眼中似有千帆过尽，刹那间给她恍若隔世的错觉。但也只是那一瞬，他便移开了视线。
　　追兵的刀剑已经出鞘，黑夜里闪过一道道寒光。
　　“看清楚，不要误杀了那女人。”
　　密集的兵马驰骋在荒原上，就像沙漠中的食人蚁群，所向披靡，涌向新鲜的血肉。
　　黑色的半圆即将收拢之际，火焰突然爆发，汹涌的热浪辐射开去，十丈之内顿成焦土。
　　震耳欲聋的咆哮划破夜空，夹杂着惨叫和马嘶，火焰之外的人也被热浪掀翻在地，来不及起身，又被惊奔的战马踩踏，血肉横飞。有幸远离前锋的人纷纷勒马，目瞪口呆地望看眼前的一切。
　　一头狼型巨兽，周身的皮毛竟是燃烧的火焰，火焰下奇异的纹路若隐若现，它四肢擎地，仰天长啸，焦黑的碎片噼噼啪啪落下来，火星漫天飞舞，夜空的四角泛起红光，像是燃烧的炭。
　　幸存者丢盔弃甲向后逃窜，原本齐整的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叫喊声、呵斥声，顿时连成一片。
　　兵马不断后退，巨狼也不追击，只是用一双狰狞燃烧的眼盯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残兵。待人声渐渐平息，它转身向后走去。
　　“那是……魔兽吗？”
　　队伍末尾的军师睁大眼睛，即使热浪阵阵扑面，也禁不住冷汗淋漓。
　　“那个人……是魔？”
　　“什么？！……什么魔？！”他身边的军官斥不住后退的残兵，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烟朝他大喊。
　　巨狼走向那个月色的身影，周身的火焰仍在燃烧，但狰狞凶煞的气势渐渐退去。它在那身影边匍匐下来，头深深低下去，像只温顺的犬。
　　修长的手指从袖袍中伸出，放在它头上。

　　军师拦下气急败坏的军官，策马上前，拱手道：“我等奉旨捉拿要犯，无意冒犯阁下，请阁下……”
　　“雁飞无罪。但他们，不会给我申辩的机会。”她同样行礼，赌他在听。追兵的停顿让她心悸，她不确定他还会在此停留多久，若他们的目标再转向她，她不一定能生还。
　　“你在那里啰嗦什么！朝廷的剑，怎会输给妖孽？！”军官猛地推开军师，拔剑大喝，“再敢后退者，杀无赦！——”
　　惊恐的眼，颤抖的手，在强大的压力下，再次咬牙向前。
　　飞蛾扑火式的厮杀中，她想起荒废的棋艺，那枯燥的方格和黑白子在烈焰中鲜活起来，敌强我弱，敌进我退，敌愚我智，生与死，则是一场更大的博弈。
　　漫天的大火过后，兵甲刀剑化为尘土。月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巨狼也不知踪迹。她站在空旷的荒野上，听浓烟翻滚，夜风穿行，她力竭的马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踱到身边。